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月10日晚6点,万马才旦,法国文化中心,静静的嘛呢石。灯光下,他的眼窝很深,鼻梁端正,年轻时大概也是个藏族帅小伙儿。
第一次去这个地方,从东四十条出来走了不近的路。发现很小的放映场里,十之八九都是法国人,耳边此起彼伏的,都是小时候都德说过的“世界上最美的语言”。我一向很少踏足朝阳,第一次发现原来黄皮肤黑眼睛在北京也有很稀罕的时候。一句也听不懂,可惜我确实不觉得法语那么美,在力度和节奏感上,似乎比英语还是有所不如。至今听过的外语里,日语和英语,是我认为极具音节美的两种语言——当然了,汉语不列其中,其余排名不分先后。
这部电影,一句话比方,和剃头匠是一个路子。选择真实人物,真实场景,真实的生活细节,尽量真实的画面和对话,这一切的结果,使得嘛呢石和剃头匠两部电影,走在两个世界的边缘:左边,是纪录片;右边,是作者电影或商业片。如果彻底放弃编剧的介入,那么它应该向左走;如果考虑了更多编导意图和观众口味,那么它应该向右走。如今这样骑墙,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是好是坏。有些人总是被它的真实打动,但是,生活的真实经常只是表面的真实,而非命运之轮;如果可以给一个好听一点的理由,那么生活本来就是这样,不咸不淡,不偏不倚,略有起伏,但无碍如水平淡。
在处理电影与现实的关系上,这部电影走了中间的路线。如果我可以提建议的话——我已经看到了导演做出了如下的努力:将生活分散、琐碎的枝节选择性的集中在小范围、短时间的时空内,以使故事本身不会像生活一样散落一地拾不起来——遗憾的是,故事还并非是一个清晰的故事,是否可以将有限的叙事空间集中编造出一些富有戏剧性的情节,以使得这部电影可以略高于生活,从而让我们可以俯视生活。不过,我很欣赏导演的话,他的初衷就是打算拍一部纯粹的——藏人创作、反映藏人——藏族电影,而并非某些导演曾经拍过的藏人题材、却脱离真实甚至与真实背道而驰的作品。
大概是因为去过两三次藏区吧,对那里的人和事都有了较常人更深入更真实的理解,这部电影在我看来,在反映现实这一点上,已经是无可挑剔。如果作为一个对藏人生活(包括藏传佛教和喇嘛)能有初步了解和平等思考的作品,我非常愿意推荐它。甚至为了描述真实的生活细节,影片花了很多段落去记录藏戏的片断,看起来十分冗长,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损害了电影本身的紧凑和节奏感,但看得出来,万马才旦十分热爱他自己的民族。
如果影片有叙事重心的话,它必定是放在小喇嘛对电视机和VCD的迷恋上。艰苦封闭的清修生活与有声有色的外来世界,少不更事的孩子自然而然、发自内心的去向往后者,但值得注意的是,他对修行的归依,对拉萨圣城的向往,尽管没必要上升到什么信仰的高度,但可以看得出来,已经渗透在他的血液里,成为生活的必需品,或者可以称之为本能。这一点,以我的经验观察,与现实是完全一致的。
导演在影片放映后接受访问时,说了一句我一直在思考的话,我也想以对这个问题的思考作为本文的结束:“当地的群众看这个片子,都很开心;但很多知识分子看了,觉得有些……忧伤吧!”这番话的表义不难思考,也是我前往西藏前总是思索的问题之一:知识分子们为之忧愁的,正是现代社会的生活方式对西藏自身文化传统的入侵——广义推之,任何一个具有传统却又被迫接受外来科技生活的区域,都适用于此问。1840年以后的整个大清国,其实也是如此。
问题是:尽管当地老人们,就像剃头匠和嘛呢石里所表现的一样,每每为传统手艺(剃头,刻嘛呢石,etc.)的失落扼腕,但身处变革之中的人们,绝大多数都是坦然或欢欣的承受这一切,尤其是生活方式的变革已经不再像百多年前,必须以血与火的途径来推进时。简单一点说,当我在藏区和当地人“厮混”在一起时,他们对生活变革的乐观和信心,都超出了我原先的猜测。如此看来,知识分子的担忧尽管深刻,却有些好笑,因为必须要承担代价的人,却如此或自信满满、或麻木不仁的在走下去。
突然间,觉得这种面对未来的态度,就好像片名里的那个形容词——一切都是“静静”的。修行的喇嘛会越来越少,会刻六字真言嘛呢石的手工艺人也会越来越少,而想去大城市不愿意留在深山古寺的年轻人会越来越多,为了适应外面的世界努力学汉语而不知藏文还有何用的小孩子也会越来越多。当精英们试图去挽救什么的时候,生活却一声不吭地往前流淌——也许,将来真的会有或悲或喜的轮回?我不知道,他们也不知道,不如抬起头走着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