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子

《欢迎来到东莫村》首先是一部战争反思类的影片，然而在诸多反战类的影片中，无疑又是相当民族化和本土化的。在反思战争的背后，我们看到的是韩国人对高丽民族统一的深深渴望，然而至少是目前的现实让他们明白，这样的事情也只可能发生在电影中，甚至在影片结束前美梦就已经被炸的粉碎。影片在对朝鲜战争进行讽刺与反思的同时，充分肯定了爱护人民，守护人民的英雄行为。然而，更为巧妙的是，影片暗喻了韩国，朝鲜和美国之间现实的微妙关系，并且对韩朝未来的道路做了一次艺术上的想象性解决。

 

 

故事发生在南北朝鲜战争期间。1950年，南朝鲜和美国盟军成功登陆仁川，北朝鲜人民军遭受重创，被分隔成若干分队潜伏于深山老林之中。为彻底铲除散布于各处的人民军，盟军不加区分地施以地毯式轰炸，诸多平民也难逃祸殃。来自美国的盟军飞行员史密斯大尉，由于所驾飞机坠落而被东莫村的村民所救；南朝鲜国军的逃营少尉表鉉哲和胆小的落队卫生兵文尚相，因迷路碰到了采草药的村民而来到东莫村；北朝鲜人民军上尉李秀华、老兵张荣熙和少年兵徐泽基，是因为碰到了傻姑娘雨怡而来到东莫村。战场上的敌对双方，盲打误撞地来到了这个世外桃源。于是，文明与原始的冲突，敌对双方的冲突，在东莫村一起上演。彼此怀有戒心的他们逐渐被东莫村居民们的善良和纯朴同化，影片最后，为了保护东莫村免受盟军的轰炸，他们齐心协力、冒着生命危险实施了拯救计划。                

 

 

影片上映的时间是2005年的8月份，而2005年的年初，韩国国防部公布的国防白皮书就正式删除了将朝鲜视作主要敌人的“主敌”概念。从而可以看出，战争的感觉似乎已经远离了韩国。相关的民意调查也证实了这一点。据《朝鲜日报》报道，六成韩国新兵不再把朝鲜当作敌人。他们大都认为，服役毫无意义，“现在朝鲜是我们的伙伴，不会爆发任何战争”。因而，尽管由于长时间的分离和对峙，双方积怨很深，在一些问题的认识上存在较大差异，但不可争议的是，朝韩两国间的民族情感正在逐步恢复，民族统一的呼声也在民众间获得了一定的支持。在这样一个形势下，美国在韩国的地位就越发的尴尬起来。年轻人已经不再对过去美国盟军成功登陆仁川帮助南朝鲜的历史感恩戴德，相反，越发的感到韩国在处理与美国的关系时，应该采取更为独立的政策。甚至仁川的一些民众开始游行，要求推倒麦克阿瑟的雕像。越来越多的韩国民众感觉到，当美军仍然在韩国首都设有如此规模的基地，并且无偿使用韩国的土地，享受特权时，韩国人就找不到一个主权国家的感觉。谁都明白，如果要想实现南北的统一，美国一定要先走人，以获取朝鲜的信任，从而增进沟通与交流。然而，保护国家安全和实现民族统一，对于韩国来说，又是一个双重的标准，或者说两者是并重的。为了自身安全和军事威慑，韩国又需要借助美国强大的军事力量和先进技术。韩美之间的关系因此就颇为暧昧复杂――矛盾中存在共识，对立中又有共同利益。因此，《欢迎来到东莫村》除了具备一般意义上的战争批判功能，更为深层的涵义就是呼唤韩朝两国化干戈为玉佩，寄希望与高丽民族能够重归于好。但是，现实的严峻性让他们心里的这一愿望成为幻梦，因而就衍生出了影片中这一世外桃源式的东莫村。某种程度上我们可以说，东莫村是韩国人因为无法解决的现实矛盾而集体意淫出来的物化形象。这一点，也充分的说明了为什么该片在上映后会一举打败《亲切的金子》等影片，成为当年韩国最卖座的影片――因为它满足了受众内心情感的需求和期待体验。

 

 

和其它反战影片一样，该片同样揭示了反战类影片阐述的基本主题，如战争的荒谬，给人带来的种种灾难，小人物在战争大环境中生存的困境，人类美好事物被战争机器逐一毁灭，等等。然而，立足与本土化和民族自身的思考，这部影片还表达了一种希望民族间消除误解和分歧，重归于好的愿望。通过设置杀野猪和吃野猪的情节，韩朝美三方的关系得到了恢复并升化成为了友谊，这样美好的愿望虽然理想和不切实际，但却寄予着强烈的人道主义精神，故事中的韩国军人，朝鲜军人和美国军人脱离了现实生活中的敌对身份，来到了一个乌托邦样的环境中并和睦相处，这个现代版的童话故事通过人物之间对立－合作－生死与共的发展脉路告诉我们――放下国家意识形态的不同，抛开历史的仇恨，我们本是一家人，这就是个地球村。

 

为了表现这一主题，影片在剧作设置上，就确定了这么一个想象出来的东莫村。这个和任一方势力都毫无瓜葛的“中间地带”多么象是《无主之地》中的三不管地带。从剧作设置上看，两者确实是有共通的地方。那就是将交战双方的战争环境抽离在外，同时保持着外在战争的威胁感，用一种被迫无奈似的共同利益将敌我双方联系起来，来观察双方之间尖锐的矛盾由于环境的改变而如何变化。这本身就是表现战争荒谬和人性在关键时刻如何选择的有效途径。东莫村在我们看来，是人类最美好事物的象征，里面的人天真纯朴，甚至没见过枪没打过野猪没吃过肉，人与自然和谐相处，妇孺老少关系融洽。这不就是大乱隐于世的一种东方化表达嘛？在东方哲学中，不止一次出现过世外桃源的物化形象，中国的桃花源，日本黑泽明的水车村，还有韩国这里的东莫村。而同样，西方社会中一样也有理想国，乌托邦，香格里拉。当现实困境中的矛盾无法解决时，人们总是通过想象幻化出另一片净土，回避现实的同时，也是寄希望于将来。而在剧作结构上除了开头的引子外，是相当普通的线性叙事结构，3方势力各自平行发展――巧遇东莫村――势力间的矛盾冲突导致了一场小灾难――受村民恩惠，出于内疚而要报恩――一同合作，抵抗一个小威胁――矛盾化解，结成友谊――外来的强大威胁来临――为了保护同一事物而生死与共。结构很简单，说白了就是各方英雄化解矛盾，一起保护老百姓的俗套故事，之所以精彩，除了主题的深刻和童话式的寓言外，恐怕主要还是因为在视听表达上那令人惊奇的想象力和独特的唯美风格。

 

首先导演充分发挥了想象力，这和他拍广告的出身是密不可分的。一二十秒的时间，比的就是创意和画面。所以我们不难想象为什么这部影片中会有那么多极富想象的场面和出彩点。比如说玉米被炸弹炸成了米花，最后轰炸场面中的炸弹变成了礼花弹，杀野猪的场景处理，飞舞的蝴蝶等等。这些场面和视觉元素很好的贴合在一个童话般故事的氛围中，让我们看得过瘾，同时又觉得意味深长。

 

另外，影片镜头画面的唯美风格确实让人难忘。疯丫头那纯净的脸部特写给我的印象最为深刻。影片多次多角度的去拍这张脸，并且有的时候直接用主观镜头让观众自己去看这张纯净无知的脸和那清澈到心底的眼睛（比如朝鲜小战士的视角），这张脸代表着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也可以说是东莫村人心灵的写照。当我们看到这样的一张脸时，自然的就觉得世界是这么的美好。想比而言，外来入侵的美国联合军的脸部就显得相当的阴暗，表情也更为狰狞，与之构成了极大的反差。其次，在关键场的处理上，导演也有独特的风格。比如上面提到的，在三次程度依次严重的灾难面前，导演都统一的采用了唯美化或者喜剧化的视觉处理，而没有让人感到血腥。这和很多战争片的差异是相当大的。同时，导演刻意的将时间停滞，延长我们的观感，将灾难化的场面通过时间上的静止来达到增强唯美或者喜剧化的目的，同时将之升华成一种仪式，赋予其意义。另一个重要的画面意象是南方的两个军人从山坡上看到的村庄景象：一堆草房子围着一块空地，空地上有一棵大树，树下面有孩子玩耍，主妇们在聊天，一幅和平快乐的景象，这种感觉，真是和不朽名作《桃花源记》的开头太象了，简直就是文学形象的直接视觉转换。

 

不得不谈的还有导演的喜剧化风格。东莫村人呆兮兮的脑袋透着一股无知却招人喜爱的迂腐，而在东莫村，敌我双方的箭拔弩张一下子就失去了意义，韩国人特有的幽默感给这部战争片灌输了独特的张力。我们也知道，往往越发严肃的题材，越是使用喜剧化的表达方式。《美丽人生》是这样，《鬼子来了》也是这样。喜剧化在我们心中造成了极大的反差，在点中我们笑穴的同时，狠狠的在我们的心口来了一刀，我们还得感恩戴德的称赞，刀法太好。

 

 

如果不结合韩朝局势和错综复杂的历史与现实问题，恐怕难于真正的理解这部影片的全部涵义。正如上文交待的影片背景一样，韩国人尤其是年轻的一代，对于岛内的长期分裂深感不满，民族的认同感也在日益的增强，企图修复韩朝关系的愿望随之高涨。而要想消除两国的误解和矛盾，朝着民族统一的方向前进，韩国就必须保持与美国的距离。并且，出于民族的自信与自尊，韩国民众的反美情绪也是愈演愈烈。这种情况下，最感到尴尬的自然是美国。影片从始自终都在偏喜剧化的处理着三国军人和东莫村村民的关系，其中嬉笑怒骂，讽刺隐喻无处不在。

 

首先我们来看一下最富有喜剧性的一场戏――韩国国军和朝鲜人民军初次相遇在村子里的情景。敌我双方持枪对望，中间夹杂着压根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村民。其中对朝鲜和韩国内战的讽刺不言而喻――荒谬的战争使人民被夹在了中间。颇为玩味的是，这个时候美国的飞行员是在远处观望这场荒谬的对峙的，这也暗示了美国在这场战争中的幕后地位，对于联军而言，韩国军人只是战争的牺牲品。

 

其次，东莫村人对于战争的无知，唐突的言语，无一不是对战争的嘲讽。其中有一句话更是点出了影片的主题，那就是当东莫村人得知外面发生战争后，首先就问的是和谁打？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一下子就把同胞间相互残杀的朝韩战争讽刺的体无完肤。真是令人拍案叫绝的一句话。象这样通过村民来对战场进行嘲讽的例子影片中还有很多，就不一一例举了。

 

最值得体会的还是影片对美国的批判和隐喻。影片尽管有一个站在东莫村村民一方的美国人。但还是流露出了一种在民众间已然流传开来的反美情绪。影片中的美军是不顾百姓死活，只想铲除“赤匪”的战争狂人，只要怀疑哪个地方有朝鲜的据点，不管有没有可能伤害平民，一律轰炸。进入村子里的盟军小分队，更是殴打问好的村民，残暴的用村长威胁大家交出赤匪，简直就是咱们抗日影片中的鬼子形象。最后还竟然杀害了我最喜欢的傻姑娘，过份到了极致。最后的轰炸，美军的战斗机群简直是动漫中邪恶力量的化身，飞来的时候乌压压的黑云和敢死队队员脸上的狰狞无一不强化了美军在观众心中的丑陋形象。无疑，这顺应了当时社会上一系列对美军不满的抗议活动。而拯救东莫村百姓免于受难的时候，导演刻意安排了美国飞行员的缺席，强调了韩国和朝鲜试图摆脱美国势力的影响，依靠自身民族的力量来实现统一的愿望。

 

影片中几处地方的象征手法也是相当独到的。首先是东莫村这个名字。字面含义是“世界最东边的峡谷”，而东莫谷就是指朝鲜半岛。东莫谷象征的朝鲜半岛是一个热爱和平的民族生活的地方，互相帮助，天人合一，自给自足。一家人，自然就没什么敌人了。无疑，这是韩国人能够想象出来的最美好的一幅图景了。而影片的名称“欢迎来到东莫村”更是呈现给我们一种与战争对立的文化包容精神。这是我最为欣赏的一点。

 

而美丽的蝴蝶在六个军人来到东莫村的路途中都有出现，并且都带有指引道路和欢迎来客的作用。而伞兵降落的段落中，却带有极强的攻击性（事实上正是蝴蝶的攻击才导致伞兵死伤过半）。这里面的象征意味可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解（有的说是死去的魂灵在保护世上尚且美好的事物，等等），个人感觉，其实是导演表达观念的一种物化形态――谁是来帮助村子的（既高丽民族）我们就欢迎谁，谁是来侵犯村子的，我们就反抗它。我想，这才是这部影片最想抒发的一种民族情感。

 

当然，电影就像无法抓住自己的头发离开地球一样，离不开意识形态的控制。该片在塑造韩国军人和朝鲜军人的时候，还是明显受到了意识形态的影响。表铉哲和李秀华化干戈为玉帛的过程中，处处是李秀华妥协让步，并且承认自己侵略了他们，这无疑是不合理的。当然，略有遗憾，但确实瑕不掩瑜。

 

一部好的影片，一定有种美丽的东西。看完《欢迎来到东莫村》后，我一直忘记不了如怡那张干净的脸。美丽的东西，值得我们用生命捍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