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孔雀》一样，《立春》仍旧是一部“转型”之作。这部帮助蒋雯丽获得罗马电影节影后的作品，将视角放到上世纪90年代初的中国，反映那个特殊的转型年代的胸怀大理想的小人物的悲情人生。通过顾长卫的镜头，让我们体验了一场又一场转型期社会才有的悲剧。这种悲剧属于艺术、属于人性、属于梦想，一切只因为曾几何时绚烂的梦想遭遇了冷冰冰的现实。而我们又该如何选择？
电影《立春》采用了“遇见式”的拍摄方式，蒋雯丽扮演的主人公王彩玲是一个长相丑陋，但是拥有极高的歌唱天赋的小城市师范学校音乐教师。观众跟随着她的生活遇见和情感历程，感知着一段又一段的故事、品味着一个又一个特色的人物，同时也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梦想和现实之间的悬差所击溃。终究带着戏谑的眼光看着这个可悲可笑的人物，从自己构想的梦想天堂跌落到惨白的现世社会，无奈接受着所有人的道路。
理想的悲剧。改革开放以后，新一批的中国人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经历着一个个人梦想和人生理想建构——解构——重建构的历史进程，可以说，时至今日，这种重新建构的过程还是不断遭遇着现实因素的并行瓦解。而王彩玲一样的这代人，在上世纪90年代初，怀抱着最崇高的理想，尤其这种理想源于高雅的艺术，便更容易孤傲地沉湎于自己的小世界，而最初淡泊、而后惊愕，并最终屈从于这种大时代的整体转革。
影片将这种矛盾更加集中和尖锐化的表达出来，塑造了王彩玲这样一个人物。她的确拥有天赋，但让她出生在一个她做梦都想逃离的小地方，还让她丑得惊人。说实话，在蒋雯丽转身的那一刻，我竟然天真的以为这是个托儿，认为蒋雯丽会在之后出场，但发现当真是她时，简直破灭。顾长卫把自己的妻子塑造成了这样一个大众看来的“怪胎”。在伴随着流行文化成长起来的这些观众面前，王彩玲的执著、抗争、认真，甚至包括她受辱后的寻死、她自以为是的演出……在我们看来都显得荒诞和可笑。可谁又真正从她的角度去体味过理想、梦想在遭遇现实的冲击，退却至上光环，演变成一种悲剧时的悲凉和无奈呢？顾长卫用一个又一个和王彩玲一样的人物，“画家”黄四宝、舞蹈家胡金泉……恐怕是要向观众说明，这不是个个例，也不是塑造出来供大家发噱的玩物，而是整个转型社会、转型时代造成的曾经理想的悲剧。
艺术的悲剧。说来，影片中几个场景真的相当可悲。一群艺术家去基层慰问演出，扭秧歌作为最民众的艺术形式，得到乡里乡亲的一致好评不足为奇。但是舞蹈家胡金泉跳着芭蕾天鹅湖出场，却遭遇观众戏谑、疏离，更有甚在王彩玲登场时，观众都走光了。顾长卫用了这么激烈的场面，为高雅艺术奏响了一曲属于那个时代的挽歌。
诚然，随着时代的发展和流行艺术、新型媒介的大行其道，曾经火热的歌舞艺术、绘画艺术、戏曲艺术等等都在体制、市场、观众等各个层面遭遇着前所未有的冲击。虽然这几年似有些许复兴的苗头，但整体上来说却再也回不到过去。顾长卫作为第五代导演中的后起之秀，他的思想模式、关注视角似乎并没有跟从与他隶属同辈的张艺谋、冯小刚、陈凯歌等一起前进。当然我们可以看到他对于艺术的坚守，并为之欣喜，但也可以体会到顾长卫借《立春》这部电影传达出的对于艺术走到现代遭遇社会现实的苍凉图景。因而王彩玲等人的悲情人生，也似是带着顾长卫自己的身影。其实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更是古典高雅艺术在现代进程中遭遇的一个隐喻。但是在很多时候，我们只能跟着感叹，却不会掏千元大钞去听一场音乐会、看一次画展……
人性的悲剧。转型期的一切都是激化的，人也不例外，而且更加明显。影片塑造的这几个小人物，都随着时代的变革而上演着人性的悲剧。王彩玲自不必说，整部电影便透视着她的人性沿革的艰难历程。“画家”黄四宝在理想和情爱幻灭后，出走深圳，多少年后回来，之前的“艺术”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油头粉面的诈骗者的嘴脸；舞蹈家胡金泉忍受着世人对他的闲言碎语和诟病，曾想通过和王彩玲假结婚摆脱这一切，未果，却企图用“强奸”来证明自己男人的本能，最后成为阶下囚。当他在狱中穿着布鞋顶着脚尖优雅旋转时，当她笑着对王彩玲说，自己这根“鱼刺”终于从世人的“喉咙”中拔出来了，自己很快乐。我们却如何都轻松不起来。前年炒作极火的“光头顾女郎”张瑶，在剧中扮演了一个佯装自己得绝症，想拜托王彩玲“疏通关系”，在北京成名的女孩。成名和惨淡的现实构成的冲力，可以让一个小女孩做出很多事，人性是真是假是伪是善，在张瑶跪下向王彩玲哭诉时变得没有标准。你又如何说她的做法是对是错呢？
整部《立春》像是一个充溢着悲剧色彩的转型期中国的全景图。起了《立春》这样一个充满生机和期望的名字，却没有给观众任何一点希望和春意。影片最后，王彩玲终于屈服于现实现世，在街头买肉，领养了个有唇腭裂的女儿。但我们还是能够感觉她仍抱有着一份倔强和孤傲。也许是整部电影的悲情色彩太过凝重，顾长卫在片子最后温情了一把，给王彩玲设置了一个在国家大剧院里盛装高歌的场景，并说明“谨以此情此景献给王彩玲”。是否会降低整部影片的引人思考的力度，可暂时悬置不论，但至少让我们背离惨淡人生，做个光辉的梦又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