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卖到玉菊屋的那天,樱花开得很美,它们在最绚烂的时候从枝头坠落,不作片刻停留。樱花飘落的样子太过迷人,以至于,我忘记了,那天我要被卖到玉菊屋,做妓女。
我挺讨厌妓女,她们打扮得花枝招展,嘴唇被无数男人贴过,亲吻过后,便是身子往后仰,呼吸开始紊乱。我讨厌当妓女。我跑过好几次,又都被抓回来。清次抓住我的时候,正是樱花开放的季节,吉原游郭有一棵樱花树,却从未开过花。可是我不相信世界上有不开花的樱花树。我对清次说:“吉原的樱花树开花的时候,就是我离开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和玉菊屋没有什么不同”,清次忧伤地看着落英缤纷,转而又说:“等那个时候,我就带你离开。”
被抓回去,照例又是挨打。花魁姐姐妆绯冷嘲热讽,说我是乡下的野孩子,一辈子也当不了花魁。
“我才不稀罕当花魁。”
“等你当上了再说这话。”
“我一定会当上花魁!”冲着妆绯的背影,我甩出这句狠话。
从此,琴瑟、歌谣、舞蹈、书法、茶艺、装扮、礼仪,每一样我都潜心学习。这期间,花魁姐姐出嫁了,有官宦人家的子弟替姐姐赎身,嫁作小妾,这是一个艺妓的最好出路。高娓成了新的花魁,而我,十七岁,出落得亭亭玉立、百媚生姿。
我的风头明显盖过了高娓。她处心积虑想害我,可我当时浑然不觉,因为我已经在一个男人的怀里完全迷失了方向。妓女如果爱上男人,她就彻底输了。可我以为,我爱上的是一个真君子,一个如我爱他一般深爱我的男人。结果是我错了。高娓假意安排我与我的情人幽会,见到情人,我的魂都没了,哪里还想得到此刻诸侯坂口君还在屋外等我。等到坂口气急败坏找到我时,颜面扫地的他,早已没了往日的温柔,被痛打算不得什么,痛的是,当我还在抹着唇边的鲜血,我的情人,我曾经真心实意爱过的男人,只给了我一个冷漠的眼神,拂袖而去。
高娓也是可怜的。她也爱上了一个男人,她只是想把我一起拖下地狱。与她爱的男人欢承过后,她想杀掉男人再杀掉自己。逢场作戏的男人怎会与妓女殉情?当高娓脖颈上的血喷薄而出的时候,凄艳得像一场樱花雨,男人只是退后几步,怕弄脏了自己的衣服。
女人和女人的残杀,不过是让男人在旁边看了一场好戏,看得多了,连泪都不会掉一滴,反而是一个微笑。
我独自舔舐伤口,把爱情封存起来。抹上更艳丽的口红,戴上更夺目的首饰,穿上更妖媚的和服,我不会那么容易被打倒。我又开始赢得男人的欢心。我知道怎样地转头、回眸、侧目、颔首,会是他们喜欢的角度与姿势;我知道略微地似说还羞、欲迎拒还,会惹得他们心襟荡漾、欲罢不能。当我可以稳稳当当坐上花魁的位置时,我终于可以说那句:“我才不稀罕当花魁。”可我毕竟还是当了。老板娘的店要撑下去,清次也来求我。清次大我七岁,他是玉菊屋里妓女所生的孩子,老板娘没有子嗣,便视为已出。
我与清次可以说是一起在玉菊屋里长大。他给我过许多鼓励,对我,还有一个诺言。
这个时候,又有一个男人闯入了我的生活。他叫仓之助,是武士子弟,对我一往情深,并要给我一个艺妓最好的出路——他要赎我,不是作小妾,而是正室。而我却怀上了孩子,一个不知道父亲是谁的孩子。我拒绝了仓之助,我想要我的孩子,我决定生下他,抚养他长大。
仓之助说我是一个傻女人,而他愿意和我一样傻,仍旧要娶我。那一刻,我冰封的心似要融化,这个男人真是好,而我竟有这份福气,能在人人艳羡的目光中,风风光光地从玉菊屋嫁入豪门?又或许,那不过是从一个小小的笼子到另一个更大更宽敞的笼子罢了。
我还没来得及思考好,腹中的孩子意外地流产了。我悲痛不已。婚事暂且搁置下来。
清次日夜在身边照顾我。虽然我昏昏沉沉,但那份悉心周到却无法感觉不到。他给我倒水喂食、嘘寒问暖,往日的点点滴滴又涌上心头:当我小时候被人欺负时,清次总是在远处看着我,不到最后决不出手;当我为负心的男人哭泣时,清次恶狠狠地说:“不要哭,哭了,你就输了。”在女人成堆的玉菊屋,不学会自己坚强,没人可以帮你。清次的默默守候与支持,我到今天才突然明白。那么,八岁那年的樱花时节,树下的那个承诺,清次,你还记得吗?
清次说:“跟着我,你什么都没有。”
我说:“跟着你,比什么都有更有趣。”
牵着清次的手,走到那棵从不开花的樱花树下,有一朵淡粉色的樱花从枯枝间摇摇晃晃地探出了脑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