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人最初熟悉范伟恐怕都是通过他和赵本山成功合作的一系列作品,春节联欢晚会上火爆一时的《卖拐》系列中“脑袋大脖子粗”的“伙夫”,《刘老根》中的药匣子.....然而说起范伟的银幕生涯也是多姿多彩,成就卓著。尽管作品不多,但是他却先后凭借《看车人的七月》与《芳香之旅》分别在加拿大蒙特利尔国际电影节和埃及开罗国际电影节两个国际A级影展获得表演大奖。

从《看车人的七月》让范伟赢得中国电影男演员的首个蒙特利尔影帝大奖开始,我对范伟的电影表演开始格外留意起来,在那部电影中,范伟出色地塑造了一个北京父亲的形象,让人刮目相看。而随后他在《求求你表扬我》、《芳香之旅》、《耳朵大有福》质朴出色的表演,让我们更加确信他的成功不是偶然的,范伟是一位真正的优秀的电影演员。范伟的表演朴实、自然,生活化、善于挖掘、把握人物内在的精神气质。他所塑造的富有特色的银幕形象,既让我们看到了范伟的天赋、勤奋与努力,也透过他的表演和角色塑造,深切感受了当今中国现实主义电影创作的脉动走向。
范伟主演的现实主义影片的特色
(一)表现小人物的现实遭遇与生存智慧
纵观范伟在《看车人的七月》、《求求你表扬我》、《芳香之旅》到《耳朵大有福》中的人物形象,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是普通的小人物。《看车人的七月》中是家庭离异的看车人杜红军、《求求你表扬我》中家住农村的建筑工人杨红旗、《芳香之旅》中曾经的劳模司机老崔、《耳朵大有福》中的东北陷入困顿的铁路退休工人王抗美。
在范伟的电影角色谱系中,大多数的形象都是普通人,或许导演在选择范伟之时,就特别注意到了他的形象的朴素的一面。与许多浮华的大腕、明星不同,范伟的形象非常的大众,朴实。他的这种形象恰与许多中国电影在现实表述中关注的重点不谋而合。最近一段时间以来,我们注意到尽管有许多古装大片问世,但是仍有许多中国电影人将电影关注的视点指向社会的普通人,呈现他们的现实遭遇和精神世界。事实上,在当今的中国,所谓的成功人士毕竟只是少数,在社会中大多数的人还都是普通老百姓,在日常琐事中体味生活的艰辛。他们是中国社会变革冲击最直接的承受者。他们的故事看似平淡,但却最真实,最实在,最能反映中国社会的真实情况。所以很多导演将关注的视点投向了普通人。特别注意表现生活在社会中下层普通人的生活状貌,他们的物质与精神世界。应该说,范伟的上述影片鲜明地体现了这种创作取向。
(二)人物的现实困顿
非常有趣,在范伟主演的四部影片中,三部影片的人物的名字极具时代特色:杜红军(看车人的七月)、杨红旗(求求你,表扬我)、王抗美(耳朵大有福),虽然名字只是一个人的符号,但是红军、红旗、抗美这些名字在某种意义上,是承载了一个特定时代的价值取向的。但是,在范伟主演的一系列影片中,我们几乎都看到了男主人公经历的困局。
现实的困顿首先表现在安战军导演的《看车人的七月》中。影片不动声色地运用了对比手法,表现了当今中国社会两极分化的社会现实(酒店内外的差异)。范伟扮演的影片主人公------看车人杜红军,是一个家庭离异、在酒店问口帮人看车谋生的小人物。他爱上了同样离婚的花店店主小宋,并准备与之结婚。但是正当杜红军满怀希望准备结婚时,小宋的前夫刘三出狱,极力阻止他们的结合。在刘三的步步紧逼下,杜红军不仅失了业、准备结婚的家具也被破坏,小宋退缩了,终于,杜红军忍无可忍,在儿子十六岁生日那天,酿成了一个无法挽回的暴力结局,打伤刘三,最终入狱。

现实的困顿呈现在《耳朵大有福》更为明显,虽然该片的海报强调影片的喜剧色彩,可是事实上,影片却极为深入地呈现了一种真实的困顿人生,看了让人压抑得想哭。俗话说“耳朵大有福”但是,对于在铁路上修火车的退休东北男人王抗美来说,有了大耳朵却并没有带来什么福气。老伴生病住院,王抗美需要钱,退休金不够用,他想方设法再找个活儿干,以缓解经济压力。老伴建议他跟女婿商量,他叫了女儿女婿来吃饭,两人正闹别扭,最后不欢而散。老王为新的营生奔忙,擦皮鞋、蹬人力三轮、做剧团里的独唱演员都在他的考虑之列,可最终都只是设想。还不小心加入传销队伍,被公安抓了个现行。又从游手好闲的儿子口中得知女婿招惹上了第三者,自己的老父亲在孪生弟弟王援朝家里只能吃烤地瓜充饥。王抗美进行了种种尝试,但越发感到无力,经历了生命中的种种困顿。(mtime)

黄建新导演的《求求你,表扬我》也是一个类似的困顿文本。范伟饰演的杨红旗(也是一个具有时代特征的名字),因为父亲当了一辈子劳模,心里特别期待自己能受一次表扬,于是他想来想去到报社讲述自己如何解救一名险被强奸的女大学生的事迹,可是没有人相信他,他便不断地四处讲述,但是记者对事情的真实度进行调查之时,女大学生却站出来要阻止这件事,面对女孩儿一生的声誉和一个农民儿子一辈子的心愿,记者也不知如何取舍。(mtime)在《求求你,表扬我》中,“表扬”这样一个原本属于正面意义的事件,变得极为复杂,难于取舍。女大学生为何要阻止报道?杨红旗究竟能不能得到表扬?在个人私欲泛滥的今天,表扬、劳模等真的还如过去那么重要吗?这一切都似乎成为难以解决的困局。
(三)内蕴电影创作者对现实的思考呈现
现实主义电影创作往往承载了创作者的思考。在范伟主演的一系列作品中,提出了一系列的问题,有的还很尖锐。他所主演的人物往往都是矛盾的焦点所在。《看车人的七月》和《耳朵大有福》《求求你,表扬我》他都是矛盾的核心人物,在冲突、解决的过程中,透过这个人物展现了社会生活的面貌。在《芳香之旅》中,范伟饰演的劳模司机老崔,最后变成了植物人,他的存在构成了女主人公春芬的巨大考验。在这些影片中,我们基本上看到了电影创作者对矛盾的两种应对方案。
a是悬置与开放式呈现。让观众去思索。比如《求求你表扬我》和《耳朵大有福》,危机并未根本解决。在《耳朵大有福》中,我们看到主人公在沉沉的黑夜中,在寂静的大街上骑着自行车,高唱着《长征组歌》,主人公重新找到了自己生活的支点了吗?他的未来会怎样?或许正如生活本身的混沌和不可预知一样,主人公会有怎样的发展呢?创作者将思考留给了观众,让观众就进行自己的思考,从而提供了一种开放式的结局。
b是“含泪的笑”与温情的关怀。

在《芳香之旅》中,导演章家瑞事实上讲述了一个理想年代的故事。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男女主人公的感情发展的历程,呈现了一种在今日看来格外珍贵的人性情怀。老崔(范伟)和春芬(张静初)从师徒关系到最后走到一起,特别是老崔遭遇车祸,春芬出于对老崔的敬慕仍然与成为植物人的老崔结了婚,不离不弃,直至老崔在昏睡10多年后离开人世。这种理想的呈现,提供了一种在现在看来属于别样的现实。
在《看车人的七月》中,影片最后的结尾也是充满温情的。儿子抛弃前嫌,来到父亲的劳改队探望,与父亲重逢。在家庭亲情的的温暖中,观众感受到现实中的温情,影片为观众提供了一种“含泪的笑”。

二、范伟银幕形象与中国现实主义电影策略表述:以《耳朵大有福》为例
综上所述,范伟的银幕形象从很多角度看都是很有价值的,值得探讨的,他所饰演的电影人物基本属于中国现实主义电影一贯所推崇的“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他的影片以一种“含泪的笑”的方式呈现了当今中国社会在经济发展、社会转轨、价值转型其间小人物的辛酸与迷惘,展现了小人物所经历的牺牲与隐忍。更着力展现了传统理想价值观的失落与坚守的困境与希望。因此,他的银幕形象呈现的不是一曲绝望的哀歌,而是甜蜜与卑微、心酸与希望、失落与坚守的复杂并存。这种多元性在某种程度上正是中国社会生存与普通人心灵现状的写实。(这种表现重点在多部电影中的出现,也说明中国现实主义电影所具有一种表现手法上的共同的倾向性)。
以《耳朵大有福》为例,在某种程度上,我认为这部影片与路学长的《卡拉是条狗》有些类似,都是以一种策略的方式呈现了普通人在现实中的困顿。
(1)寻找:现实与理想
路学长的《卡拉是条狗》的结构方式是在一天之内,表现主人工老二为了营救自己的小狗卡拉,四处奔波的故事。而在《耳朵大有福》中也是集中在人物在退休第一天所经历的故事展开叙事。在结构影片时,采用了“寻找”这种结构策略,在我看来,这种结构方式是非常巧妙的,通过人物的寻找过程,可以不动声色地表现社会现实。《耳朵大有福》就采用了这种方式,通过主人公王抗美从离休,到找寻工作,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将他混乱失序的家庭生活、当今中国千奇百怪的社会现象(商业促销,娱乐表演、婚外恋、公园内的娱乐骗术、公众热衷麻将等)一一引出,在人物找寻的过程中,如同打开了一个万花筒,现实社会的种种景象,一一呈现,影像具有一种写实的风格,观众可以发现众多的社会信息。

在《耳朵大有福》中,编导的这种“找寻”巧妙地构成了双重的叙事。一种是外在的人物行动,而在内在,则通过人物的“找寻”过程中的一次次失落,呈现了现实的残酷与诡异的畸形。
(2)自己去看,自己去听:现实的视听呈现
在《耳朵大有福》中,视听语言所传递的信息是非常丰富的。
首先,影片从视觉上影片透露了非常多的信息,影片伊始,便是王抗美退休欢送会之后,只有王抗美孤独地坐在会场,从桌上的瓜子,我们依稀可以看到曾经欢送会的欢乐场面,但一切已成过往,呈现一种人走茶凉的悲凉。王抗美不得不开始从以往的修火车的工作中,被“抛入”现实,一切困境随着他的这种被抛入开始凸显起来。他的困境一方面表现在养家糊口的金钱的缺失。这一点在王抗美的造型上有所表现,比如他戴的帽子上面的美元标志,但这种美元形象并不是说明王抗美的金钱至上,而是别有用意,更多地是与现实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与反讽。

还有影片中多次出现的纸币,暗含了一种对流行文化的反讽

还有家中的照片。当年意气风发的王抗美(军人)与现在的他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其次,除却丰富的社会视觉信息传达,《耳朵大有福》还真实地通过声音表现了中国社会的浮躁与理想的沦落。影片出色地利用了电视这个媒体,在看似随意其实包含深意的视听信息传播中巧妙地传达了编导对当今社会某些问题的看法。比如影片中如下几个利用声音的细节:
(1)王抗美来到朋友处,我们可以看到在这里,有很多年轻人在专注于玩电子游戏消磨时光,在王抗美的身边的电视中正在播放关于长征、革命英烈的电视节目。两者被放置在一个空间,形成并置。那些玩电子游戏的冷漠的青少年与电视中的深沉的历史传达之声是断绝的,无法沟通的。现实和历史之间一道鸿沟裂痕正在扩大。

(2)电视节目中不断出现的关于测试星座、婚姻是否匹配的广告。
在《耳朵大有福》中声音信息是非常丰富的。其中多次出现了电视中播出了关于测试星座、婚姻是否匹配的广告。请拨打%%##%%去测试“缘分指数”。这在我们现实生活中是经常见到的,不过这种信息本身就非常可疑:缘分、命运是上天、星座决定的吗?这是一种时代的进步,还是落后???更进一步讲,这种广告能够不断播出,是否反映了人们对现实中自我信心的丧失,需要他人的确认(正如主人公花钱,算出的耳朵大有福的荒谬结论)
(3)声音元素与主题传达
在《耳朵大有福》中,范伟饰演的角色以前曾是一个宣传队的独唱兼领唱。当这个55岁的男人离开了自己的单位,要寻找工作时,有这样一个细节,他来到好友工作的演艺场所给老板现场演唱。他选择了《长征组歌》,这首《长征组歌》不仅是他的那首曲目,更是他的精神世界的美好家园,然而在赤裸的经济压力面前,他在给老板献歌的过程中,唱了一半就再也唱不下去了。这是一个很有寓意的细节,他的失语不仅是因为年龄问题导致的身体机能退化,更是他的心灵家园遭受到了巨大的打击。在他的精神世界中,曾经有一个美好的家园,那就是《长征组歌》所代表的理想。但是这个理想在现实面前正如一朵破碎之花,他的这个理想的“家”遭到了侵袭。
郁闷生活中的温情

在某种意义上说,《耳朵大有福》是近期中国电影最有力度的作品之一(本片编导张猛是一位32岁的青年导演)。它不回避尖锐的社会问题,集中呈现了东北普通人的生活现实,他们谋生的艰辛与精神上的动荡。在一个浮华的、金钱至上、追求物欲的价值失序的社会中,王抗美落伍了,他感到了茫然,他感到了无力、他感到了心酸,他感到了愤怒,他试图调整,但他又能怎么才能做好呢?或许,这种困顿并不是只有王抗美一个人所体验的,而是整个中国正在经历的一种价值调整的创痛,所以,这部影片具有重要的现实指向意义。在这种语境下,我们来看最后一个段落:王抗美与人打架未果,孤身一人在漫漫的长夜中,在孤独的街道上骑行,他又唱起了《长征组歌》,在渐渐远去的歌声中,影片缓缓地落下了帷幕。看罢整部影片,再听这首歌曲,不由让人落泪。王抗美重拾信心了吗?这首歌还是他苦闷的发泄?一切似乎有答案,又没有答案。但是,我们从中还是感到了一丝温情的存在,毕竟生活还在继续、生命仍在生生长流。(比较一下,谢飞导演的《本命年》则是让男主人公孤独地死去。)
或许,有观众对这个结尾表示不满,但我更愿意相信导演是善意的。在呈现了现实的种种伤痛之后,他更愿意让我们相信生活中本来就存在着温情。更愿意让观众能够从沉重的生活中稍微喘息,获得抚慰,因为只要有生命就有希望。生活仍在继续,希望-------仍在继续。
结论
从范伟的银幕形象我们可以看到当下某些中国现实主义电影特色的三个关键词:现实生活、普通小人物、温情关怀。范伟无疑是这类影片的最佳代言人之一。这类影片中的温情关怀并不是高高在上的俯瞰众生,而是平等的尊重与温情,充满一种人文气息。从这个角度看,目前的中国现实主义电影是有自己的人文情怀的。甚至可以说与20世纪30-40年代的《万家灯火》为代表的现实主义影片,实现了传承。当回顾整个中国电影史之后,再次审视范伟所饰演的这些角色,可以确定的是,他的这些影片和人物及其现实主义精神将会在中国电影史上留下自己浓重的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