那天,忽然听说他快要结婚。即将偕同未婚妻回家拜访父母。因为我们两家是世交,所以礼貌上他也是一定会来我家拜访的。
其实我已经躲着不愿意见他很久了。大抵所谓“近乡情怯”吧。他是我的初恋,十二岁那年喜欢上他,我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初中生,黄毛小丫头。十九岁的他已经考上北京的大学,即将远走。谁也没想到,这一走就是十多年,他一直留在了繁华绮丽首都。
我知道,如果以“第一个男朋友”来划分的话,他不能算是我的初恋。但是我固执地认为我第一个爱上的男人才是我的初恋。所以是他。只有他才是我暗恋六年,从初一到大一,却一直爱而不得的男人。他才是我心内的静寂欢喜,我的念念想想和辗转反侧。
那时候最大的目标是要考到北京去,去他所在的城市,和他一起上学。每次辛苦到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就幻想有朝一日我们可以一起乘几天几夜的火车,从昆明到北京。那是最美好的幻想,单纯的绮念。
可惜后来的生活逐渐把我拉上了一条完全偏离这个社会正统标准的轨道。我逐渐变得叛逆放纵任性。最终也没有能够去北京,还是留在了昆明。并且在大学一年级的时候正式交往了一个男友,然后他彻底成为了过去式。其实当时交往的这个男友,现在回想,却有很多同他相似之处。比如都是天蝎座,戴眼镜,中等身材。性格踏实稳重,目标坚定。
记得有一年他假期回来,因为成绩不理想,花费太多,被他的父母纠集了一批长辈(包括我父母在内)批斗了一个晚上。他表面若无其事,我却坐在角落里偷偷为他委屈为他哭。没有人注意到,可是他却看到了,还抽空递了一包纸巾给我。后来批斗大会结束,太晚了,他把卧室让给我睡,把我送到卧室门口,却没有让我进门。我用钥匙打开门,他反手又将门关上,把我堵在门口。问我,你干嘛哭了一个晚上。我说,因为我觉得你很难过。他说,你怎么知道呢。我说,因为我看到了啊。他笑着说,还以为你用心感受到的呢。
哎,从这个时候大概就注定了,我终身势必被叔叔级的文艺男青年所吸引。虽然那时候他尚不足以被成为叔叔,但是从年龄比例来看,我总是受年纪比我大7岁以上的男人所吸引。可能因为我恋父情结比较严重吧。而且这些男人不外乎都喜欢看书,看电影,有点小自恋小文艺小愤青。
当然那是他年轻的时候了。后来他逐渐长为一个世故的成熟的中年男子。与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一样,被淹没在人海里。按照世俗的既定的标准成为一个大城市的中产阶级。
这也是后来我对他逐渐失望的原因,他已经不是记忆中那个扛着摄像机回来的英俊少年。而是一个利用工作便利泡学生妹的普通中年男子。
从我意识到他的改变开始,就开始拒绝和他再见面。好久不见,那么不如不见。我还是我,他却已经不是记忆中的他。我只要保存记忆里面的他,而不要看到后来他的面目全非。
记忆中最快乐的时光,是有一年假期,妈妈请他帮我补习英文,所以整个假期我住在他家里。他的卧室像所有年轻男孩子的卧室一样,贴着当年流行过的明星海报,床头放着满是灰尘的吉他,桌上散乱堆着乐谱,还有很多他所钟爱的电影杂志。很小的床,很硬,睡起来并不舒服。他习惯早起,而我喜欢赖床,每天一早他一定会来帮我盖被子。他以为我都睡着,其实我都知道,那是最幸福的时候,可以清楚的闻到他身上清爽的味道,牙膏的清新气味。
还有一些记忆片段,始终不曾忘却。那个为他伤心哭泣的晚上,他的眼睛明亮如同落进漫天星光。
他为我盖被子的早晨,最最甜蜜幸福的小时刻。
有一天晚上归家的路上,我觉得冷,他轻轻拥着我的肩膀。月亮那么明亮,我希望那条路一直走不完。
被他牵着我的手,在乡间小路散步。我因为内心的不确定而总是一下一下握紧他的手,他轻轻用拇指摩挲我的手背。记忆中那种触感许久都不曾散去。那种电流过心里的跳跃。
所以即使到现在,我依然保持了同样的习惯。当我爱的人牵我的手,因为不确定和不安全感,总是喜欢抓紧别人的手。而那些真正懂得怎样安抚我的男人,却寥寥无几。
有一天我坐在天台上,呆呆地看着远方的火烧云出神。他上来叫我吃饭,连续叫我几次都没听见。当他走进我的时候真的吓了我一大跳。后来他却说,你还小呢,怎么背影看起来就那么寂寞。
当时的我无从回答。直到多年以后,另外一个男人也说了同样的话,他说,吉良,我吓唬你说你身后有大虫子,只是觉得你背影看起来那么孤独,你该坐来我旁边。
事过境迁,而长大的我,却依旧无法回答这样的话语。
记忆中那些美好,永远都不会磨灭。即使年华如同流水,我们总是徒劳无功追寻意义,书写着发生便即消失的水中书。传道书里说,爱如捕风,一切的一切都是虚空。我们却无法停止,总是营营役役,总是追寻,总是遍体鳞伤头破血流,仍不甘心仍不认输。
最后发现只有往昔时光才是我们最美好珍贵的财富。是那些累积让我们一天天长大,并且始终朝着自己想要的方向努力着。无论这生活多么巨大冰冷孤寂,有时候让我们无法喘息,有时候也会因为无能为力而憎恨自己责怪自己。但是最终,我想,本质上,我与那些彻底厌弃自己厌弃这个世界的人不一样。我始终在内心保留了一些温情的柔软的成分。并且努力成为一个有原则的,善良宽和,心存感恩的人。
感谢主。阿门。
即使相见的人终于消失不见,即使不能自救的人最终也不能宽恕自己,即使曾经爱过的人如同谢掉的花儿飘散在天涯,即使我因为自私只想存留美好回忆而不愿意再见到他们,但是我仍然心存感激。为他们曾经给予过的温暖时光,为曾经美好绽放过的自己。
对他,亦是如此。多年过去了。我终长成心有所伤并在边缘徘徊的女子,而他已经彻底与我隔绝,享受着他的红尘万丈。我仍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