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来对娄烨都比较关注,作为第六代导演的代表人物,娄烨近年来作品不多,但都构成了热门话题。与许多力求浮出水面,进入主流,获得更多电影观众的新生代导演不同,娄烨似乎仍然是一位沉浸于自己的世界、与俗世保持距离的隐者。与频频出现在主流媒体上的贾樟柯等青年导演相比,娄烨显得格外低调。应该说娄烨所坚持的是作者导演路线,在新生代导演中,他痴迷于对电影视听语言的创新尝试,在影像风格上保持了自己执着探索,在他的电影人物关系构成上,娄烨电影中的人物,似乎也都是非常失落的,他们缺乏安全感,人物似乎很近,但心灵很远,颇有一种存在主义的色彩,人物在生命的存在中遭遇孤独、感受孤独,他们用自己的行动回应了萨特的“存在先于本质”的命题。如果说以前对娄烨电影,我们更多的是一种直觉的感悟与欣赏的话,那么最近看了他引起巨大争议的电影《颐和园》,似乎真正接近了他。
在娄烨的前几部作品《周末情人》《危情少女》《苏州河》《紫蝴蝶》中,我们不难发现娄烨是一个痴迷于时间的导演,他的电影喜欢在较大跨度的时间范围内展开故事。而最近的两部电影《紫蝴蝶》和《颐和园》在空间运用上,也跨度颇大。在时空关系的组合中,娄烨试图探索、展现作为个体的人的漂泊之旅。在一个复合的时空关系中,在存在反差的人物生命状态中,表达娄烨对生命的体验。

在娄烨的电影表述体系中,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地方,就是他的影片的主人公都是18-30岁左右的年轻人,而且这种青春不是阳光明媚的青春,而是充满了青春的迷惑与沉重,是无所归依的青春。这构成了娄烨电影表述的核心命题之一,也成为我们认识娄烨电影的重要维度。
在他的电影处女作《周末情人》中,这种无所归依的青春就有着鲜明的呈现。影片采用了一种追忆的方式,在过去与现在的时空关系构成中,追索了主人公迷惘、冲动的、激情与暴力纠缠的青春时光,人物的情感基调是冲动但迷茫的。影片中的人物在摇滚、斗殴,情感纠葛中,最终造成了一场悲剧的发生。当多年之后,他们再次回忆往事之时,剩下的似乎只有无奈与叹息。《苏州河》更是如此,影片采用旁白的形式,讲述了一个“我”听到的、并用摄影机加以呈现的都市爱情悲剧。影片中的主人公的生活,无论是快递员马达,还是两位女性角色----美美与牡丹,还有那条肮脏的苏州河,影片中的上海无论是景物还是人,完全不像以往描摹上海的电影那般美丽摩登。在故事中,人物在爱、欺骗、秘密与谎言中穿行。影片中的马达就是特别明显的人物形象。他是一个失去了方向的人,似乎是一具行尸走肉,他的青春没有热情,没有理想。直到最后牡丹唤醒了他,但是他最后找到牡丹了吗?似乎一切还都是解不开的谜。
《紫蝴蝶》中的青春更加具有存在主义的色彩,司徒、依玲、伊丹英彦和丁慧都是身不由己地卷入了战争的漩涡,战争改变了人物的命运,丁慧在哥哥被日本人刺杀之后来到上海,参加了抗日地下组织,并与谢明产生了感情。或许我们可以说丁慧找到了自己为之奋斗的事业,她的青春是具有方向的,可是最后娄烨却用丁慧和谢明那句“可是,我们为什么要战斗?”,让我们对上述自己对丁慧的理解的可靠性进行了质疑甚至颠覆与消解-----青春依旧无可归依。

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娄烨上述电影的青春表述,我们大约可以这样说:他的电影中的青春几乎都是缺乏明确方向的,无所归依的青春。
从形而下到形而上:娄烨电影无所归依青春的症候解读
我想,要对娄烨电影中无所归依的青春进行解读,起码可以从两个方面进行阐释。
1尴尬失语的第六代
娄烨进入影坛之时,正逢中国电影的市场化转向,所以娄烨他们毕业之后很长时间没有影片拍摄工作,他们被中国主流电影边缘化了,作为导演的娄烨本人切身体会到青春的无序。
在《我的摄影机不撒谎》中,娄烨谈到了当时他们的处境:“毕业后一段时间好像大家都没什么事儿干,闲着,除了喝酒吃饭聊天,平时也老不照面儿。就一阵子,每星期四的下午,大家都会去科影看电影。那个时候,我们这些85班的没拍上电影的导演、摄影、美术们,已经在社会上混了很长时间了。就像所有的那些历史上的“青年电影导演”一样,当时我们实际上并不非常清楚自己要拍什么样的电影,只觉得电影不应该是当时的那个样子,因为可能我们这“一拨人”只相信我们自己眼中的“世界”。正如娄烨在《苏州河》中,借助影片中的摄影师之口所说的:“我的摄影机不撒谎”,娄烨在自己随后的艺术创作中,将处于社会转型时期的第六代中国电影导演面对社会变革的那种青春的失落与无序通过自己作品的人物形象加以呈现,所以,在某种程度上这造成了娄烨电影中的年轻人往往无所归依的影像处境。

2、青春,成长,失落的80年代,来自《颐和园》的信息
如果说娄烨当时因无片可拍造成青春的失落感是造成他影片中无所归依的青春的外在因素的话,那么,我们不禁要问:娄烨为什么在这么多年里,对无所归依的青春依旧热衷,无法释怀?事实上,对娄烨一直有很多不同的看法。有人对他提出质疑,认为他的电影如此处理是故弄玄虚,本来作为导演,光鲜无比,有名有利,上述行为只是为作新词强说愁。更有人指出,娄烨为什么就不能心平气和讲述一个充满热情的故事,他的电影为什么不能屈尊更为接近大众的口味,为什么将一个原本可以具有极大票房潜力的《紫蝴蝶》,拍成了一个极具探索性的、让人困惑不已的文本?
或许,提出上述问题与质疑的人,都没有真正地理解娄烨。按照作者导演研究的思路,对一位作者导演的研究应该探求他成长过程,然后在细致的分析中梳理、分析作者电影表述之终极成因。那么,我觉得要理解娄烨,除了他的个人的性格因素之外,他所成长的时代绝对是一个不能忽视的重要的关键因素。
在新生代导演中,按照常规,娄烨应该属于第六代导演。第六代导演大体上毕业于1980年代末,娄烨就是1989年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的。应该说整个80年代是第六代导演人生成长最为关键的时期,对娄烨亦然。或许我们回归到1980年代,可以更好地理解娄烨。1980年代是中国思想最为活跃的一段时光,在那段时间中,中国经历了改革开放,西方思想大量涌入的变化,那一代的知识分子,在较为宽松的环境中,度过了1980年代上半叶。然而由于众所周至的原因,1980年代也是中国经历了思想波动起伏最大的一段时光,而这种思想起伏影响最深的恐怕就是成长于那个年代的青年学子。他们既在自由的空气中成长,也感受到了由于种种原因所导致的变化,在对变化的亲身的体会中,感受心灵的落差。
或许这种失落感在娄烨的心中格外强烈。一个突出的表现是在第六代导演中,以往很多导演对1980年代这段时期其实都是有所回避的,在他们的很多电影中80年代这一段基本都是一笔带过(贾樟柯的《站台》例外,但是贾樟柯的出道要比娄烨晚得多)。正如许多人评价第六代导演作品,往往会说他们的电影表现了1990年代都市青年的真实的生存状态,事实上,的确是这样。第六代导演早期电影,大多反应的是1990年代早期都市青年的生活,较少涉及1980年代的生活(当然前几年有了王小帅的《青红》)。 但是娄烨则比较例外,他的处女作《周末情人》主要讲的就是1980年代中后期上海青年的生活。加上最近自编自导的这部《颐和园》,在娄烨为数不多的电影中,1980年代似乎成了他注重表现的时段。

正如许多人所说的,《颐和园》是一部关于1980年代那一代年轻人青春的影片。在看过这部影片之后,从影片的大胆叙述中,我们可以很明确地感到导演本人与主流体制刻意保持的距离。它借助一个发生在1980年代的故事,呈现了整个80年代那些“失落的一代”的青年的生活的某些本质层面。 可以看出,在《颐和园》中,娄烨倾注了巨大心力。影片细致地呈现了当时年轻人生活的状貌,他们的社会交往,他们的情感困惑,还有他们的成长。余虹、周伟、李缇,他们在80年代经历了自己最难忘的青春时光。但是这种难忘并不是快乐的难忘,相反这种难忘包含了深深的创痛。影片中的主要人物具有青春的身体,但是却似乎有一颗脆弱甚至苍老的心。他们大多是迷惘的。余虹、周伟一次又一次的狂热性爱,似乎他们在性爱中要寻找温暖,获得慰藉,要在其中找到真正的自己,但是这种狂热的爱,却是带来了更大的困惑,最终狂热的性爱,并没有成为一棵救命稻草,他们还是带着创伤黯然分离。
《颐和园》到底想说什么呢?仅仅是一个爱情故事抑或一个女性的性爱启蒙与情感波折史吗?在我看来,似乎远没有这么简单。《颐和园》的故事性并不强,它的片段式的抒怀结构,跳跃的电影组织方式,更像是娄烨书写的一首青春的挽歌,也是一首80年代中国那一代年轻人青春年华的苦痛寓言。在这个意义上,《颐和园》或许就是我们在阅读娄烨的若干访谈之外,最好的理解他的电影为何一贯有意识地与主流、大众保持距离,保持个人独立思考,为何他执着于个人化的无所归依的青春表述,一贯呈现无所归依的青春这一主题的关键作品。娄烨真诚地用自己的影像忠实地呈现了自己成长的那段时光,提供了一次诚实的心灵剖白。影片中的主人公在青春时光所经历的希望、失落、迷惘,更像是那一代青年知识分子某些集体心灵感受的象征与心灵世界的展示----在青春理想沦陷之后的失落。
看过《颐和园》一直在想,娄烨为什么起了这个名字?就我个人的理解,这个名字具有一种反讽的意味,《颐和园》是多么美好的字眼,包含了多么温馨和谐的幸福企望,但是对主人公来说,幸福终究只能是一种梦想,它太短暂,漂浮不定,无法真正的获得。在影片主人公的的青春词典中,既没有“颐”,也没有“和”,更缺乏希望的“心灵家园”----于是他们选择了自我放逐。影片后半部分现实部分中,余虹、周伟的青春不再,年华老去,与影片之初的他们形成了多么鲜明的对比。《颐和园》既是娄烨对1980年代的一声叹息,也是他借助这部电影书写了那一代人理想年代的青春挽歌,在某种程度上,也让我们对娄烨以往电影中的无所归依的青春,寻找到了某种来自源头的解答。
对很多导演来说,进入主流是一个很有诱惑力的词汇,它可以给许多导演带来很多有形无形的益处。纵观如今的第六代电影导演,很多已经40多岁,人到中年。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们开始更多地从最初的远离家园,开始回归、表述家庭生活和道德伦理问题,随着他们人生阅历的丰富,青春、愤怒、失落或许已经离他们渐行渐远,他们已经渐入主流。看过《颐和园》,我不由得产生这样一个疑问,是否这部电影也是40出头的娄烨对自己那一代无所归依的青春的最后送别?
但是从《颐和园》的拍摄、戛纳参赛到此后一系列遭遇的发生,我们又看到了一个充满个性的娄烨,一个坚守自己原则的娄烨。他的不与主流妥协的立场,他所持有的知识分子的独立性,所有这些都让我们依稀看到80年代知识分子的风貌。所以我认为,对娄烨而言,《颐和园》不会仅仅是他本人告别无所归依青春怀旧的怅惘哀歌。或许,在他以后的电影中,还会依旧呈现这样的母题。娄烨在他的创作中还会保持自己的独立性。但是对娄烨来说《颐和园》绝对应该是他的一个崭新起点。因为当他在自己的电影中,真实地呈现了青春最伤的痛之后,他还有什么不能做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