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速赛车手》：“极致”的卓绝与寂寞
过分喜欢《黑客帝国》系列的影迷们，就不必过分期待《极速赛车手》（Speed Racer）了——除非换一下脑子。
可以说，《极速赛车手》完全是《黑客帝国》的反面：后者是黑色冷冽的，前者是花里胡哨的；后者是写实质感的，前者是轻飘虚浮的；后者是故作深沉的，前者是刻意浅薄的。简而言之，在FANS们心中，《黑客帝国》是科幻史诗，而《极速赛车手》嘛，真的只是一部纯粹的小屁孩电影而已。
慢着~~“斯基饭”们也别急着伤心失望。俺说的是事实，但未必就代表《极速赛车手》是烂片了。恰恰相反，它在自己专注的方面做到了极致。其实，电影的题材与内容，就像功夫中的不同拳术一样，招式有繁简不同，修炼也各有深浅；彼此的较量，全在于是否将某种武功修炼至极点。《天龙八部》中乔峰以一套最普通的太祖长拳，大败少林绝技；游戏《金庸群侠传》中，纯属草根的“野球拳”练到巅峰，也足以与其他顶级神功PK，都是这个道理。
对于原始《极速赛车手》这个动画题材而言，沃卓斯基们就是这样修为达到顶点的高手；在他们手里，影片显出鲜明到一塌糊涂、甚至会引起误会的特色来。
【色彩万花筒】
《黑客帝国》系列当初尽管存在争议，但谁都不可否认，那一系列创造了一种新的科幻视觉语言。这种语言，既不同于卢卡斯那种浪漫化的宏大想象，也不同于库布里克那样强调每一幅画面的象征意义，还不像雷德利斯科特那样于平实中透出精巧。《黑客帝国》的视觉语言，既是包罗万象的，又是各自精彩的，同时还是圆融为一的，是在一个统一的风格下各方面都做到了极致。
《极速赛车手》也有同样的特点，只是这个统一的风格与下属的各个方面，都与《黑客帝国》系列构成了强烈的反差。
最先察觉的，肯定是色彩。熟悉《黑客帝国》暗绿色基调的影迷，乍一看到《极速赛车手》，很可能会有视网膜承受不住的感觉，因为新片中的色彩实在是太丰富、太鲜艳、太饱和了，对色彩的运用，简直是一种肆无忌惮的姿态。
且不说多为CG上色的诸多赛车与场地，单就以真实材料呈现的服装面料而言，用色方面也是分外突出的。像男主角的红色袜子、大反派的紫色衬衣、老妈的黄色外套、女王的红色披纱，都有一种“色不惊人誓不休”的气势。至于那些通过电脑特效制造出来的赛车与场地背景、灯光等，就更加极尽铺张之能事了。如果评选“史上色彩最丰富明艳的电影”，《极速赛车手》绝对可以稳坐头把交椅。
相对于同样以色彩鲜艳为视觉特色的电影，如《查理和巧克力工厂》（Charlie and the Chocolate Factory）、《戴帽子的猫》（The Cat in the Hat）等片，《极速赛车手》对色彩的运用，明显有一种“无所不用其极”的感觉。但这种感觉不是“夸张”，相反，还有种控制感，感觉是有选择性地将色彩的纯度做到最高，高到让人瞠目结舌的地步。另外，在色彩的选取上，《极速赛车手》还有个特点，那就是尽量突出同一色系中最“明艳”那一种。色彩的划分千变万化，细分下去的话有无数种可能，《极速赛车手》中色彩的选择，遵循的是“亮、艳、暖”的宗旨，即使对于冷色调的处理也是如此。
很多观众看到这样的画面，都会有“填充”或者“堆砌”的感觉；不少影评人更是以尖刻的语气加以讽刺，说“本片的确是视觉糖果，不过是那种甜得腻死人的糖果”。简而言之，就是认为这种“极致”的色彩运用，让影片显得很浅陋——好比穷人家孩子没见过世面，以为越花的衣裳越好一样。
这种评价，对于别的电影、别的电影人的作品来说，大部分是成立的；但对于沃卓斯基的《极速赛车手》来说，却有些偏颇。如果观众或者影评人以《黑客帝国》的色系特真或者其他“正常”影片的色彩运用，来衡量本片的话，那是他们首先会错了意。对于沃卓斯基来说，《极速赛车手》是为了还原童年时的视觉记忆；片中的色彩，与其说是对原始动画片的致敬，不如说是导演脑海中经过心理加工的视觉回忆。不要说世界任何真实地点，就算是原始漫画中对于色彩的使用，也完全不像《极速赛车手》这样一味明艳到极点。
这其中的诀窍，就在于导演的“心理加工”，也就是说，所有这些色彩，表现的都是一种想象，一种从童年开始的、代表童年特色的想象，称其为幻觉也不为过。如同《卧虎藏龙》中漂浮到不现实的“轻功”是还原李安脑海中关于“轻灵”的想象一样，《极速赛车手》中的明丽色彩所要还原的，就是导演心中关于童年的本质：无忧无虑、瑰丽明快。成年人懂得凡事要有节制，儿童的心理特征则正是“无所不用其极”；那些在成年人看来荒诞不经的、过分简单幼稚的想象，恰恰是对儿童思维最精确的把握。以这种视角来看，影片那万花筒一般的色彩设定，在体现导演意图上，是做到了登峰造极的，而不了解这一点的影迷及影评人的所谓诟病，就有些“驴唇不对马嘴”的味道了。
【视觉新天地】
对于只熟悉《黑客帝国》系列的沃卓斯基FANS们来说，如果说《极速赛车手》的色彩运用是第一个意外，那影片在视觉特效上的独特处理，就是一个更大的意外。《黑客帝国》系列的特效，既是无比风格化的（如最著名的“子弹时间”），又是极端注重质感的（如“个人战斗机甲”APU）；可到了《极速赛车手》这里，不要说以“真实性”为基础的质感消失殆尽，就连风格化，仿佛也有大退步的嫌疑。
以片中最显眼的赛车为例。不错，幕后工程人员的确为本片打造了“马赫5号”的实体模型，但那主要是为特写镜头而准备的，片中大量运动场景，用的还是CG特效，而这种特效模式下的赛车，个个看上去像纸张模型一样没有重量的感觉。在游戏画面都讲究精确物理效果的今天，沃卓斯基这种处理手法，自然有些让影迷们寒心。
视觉特效的质感，不仅体现在物体和场景本身材质的精确反映，还体现在相互关系中。其中之一，就是空间的立体感。可在《极速赛车手》中，沃卓斯基们不但没有加强画面的层次感，还有意模糊立体空间：片中所有场地背景都是CG虚拟的，它们与人物与赛车之间，应当体现出空间距离上的透视效应；可目前的效果，看起来是画有人与与赛车的透明玻璃，直接贴到了背景底画上，完全没有立体感而言。最明显的，是那些在外景地的赛车场景，例如高山赛道和沙漠赛道，景深的处理都“薄”到极点；更不用说弟弟与猩猩驾车胡闹的场景了，其中所有在背景中的龙套看起来都是直接复制+粘贴的，大家连衣服下摆扬起的角度都是一样的；而且粘贴的是平面画像，不是立体模型，看起来像剪纸，对于要求真实的视觉特效来说，简直是要多寒碜有多寒碜。（最近看报道，为了创造出这种“零景深”的效果，斯基们还在镜头选用与后期处理上费了大力气……）
至于让影迷们翘首以盼的“汽车功夫”（Car-fu），在以上视觉理念的指导下，也变得假模假式起来。汽车的翻腾与碰撞，如果失去了最基本的重力感觉和其他物理体验，自然就会变得轻飘悬浮了，这点在几俩赛车在空中转圈甩开对方时最为明显。
所有这些都让特效迷们欲哭无泪：曾经制作出最有质感的“机器章鱼”与最有风格的“尼欧大战100个史密斯”的沃卓斯基，怎么可能交出这么低劣的作品呢？这两家伙是不是玩变性变糊涂了，以至于连脑子都不好使了？
事实证明，不是导演脑壳坏了，而是观众和影评人想歪了：人家压根就没按照“真实自然”这个视觉特效的通用游戏规则在玩！和他们对于色彩的运用一样，《极速赛车手》的视觉特效风格，也是以突出动画的特色为目标的。需要指出的是，这里的动画特色，也指的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原始动画，不是今天像《汽车总动员》这样的动画。
这么一看，《极速赛车手》就将那个时代动画的特色“逮”了个十足十。你说它画面设定缺乏质感吧，经典平面动画中哪有后来三维动画那样精细入微？你说它画面没有立体感吧，那正是平面动画、尤其是粗制滥造的平面动画的显著特色；很不幸的，如果诸位有幸看过《极速赛车手》的原始动画，就得承认那种画风是极为简陋的，几乎没有任何景深可言；你说它因陋就简、靠简单复制来制造人群、不思进取的话，那老的电视动画中这种玩意儿海了去了：口型不对、人物平移冒充跑和走、烟尘就是几条曲线……那么，沃卓斯基们这么做究竟有什么意义呢？“发扬优点”人们都好理解，“放大弱点”如果没有足够的理由，那就有脑子进水的嫌疑。
实际上，沃卓斯基并不是在简单复制和还原老动画的粗糙，他们是要从中提升出乐趣来。正如同在生活中、真傻是种痛苦、装傻则是一种乐趣一样；如果在彼此心照不宣的情况下还装傻，那简直是一种情调了。这是其一，说明编导其实心里有数，他们注重的不是对于形式枝节的斤斤计较，而是那种原始粗糙中简单却自由的快乐。儿童的想象是不注重细节的，是不会去考虑重力效应和三维质感的，他们想象之瑰丽，就在于打破陈规，就在于不切实际：赛车就是会飞腿，就是会跳高！如果硬要给这种想象奠定一个“真实可信”的基础，那反而会破坏这种想象本身的美好。这就像成人的笔画再精致、修养再高深，也无法还原小时候稚嫩笔调下的童真一样。从这个角度来说，沃卓斯基们的做法不仅不是拙劣的，反而是最高明而不可思议的，因为《极速赛车手》充满了最难以还原的童真。如果观众能以同样童真的心情来欣赏，自然能体会到记忆中被尘封的、自由自在的快乐与幸福。
【开心大乐园】
无论什么电影，评价都得从编导的原意如手，是去评价人家在实现那个原意上做得怎样，而不是以影评人自己的价值观作为衡量的唯一标准。特别是对于《极速赛车手》这样的电影，搞清楚编导的意图显得更加重要。
在造就纯粹的儿童电影这一点上，本片可谓从形式到内容都做到了极致。很多人批评它内容空洞庸俗，形式美仑美奂，在个人看来这恰恰评错了方向。《极速赛车手》所谓的视觉刺激，其实是为了还原动画的视觉特征，体现的是粗糙简单的快乐，用通俗的话来说，其实就是“杀鸡用牛刀”——以最新的视觉特效，去仿造最原始的画面风格。这种乐趣，听起来似乎不可思议，但原理却和《黑客帝国》的初衷是一致的：《黑客帝国》中的动作场景，是最得日式动漫之精髓的。只不过到《极速赛车手》这里，还原的对象变化了，所以外在的视觉风格与精神内核都应当随之改变，这时如果还硬要保持《黑客帝国》那样的风格，那才是不足取的。
本片内容上的简单直白，也并没有掩盖核心情感的表达。作为一部以儿童观众为主的家庭电影，片中温馨轻松的家庭氛围塑造得很成功，而且是很有风格的。这种风格看似肥皂剧那样轻巧，但TV动画本身不就是那样一种气息么？包括演员的表演，也都很放松，透着些故意的做作，反而很自然地体现出想要表达的特色来。
因此，从电影本身来看，沃卓斯基依然体现着《黑客帝国》的品质：将想要表达的意像推到极致，而且能融合成统一的风格。按理说，这是一种极为难得的天分。可惜，这样的电影，需要同样有那样情怀的观众才能接受。大部分观众，不是只看热闹，就是对这样的题材和表现方式不感兴趣，尤其对花费这么精良的制作来表现这样一些童趣的内容，感到不值得。
这正体现了沃卓斯基卓尔不群的一面，他们只对自己选择的目标感兴趣，一旦确定了对象，就不遗余力地去做到极致。也许，对于商业电影来说，这样玩实在太过于冒险了一些，推到极致的东西注定就会与大众接受能力相悖。一向特立独行的沃卓斯基们，可能也会为此感到几许寂寞吧。
原载《看电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