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欣蹒跚着前行,头越来越低,好饿啊,好累啊,不过这不错啊,至少不会像韩社长那样从来没看过自己的影子。
她强忍着想往地上躺的欲望,伸长脖子昂头看天,宝蓝色的天,没有星月,没有云,但是好象随时会落下一个不明飞行物,说不定ET会骑着自行车来载她一段。
她只是不敢目视前方,不愿看下一个站台,不愿看迎面而来的表情冷漠的陌生路人。
行李单薄,只那个索尼的9寸宽屏的小本本提得手软。
靠在站牌边,看不知是几路车过去,再过去,再过去,就是不想上车,好象在等什么事发生!
然而事实是,她不知道坐哪路车,上哪儿去,她没有地方可以去,她落寞地听着不知哪个角落飘来的歌声,“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流浪......”
“有小偷!抓住他!小偷!”惊呼声起,一个黑衣男子迎面奔来。
知欣灵敏地发现来者不善,那还等什么,该出手时就是出手!顾不得手上拿的是需要小心轻放的本本,一举往冲过来的长得人高马大的男子头上砸去。
来者在变过几次对眼之后,迷迷糊糊说道,“抓。。。小偷!”
派出所里,知欣把头都快低到地上去了。
“你的身份证?”警察叔叔语气还算客气,“原来不是本地人啊!”他看了一眼就放在了一边,“现住地址?嘿,问你呢?”
“没有!”知欣听见自己发出的竟是蚊子般的嘤嘤声!
二个月前被炒鱿鱼,今天一早被房东赶了出来,昔日家里尊贵的公主,为了自由,为了追寻梦想,来到异乡,成了给资本家打工的廉价劳动力,现在则沦落到象只流浪狗一样在深夜徘徊街头!老天怎么这么残忍!
本来都收拾好东西打算离开的男子耳朵很尖,闻言回头,眼里露出很奇怪的亲切!
“随便坐!”这人的家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温暖气息,知欣一反在门口往里张望的怯生生的表情,一头栽进那个鸭黄色的单人沙发里,把头深埋蜷成一团,看得家勋一呆。
却见她又忽的抬头,“你为什么这么好心收留我?我可先提醒你,可别指望我是离家出走的豪门千金!”
家勋从鼻子里哼着笑出来,“看你的气质就知道这是痴心妄想!”他突然从头到脚仔细打量她,摸着下巴,“不过看你身材还不错,卖去有些地方价钱应该也不会太差!”
知欣猛地翻过身,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你想干什么?”说完随即反应到这种情况下是不能示弱的,立刻站起来,扎起马步,伸手握拳,做好格斗准备。“我可是蓝带九段!”
一边悄悄瞟了一下四周的环境,房子不大,40平米左右,一室一厅,小厨房,小阳台,也还有个玻璃门的隔间该是卫生间,也就是说要么翻阳台跳楼要么把他撂倒从大门冲出去。跳?二楼倒是也不算高,就算摔下去应该死不了,可就怕万一落个缺胳膊少腿儿,或者脑震荡,植物人?还是打吧!
知欣这正激烈斗争呢,家勋却开口了,“蓝带?你是卖啤酒的?”说着打开电视,拉开冰箱,和颜悦色地冲她笑,“要不要来一罐!喝完说不定还能耍套醉拳!”
知欣一眯眼睛,琢磨着“酒能乱性”这招可是武侠小说里那些大色魔的惯用伎俩,所以把拳头握得更紧,进入一级戒备状态!
等家勋看着电视喝完一罐啤酒,发现知欣的表情变得怪异,原来她的双手已经硬住,一动不动。
“你怎么了?”
“你别过来!”知欣一急,手挣扎了一下竟然能动了。
家勋坐回去,“你这么举了这半天,不嫌累啊?坐下歇歇吧!我们说说赔偿的事!”
“赔偿?”知欣立时觉得理亏,一边揉着手臂,一边乖乖坐下。
“因为你的见义勇为,害我未能及时追回我的失物,那里面有一张中国地图,一本最新的精装《旅游》杂志,数份公司文件,你说吧,你该怎么赔偿?”
“我,我没钱!”
“看出来了!而且还无家可归,是吧。所以逮你回来,要不然照你这么流浪法,到时上哪找你赔去!”
知欣的头又要埋进沙发了,家勋看她的样子不禁偷着乐,“好了,我困了,明天再说吧!”
知欣看着他走进房间,一时不知道怎么办好!一人做事一人当,再说就是现在跑了,她能上哪儿?这好歹还有个沙发可以躺躺,这沙发质量还挺好的,抱枕也很软很舒服......
“早上好!主人请用早餐吧!”家勋迷迷糊糊从卫生间出来,就看见知欣站在饭桌旁边,对着她故做讨好的可爱笑容。
家勋有些迟疑地走过去,一个向日葵样的太阳煎蛋盖在大碗龙须面上也冲他咧嘴笑呢!
“这个是投影仪?”“哇,原来这边是卷起的幕布!”家勋一出门,知欣就开始在家里展开探险寻宝活动。
这人有很多新奇的玩意儿,当然她最喜欢的还是这个“家庭影院”!
看完两部电影,她看了一下手表,已经10点了,家勋还没有回来,他从不回家吃晚饭,不知道他下班以后都去哪儿?知欣歪在沙发上昏昏欲睡。
门锁响了一下,她立刻坐起来,家勋看着她一脸惺忪,怔了一下,随着把拿在手上的领带和包扔在沙发上,走到厨房从酒柜里拿了一瓶葡萄酒,象是习惯似的问:“你要不要?”
“啤酒好了!”这次知欣倒是答得快!
半罐下去,她就开始大讲她的辛酸的历史了,“之前那份工作干得一点不爽,不是,是根本不喜欢!”
“不喜欢就不做?现在这些小丫头,可真是,一点不懂生活的艰辛!”
“你以为我有这么清高?我是被炒的!”
家勋把注意力从杯里的红酒上移开,望向双眼已经有些发红的知欣。
“我们那个老板是个无耻的老色狼!竟然想。。。哼!我一个勾拳就把他腰摔断了,所以......坐吃山空得过了两个月,被房东赶了出来,接着就倒霉地遇到你了!”
家勋呵呵笑地很是开心。知欣猛地扔过去一个抱枕,家勋偏了一下头,躲开了,知欣气呼呼地喝下最后一口。
接着的两个月,知欣每天早上起来给家勋做营养可口的早餐,接着在网上投简历,间或去面试,接着在家等通知。
晚上家勋偶尔会回来吃饭,知欣就会做一桌子的菜,颇有”满汉全席”的架势,但多数时候是一个人一边看电影一边等家勋回家。
今天星期五,记住这个幸运的日子吧,这是第几次面试来着?终于有公司愿意要她了!
知欣笑意盈盈地走出大楼。
快走到家的路口,她开始掏钥匙,发现钥匙上挂着一只镶着红水钻眼睛的小白兔,好可爱啊!知欣象突然想到什么,蹦跳着走进前面路口的小巷子。
一周以后的周末,知欣收拾好行李,歪在沙发里,静静地把这小屋从墙角到天花板看了个遍,仿佛回到来这的那天!
想想这人也真够奇怪的,他竟然会把一个误把他当作小偷打得七荤八素的野蛮女子领回家收留,就像是战国时的孟尝君,水浒里的及时雨。
“这段时间谢谢你!多亏你肯收留我!”
“出门靠朋友嘛。”
“那我们以后就是好朋友了!”
“我们早不就是了吗?”
知欣狡黠地笑,“那,有件事,可不可以不生气?”
家勋一脸莫名,只见知欣从身后拎出一大串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饰物,叮当作响的东西,“这是?”
“为了方便,没经过你同意,我擅自做主去配了一把,现在,还给你吧。”
家勋怔了一下,不知说什么好,其实这些日子以来,他已经对知欣生出一种象是亲人一样的感觉,舒适安宁。
“你拿着吧。”家勋一下就说出了口,“不是喜欢看电影吗?什么时候都可以来!”
“进来吧!”家勋热情地迎闽焕进屋。
一条半米高的长毛灰白相间的老式英国牧羊犬早摇了进去,优雅地躺上了沙发。
“喝什么?自己拿!”等他从卧室出来,已经换上了宽松的T恤衫。
两人刚坐下,就听见门锁嗑嗒一声,走进来的赫然是一身淡黄连衣裙的知欣,手上提了大包小包好多超市的塑料袋。
家勋表情有些不自在,“你怎么?”
知欣望里看了一眼,调皮得伸舌头,“对不起,我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我不知道你有客人!”
家勋勉强笑了一下,接过袋子,“进来吧!这是我朋友!”
“我叫闽焕,不知道这位漂亮的小姐怎么称呼?”
“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小女孩,叶知欣。”
“啊!”闽焕暧昧的笑倒让知欣觉得有点不自在了,她并没有做好被人把他们当作一对的准备。正不知怎么办好,那只毛茸茸的大狗狗竟跳下沙发蹭到她面前,在她身上热情地嗅个不停!
“豆豆!”闽焕的声音很好听,柔柔的暖暖的,“不用怕,她很温顺的!”
但看起来,显然大可不必担心,只见知欣轻轻地摸顺豆豆头顶上的毛,把它长得遮住眼睛的刘海抹向两边,豆豆显然觉得很舒服,就要闭上眼睛 。
“哈,家勋你看,我们家豆豆长大了,知道好色了!”闽焕似乎也很享受这一幕!
“对了,我要做饭了。”知欣脸红后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跳到正在厨房的家勋身边,“今天做你爱吃的油焖大虾,黄瓜脆鳝!”
“那,要我帮忙吗?”知欣还没回答,闽焕已经抢过来,“当然要帮忙,要怎么做,小姐尽管吩咐!”
知欣觉得和闽焕十分投缘,一下就熟络起来,三人打打闹闹,当最后一个水果盘拼好,三人都已经馋相毕露了。
知欣细细剥了一只大虾,想了一下把虾放到闽焕的碟子里,闽焕受宠若惊地连说谢谢,知欣瞟了家勋一眼,一边笑一边又剥了一只递给他。这顿饭在知欣看来是那么地其乐融融。
“我送你吧!”
“不用了,你们有什么不方便当着我的面聊的,就慢慢聊吧!”
知欣无心一说却让家勋脸色突变,倒是闽焕毫不在意地笑着说,“我们什么时候再约时间聊也一样,还是你的人身安全比较重要!让我和豆豆送你回家吧!”他转身拍了一下家勋的肩膀,颇有些为朋友效犬马之劳的仗义!
知欣恋恋不舍地回头望了家勋一眼,想要说点特别的话,最后却说出一句:“把厨房弄干净,要不会招蟑螂的!”说完盈盈转身下楼。
“这么说来,你们的相识还挺戏剧性的!”
“恩,我觉得这就是一种缘分吧。你不知道,我当时落魄到什么样子,真可以说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而他就像太阳一样,让原本铺满我的天空的阴霾一扫而光。幸亏当时没下重手,万一把他打出个好歹,”知欣讲地兴高采烈,一扭头从闽焕有些讶异的眼神里发现自己的失态,“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话我从没跟人说过。今天居然跟你,”
“其实,你对家勋了解多少?”
“这个,说实话,有时候,我真觉得我一点也不了解他,但就我所了解的部分他好象个完美的人,没有破绽可以让我去发现。”
“家勋的确是个很好的人。”
“所以啊,我以后会慢慢了解他的!现在有你这个间谍了。还有豆豆!”
“我希望以后我们可以做很好的朋友!”
“当然,一定可以。”知欣觉得遇到家勋以后,好象越来越幸福了,一切也都变得越来越好了。
“今天晚上,你有空吗?”知欣不自觉地把电话线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恩,有什么事吗?”家勋的语气一如既往地体贴。
“也没什么。我就是不想一个人过生日而已!”
“啊,生日?今天吗?这样啊,说吧,想要怎么庆祝?”
“我想看电影。片子我都选好了。”
“哦,那......”
“说定了,家里见!”
“好!到时见!”知欣放下电话,止不住幸福从脸上溢出来。
“你回来了!”知欣象日本女人一样站在门口。
家勋眼前一亮,只见她一反平时休闲风格,穿着一件细肩带紫色衣裙,还有些稚气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性感,有一种与众不同的引人韵致。“好看吗?”
“恩!好象一夜之间变成成熟的女人了!给,生日快乐!”他没忘了买礼物。
“谢谢!”知欣把礼物放下,走进厨房!
家勋换好衣服出来,“金华火腿长寿面?太好了。我也来沾点寿福!”
他看起来是饿了,吃得好香,知欣一旁看得笑得幸福之极。
家勋坐在地上靠着沙发,正在摆弄投影仪把它调到合适的位置,知欣洗好碗,过来像是无意地紧挨着家勋坐下。
浪漫的音乐响起,字幕闪着光泽浮现,朦胧中像玛瑙一样的紫色的挂着水滴的葡萄......
如火如荼的采摘葡萄的收获仪式,大家跳进葡萄海里,尽情地跳啊唱啊,挥洒着劳动后的快乐,宣泄着丰收的喜悦,和燃烧着炽热的爱情之火。保罗一路追着维多利亚,两人深深拥吻在一起......
知欣有点激动,不禁望向家勋,只见他脸上也是陶醉的表情,仿佛正在品味那琥珀流光的醇香美酒。
“家勋!”
家勋应着扭头,知欣攀上他的手,轻咬着唇把身体凑了过去,窗外的天色暧昧得有些发红,而屋内只有荧幕上葡萄架下散发出幽幽的光芒。
“知欣......”家勋也一把抓住了知欣.知欣觉得全身发软,荧幕渐暗,她看不清家勋是什么表情,只知道他的手轻轻滑过她的藕臂。
知欣一阵颤栗,伸手沿着他的额头轻抚,发鬓,“有人说,鬓角长的人就是天生的美男子!”接着用食指划他的耳廓,然后深情地搂住他的脖子,闻到他身上那种淡淡的秋天的甘草一样的味道,听到他浓重的呼吸越来越近,她满心欢喜地感觉到他正靠过来。
“知欣,对不起......我,有喜欢的人了!”时空刹时停滞住,知欣觉得四周突然变得更加黑暗了.
像是回到遇见家勋的那天,她失魂落魄地在街上走着,她没有朋友可以去投靠,没有地方可以去倾诉悲伤。
忽然而至的倾盆大雨也无法让她清醒冷静,她只想着继续走,仿佛就这样往前走,就能回到那一天。
知欣在雨里走了整夜,终又走了回来.
因为她还有疑问,想知道他喜欢的人是谁?或许那只是一个借口,或许他是因为有别的什么苦衷!
车停下,看见熟悉的身影下车,看着那个人上楼,不禁喘息难平。
望着那个亮了又灭的漆黑的窗口,她渐渐感觉不到自己。
雨渐渐歇下来。
知欣拖着沉重的身体,一步步上楼,每走一步,就会想起从那天夜里,家勋把她捡回家之后,与他一起生活的每一个情景,每一个点滴,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这一切都像干枯的僵尸的手,掐得她快要窒息。
她终于站到门前,颤抖地掏出钥匙,准确地插进去,旋转.
漆黑的客厅.
她像是飘着走到那房间门口,用尽全身力气扭动把手,轻轻推开.
映着蒙蒙的天色,她看见闽焕裸者上身半靠在床上,刚刚点了一支烟,而他身边,赫然是沉沉睡去的家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