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商业文化泛滥的时代,孟京辉的《象鸡毛一样飞》这种诗意电影可谓少之又少。影片并没有一个完整的故事梗概,情节也只是落魄诗人欧阳云飞投好友陈小阳,在北京郊区小镇里发生的一些生活片断。但是即使只是些生活片断,却并不是荒诞的,这是诗人的生活。诗人的生活在常人眼里本来就是荒诞的,但对于诗人本身却是及其正常的。影片镜头画面有表现主义风格,又具有超现实主义的心里剖析,对白、话语中又呈现后现代主义揶揄、结构特征。铺天盖地的表现和主观画面,幽默、黑色幽默的情景对白,无不显现出这些特征。撇开这些特征不谈,断片式的情节,意味深重的画面构图,耐人寻味的人物发展,和影片中诗与诗人的命运与生活都使这部电影怎么看都象一首诗,诗意甚浓。
这是一部诗电影,讲述的是诗人,描写的是诗人的生活与心理。这样的电影不是为了叙事,情节不连贯,象诗行一样跳跃,象诗一样组织。纵观影片,虽然不至于使人眼花缭乱,但是所谓情节都是生活片断的拼贴,跳跃之大,不为叙事服务,无铺垫,无高潮。主观画面,表现画面充斥于这种跳跃的情节之中,让人不自觉的就会想到诗和诗人。生活对待诗人,把诗人本身以及诗人的生活都当成怪物或者非常人来看,然而要求诗人又要像常人一样生活。影片中万芳对云飞和陈小阳去卖鸡蛋的排斥和憎恶,是担心陈小阳使云飞脱离了诗和诗人的生活,流之于世俗,但是当云飞真正过一种诗人的生活晚上没有回家的时候,万芳又是那么世俗的要求云飞:“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我们看影片又何尝不是这样?我们渴望这种诗意甚浓的电影,但是在观看的时候又倾向于琢磨着情节的完整。正是这种矛盾不论是作品里还是生活中都表现的那么真切,所以诗和诗人才显现的那么孤独和另类。诗已经不再是一种文学形式,而是一种非常态的代名词,诗人的身份也被推上万劫不复的颠峰,但是这种推动稍有闪失,掉入万丈深渊的又何止是我们的诗人和他们的诗。
诗人其实就是一孩子。他们是最深刻又是最幼稚的;是最老气横秋又是最年轻的;是坚强又是最脆弱的;最批判又是最妥协的;是最勇往直前的又是最容易迷失的;是最深入认识生活的又是毫无戒备之心的对待生活;是最向往生活又是最容易被生活抛弃的。该影片中有几处把诗人当作孩子来表达。其一,在云飞去取回自己的包的时候,在电梯里,由于他的幽闭症,当电梯在中途打开,万芳高高在上的站着问他怎么了的时候,他走过来高高的举起了双手,似乎受了委屈的孩子看到了妈妈,似乎我们在他惊魂未定的眼神里已经读到了他要脱口而出的话:“抱抱……”。其二,影片中云飞不止一次的玩着倒立行走的游戏,尤其是为了吸引万芳的注意,这时候让常人难以想象,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的举动是这样的,但是我们可以看出,云飞正在游戏,正在用小孩子才能有的把戏不断的取悦着身边的人,虽然他的年龄长大了,但是他的心态在这样的时候还是年轻的。影片中云飞几次对陈小阳抱怨这个镇上是什么旅馆,什么人的时候,我们可以看出作为诗人的云飞在人间社会中的幼稚与不加掩饰,也同时可以看出陈小阳并没有象对待常人那么对待云飞,而是说:“我混的再不好,也有你一口吃的。”陈小阳又何尝不是一个诗人呢?只因为他经商了,只因为他走了一条本不是诗人走的路,他融入了生活的时候就被人看低了。云飞说他写的都是打油诗;万芳害怕他将云飞带坏,带入世俗。正因为陈小阳走入了常人的生活,所以才能这样没有低限的,不无无奈的给云飞铺床,给云飞一切,但是云飞没有走入正常人的生活,他仍然像一个孩子一样的任性的执拗着。其三,陈小阳走了,鸡场留给了云飞,然而鸡生病了,手足无措的云飞这时候才想起陈小阳是:“无声无息、想走就走了,找也没有用的。”这时候或许云飞或许在脑海中突然又认定了陈小阳也是一位诗人。但是面对鸡的生病,云飞能做什么呢?他只能围着噼里啪啦的烧死鸡的火,伴着满天飞舞的鸡毛与青烟,在火光冲天中朗诵:“我不是一位诗人,我只是一个孩子……”在这里明确的点出了,诗人就是一个孩子。
陈小阳和云飞的区别,就像白鸡蛋与黑鸡蛋。想到这里,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影片名为《象鸡毛一样飞》。鸡作为影片独特的意象,深沉的道出诗人与诗人的差别。陈小阳和欧阳云飞都是诗人,所不同的是,云飞用文字实践着自己生命的诗行,而陈小阳是用实际的事情书写着自己的诗;陈小阳养黑鸡为了营养更丰富的黑鸡蛋取代营养平白的白鸡蛋,而云飞写出“黑鸡蛋”丰富“白鸡蛋”充斥的社会。故事发生在陈小阳的黑鸡场,他又买回来一只鸵鸟,而鸡场上空每隔几分钟就有一架飞机飞过。鸡、鸡场、鸵鸟、飞机,这些意象元素,并不是编导随便拈来的事物,而有着非常深刻的寓意在其中。用诗的语言分析,鸡和鸡场是陈小阳实践着的事业,而飞机是万芳的梦,其中的鸵鸟我想就是指摄云飞,云飞不是鸡,也没有办法像陈小阳一样生活在养鸡中。但是生活在鸡场,他又不能带着万芳飞向梦想,除了给她色盲的世界里增添一点颜色,别无他法,最终只能让万芳飞去自己的方向,所以云飞不能飞,他是这只对与鸡来说硕大无比的鸵鸟,是一个象鸵鸟遇到危险只有将头埋进沙里才觉得安全一样的,只有枕着荞麦皮枕头才能安然入睡的诗人。
影片以前苏联诗人开始,又一他作为结束,开始是诗,结束是诗,在万芳没有云飞的田野里,色彩斑斓慢慢的变淡变远,生活又回到了失去色彩的时候了。回味着迷乱的表现画面,摄人心魄的主观镜头,暗讽般陈小阳与云飞结构、黑色的押韵对白,仿佛诗是那么近又那么远,影片是那么清晰又那么模糊。观看这部影片是一次奇妙的旅行,不管旅途是多么遥远和空灵,最终还是回到原点,就像读诗,就像体验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