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9日、20日,戏剧大师曹禺先生的代表作《日出》在南昌上演。这一版本的《日出》由王延松导演,总政话剧团演出,陈数、靳东、郭达等主演,号称“对经典的新解读、新样式和新叙述”。由于1937年至今,不算影视作品,《日出》在话剧舞台上也已被无数次解读了,这次“思想者”王延松版的“对经典的新解读、新样式和新叙述”无疑面临两个问题——第一,是不是确实做到了“新”?第二,“新”是不是比“旧”好。我也正是抱着对这2个问题的浓厚兴趣,走进剧场的。
一、王延松版《日出》新在哪里
华罗庚当年组织中学生数学竞赛时,曾说过一句令无数少年热血沸腾的话:“只要在现有成果基础上前进小小的一步,你就是世界纪录保持者。”也许王延松也是其中一个吧,因为他对于经典从来是要在上面走上绝不小的若干步的。两个多小时的戏看下来,应该说,“新解读、新样式和新叙述”确实是做到了。就我的理解,新解读=重新定位人物;新样式=重新设计结构;新叙述=重新选择视角。
1、解构主义的“陈白露之死”。据王延松自己说,“我们看到‘太阳’象征一种‘心灵救赎’。在《日出》中,‘太阳’不是什么别的生命之外的存在,而是人类的良知。陈白露、小东西、翠喜,《日出》的这三个生动的女性形象,当我们把她们放在一个生命的轴线上来解读的时候,就会发现陈白露选择了死是一种生命的自觉——美被自我毁灭,恰是留住美本身。”在这种认识指导下,陈白露之死就要体现出更多的悲剧美的色彩,既然悲剧是“把美的东西毁灭给人看”,那么,被毁灭的东西越美,其被毁灭时的悲剧效果自然就越强烈,所以王延松版的陈白露,大概是最“美”的陈白露。她的戏份进一步增加,反面的表现被削弱,在营救“小东西”时的热情和善良被强化,导演给陈白露加上了个重要的台词:“这个小东西像在催命,使我一刻不能思考,我就是要救她,就像我要救自己一样。” 唯恐观众领会不了,在营救失败后,又让陈白露点明:“我发现我救不了小东西,就像我救不了自己。”在第四幕陈白露自杀以前,又删去了陈向张乔治借钱的情节,以免观众认为陈白露是因债台高筑无力偿还而自杀的,那就太“浅陋”了,一定要让观众相信,陈白露之死是“心灵救赎”。
陈白露被大大突出,代价也是不小的,方达生的戏份被大大减弱了,张乔治的两段重要的戏也被删去了,原剧本中起很大作用的打夯工人更是完全没有了,真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啊。
2、独具个性的结构设计。王延松版《日出》在结构上的创新主要体现在两方面,一是舞美结构的创新,二是叙事结构的创新。舞美方面,曹禺先生原剧本花了很大篇幅详细描述舞台装置,此版基本摒弃了,舞台是极为简单的一个巨大的半椭圆造型,外部用弧形钢架作为支撑,中间是沙发和桌椅而已(不知什么原因,在照片上看到的金丝笼造型并没有呈现出来)。对于这简单得些寒酸的舞台,我倒没有太多腹诽,现在的戏剧舞台,最不缺的就是奢华的舞台布置(但真正像《徽州女人》那样富有独创意味的却又少之又少),因为相对于戏剧内涵本身的突破,在舞美上搞“大手笔”无疑是最容易的,边际效用高得很。《日出》在舞台设计上的“从简”,无疑会使观众将精力集中于戏剧表演本身,这是自信的体现。在叙事结构方面,类似余秋雨版黄梅戏《红楼梦》,以倒叙形式,第一幕开场就是已死的陈白露,其灵魂缓缓站起,向观众回忆她的故事。这么做其他好处没看出来,但确实很好地配合了另一个创新点——由陈白露第一人称来演故事。
3、第一人称的叙事视角。这是非常明显的创新点,曹禺先生的原剧本是采用第三人称冷眼旁观剧中的一个个人物的,而王延松版改为由陈白露第一人称叙述。具体处理方式是陈白露分身为“真身”和“灵魂”,“灵魂”主要承担旁白和内心独白的任务,由演员以气声说出,以区别于正常的表演。原来由王福升介绍顾八奶奶,也改由陈白露直接向方达生介绍了;原来在舞台说明里写着对顾八奶奶的描写和评价,也由陈白露直接说出来了。也就是说,很大程度上,观众的视角不再是曹禺的视角,而成了陈白露的视角。
二、王延松版《日出》的创新有多少成功
回到华罗庚那句名言上,既然创造世界记录只需要在现有成果上前进小小的一步,那看上这么简单的事为什么会难以上青天呢?很简单,我们在准备前进那小小的一步时总会发现,现有成果成为经典不是偶然的,它已经那样完备了,你迈出去的小小一步,99%会朝向错误的方向。
王延松毕竟不是聂造那种在戏剧方面不学无术的玩闹家,他有功底,有想法,有追求,有投入,甚至可以说有成果,当然,同时他也进一步诠释了这样一条真理——如果经典是那么容易被创新成功的,那它就不是经典。
——为了突出陈白露,削减方达生的戏份,使得方达生这个人物越发苍白。
——为了体现陈白露自杀是“心灵救赎”而非无力应对债台高筑,删去了陈自杀前向张乔治借钱遭拒的情节,再加上前面删去了张乔治在陈白露卧室呕吐后的戏,直接使张乔治这个人物层次感完全丧失,成为一个扁平的浪荡公子,其虚伪狡狯根本无从体现了。而要圆满地使人相信“心灵救赎”的纯洁性,光删去借钱的情节足够吗?若不是供养陈白露的潘月亭破产,陈白露何须向张乔治借钱呢,难道要把潘月亭破产的情节也改掉?那基本跟重写一出戏差不多了。谢天谢地,王延松没有这样做,保证了《日出》没有变成越剧《孔乙己》,但也不得不使人继续怀疑“心灵救赎”的纯洁性。
——打夯工人完全没有出现,他们的歌声本来在原剧本里是很重要的,和“日出”的阳光同样带有象征意义。陈白露的死如果是“救赎”,那么哪里是解救她的归宿呢?方达生已经被严重弱化了,这带有健康和光明气息的歌声也不见了,由谁来“救赎”呢?也许导演也想到要自圆其说,于是在陈白露死后,安排她的灵魂有一大段独白:“仿佛我又回到十二三岁的时候,在树林里一个人游来走去。当然有树木、有花,有阳光从树梢里透下来,甚至听见各种好听的鸟鸣,还闻见一片青草的香。我高兴,居然要唱,躺在好大好大一片草地上,望着蓝天白云,几乎要笑起来。因为一只蜜蜂总追着我,在我耳边嗡嗡。我想跟它说话,它确是振着金色的翅膀,就在我眼前飞来飞去,非常友好。没什么话可说的,就唱一支歌吧。我正要高声唱出世上一支最美的歌。我昨夜的梦都是彩色的,比最好的电影好得多,因为我身在其中。”按这段话选自1982年12月10日曹禺致巴金的信,可是曹禺信中并没有提及这种感受和《日出》,和陈白露有任何关系,而且如前所述,删去了打夯工人的歌声,使得希望不知所踪,这种美妙的感觉就显得无比牵强。在这个意义上推而广之,古往今来任何的自杀,从汨罗沉江客到金谷堕楼人,从奥菲利亚到王利发,对于自杀者而言都是“心灵救赎”,因为人之所以自杀,一定是认为死了比活着强,这岂不是“救赎”?这样理解当然可以为“心灵救赎”解围,但同时也使这崇高变成了五分钱一堆的大白菜。
——以陈白露的第一人称视角来叙述故事,加入大量陈白露的心理独白和旁白,固然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增加陈白露这个人物的层次感,但也很有些画蛇添足之嫌。例如第二幕黄省三上场前,陈白露说:“他(李石清)是可怜的,但还有比他更可怜的人”;第四幕李石清得知公债将大落,潘月亭要倒霉时,陈白露说:“我看见他红光满面,小人这么得意可不是好事情”;潘月亭得知自己要破产后,沮丧地要陈白露倒杯水给他,陈白露说“以前都是我要他倒水给我喝,我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可怜”……像这些原剧本里并没有的台词,简直与废话无异,观众完全可以从演员的表演中读出来。
三、演员表现——配角压过主角
这次演出《日出》,总政话剧团排出的演员阵容着实不弱,既有本团台柱子郭达、翟万臣,也有外情的陈数、靳东、曾子灵,还有谢联、徐晓青这样经验丰富的绿叶保驾护航。各位演员也十分敬业,不过功夫到底是有高有低,这里就仿效体育比赛,给他们一一评个分吧(多说句废话,按说演员们都是久经沙场的专业人士,轮不到我这个门外汉说三道四,好在打分只是个人好玩而已,既不影响评职称,也不涉及分房子,姑妄言之吧):
陈数(饰陈白露):75分。陈数的形象很好,演陈白露很贴,舞蹈出身的她使得舞台上的陈白露显得格外地步履轻盈、体态婀娜。音质算不上特别好,但她对台词的拿捏还是基本到位的,对人物的整体把握也可称准确,可以用中规中矩来形容,也许某些场景增加些戏剧张力效果会更好。

靳东(饰方达生):65分。形象很好……除此之外居然想不出还有什么好的地方。音质一般,感情表达也无亮点,第一幕的对白更是味同嚼蜡,与背书差不多,到后来总算有所改观。当然,这与导演大幅删减方达生的戏份有关,但演员的表演也未免太扁平了一点。

郭达(饰潘月亭):75分。老将出马,经验确实是很老到的,形象较贴,台词的把握也很准确,自然流畅,没有小品腔,算是圆满完成了任务,可惜也没有什么非常精彩的段落留下。

翟万臣(饰李石清):90分。高手啊,高手啊,真正的老戏骨,功力那叫一个深厚。音质醇厚,吐字清晰,点送准确,举手投足到处是戏,对人物心理变化细节的把握非常到位,不知和他经常配音是不是有关系。当然,原剧本里李石清这个人物本身就是很有色彩的,而翟万臣的表演可谓淋漓尽致地把色彩表现出来了。第四幕李石清和潘月亭有大段的对手戏,郭达虽然很努力,但明显被翟万臣的精彩表现压了一头。

徐晓青(饰翠喜):85分。又是一位经常配音的演员,从温良淑女到刁蛮悍妇都配过,这可不是我对配音演员的偏爱,徐晓青饰演的老妓女翠喜虽然只有第三幕出场,但几大段台词被徐晓青演绎得十分到位,初出场的慵懒,与小东西诉衷肠时的凄楚,接客时的世故,劝阻黑三时的善良……是个好演员!

谢联(饰顾八奶奶):80分。后来才知道原来她是导演大师谢添的爱女,难怪功底深厚。把顾八奶奶的庸俗浅薄表现得很充分,颇有李婉芬的派儿。

就冲配角们,就冲翟万臣,这票价,值了!
四、73年过去了,怎样日出
话剧《日出》创作于1935年,以鲜明的时代性和生动的人物塑造,奠定其中国戏剧经典的地位。就其反映社会生活的深广和人物的鲜活,虽然略逊于《茶馆》,但犹胜于《雷雨》;而就其反映的社会生活和人物的“不朽性”而言,《日出》甚至在《茶馆》之上。73年过去了,纸醉金迷的夜生活,交际花、投机家、海归、富孀、面首、一心向上爬的中层、家庭破落的雏妓、被裁员后走投无路的小职员……有谁退出历史舞台了?而这种糜烂而腐朽的气息,又何尝在日出的阳光下真正消散了?豪华旅馆和宝河下处也挂上了“夜总会”和“休闲会所”的新牌匾。从这个意义上说,《日出》实现了“不朽”,这是作品的大幸,却是曹禺先生本人的大不幸——如果有可能,他是希望作品和作品里的现象一起“速朽”的。
那么,有没有一个导演想过排演出现实版的《日出》呢?大概即使有人敢想,也没有人敢排,更没有人敢演吧,那样够犀利、够现实、够深沉,唯独不够“和谐”。于是我想起《吕氏春秋·自知》里的一个故事:
“范氏之亡也,百姓有得钟者。欲负而走,则钟大不可负。以椎毁之,钟况然有音。恐人闻之而夺己也,遽掩其耳。”
也许,真正现实版的《日出》,在37年已经演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