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面对汉娜时所产生的那种优越感,是否是因为人真的是那么清白,那么纯洁无瑕,还是仅因为他们需要一个背负十字架的人,以替他们逃脱责罚?似乎是后者。于是义正词严的法官深知不能面对汉娜的求教——如果是您,您会怎么办?——作为一个看守,职责是看守女囚,在教堂大火时该放他们逃生,还是守着自己的那份责任呢?
汉娜说出了责任这个词。
汉娜恪守着自己的秘密,那就是她是个文盲。她甚至愿意以死来捍卫这个秘密,对她来说,那意味着尊严。
我不禁想起了我小时候读到过的童话,小姑娘被要求不要去看第七个房间,可是她忍不住好奇心,还是看了,之后她一直死守这个秘密,无论多么艰难乃至危及生命也不肯说出来,最后一个王子得救了,因为这姑娘的守口如瓶,诸如此类。
这个故事跟汉娜的不无相似。这些人的生命里都有一些坚守。对于小姑娘来说,是一个诺言。对汉娜来说,那是一份尊严。有的人会嗤之以鼻,无法理解一个人对语言文字的那份虔诚,在一个生命都脆弱的轻如鸿毛的年头,怎么一个人会对识不识字耿耿于怀?
可是每一个人有他的权力和方式,选择来怎么样做这一次人世的旅行。
在法庭上,不诚实的、急于逃脱罪责的其他当年的看守同事,受害者的声泪俱下的指责,充当了正义化身的看客、义愤填膺的听众,他们组成了一道有力的墙,围住了一个人,那就是汉娜,汉娜成了一个真正的十字架,被钉在上面的却像是耶稣的灵魂,她说着真话,像她惯有的那样,总是有力的,粗笨的,不懂逃避和萎缩为何物的,她成了一个靶子,如潮的责骂和愤怒的眼光聚拢了她,有的人恨她的直白,使她们可能失掉逃脱的机会,有的人恨她,因为她是党卫军,一个符号化的存在,那意味着人类的罪恶,当他们为正义感激动地浑身发颤的时候,却忘了他们的父辈,在那个年代也曾一样为他们的国家效着力——他们身处在人群里,激情四溢,为元首,为志同道合的伙伴们,一起去践踏着另一群人——他们那时候就是正义的。
“正义”总是掌握在大多数人的手里。无论何时,他们摇身一变,总能够成为正义的一方,寻找到一个靶子,发泄他们的仇恨的怒火。这样,他们就不觉得那么恐惧了。因为他们可以借此逃脱对自己良心的质问和责罚,而那令他们害怕。
如果他们也在现场呢,他们会怎么做?汉娜将这个问题抛给了法官,法官无从回答。现场的其他人呢,他们会比汉娜做得更好吗?他们有这个勇气去看看自己的内心吗?
而汉娜呢,永远是少数,她用了她的剩余的人生为从前赎罪。她将她的不多的遗产给了受害者,一个集中营里的小姑娘,正是她后来写的那本书将她揪了出来,关进了监狱。可她只是去承受。
汉娜,竟是一种道德的标杆。
她那过于严肃的外表与截然相反的柔软的心。
她抱住那个15岁男孩的时候说,你回来不就想这样吗?
每一次都是这样,她总是诚实的令人吃惊。她在门缝后穿丝袜的样子,是那么专注,那么自然,那么缺乏风情,可她就是吸引了少年。
身体与心灵,只有倾听,没有对话,一个读一个就听,一个给予一个就接纳,灵肉交缠。她注定背负十字架的人生,是迈克尔给了她快乐。而她觉察到少年的动摇,害怕被抛弃,于是决然离开——没有爱情的关系才是不道德的,大概她这么想。
那真是一场意外,却是少年摆脱不开的一生。于是,少年给汉娜的人生一个最好的证明——她的存在是如此的有价值,如此的被值得记忆。因为他用一生去怀念她,于是他也有了一个秘密。他们就这样,各自守着一个秘密过人生,人生于是也沉甸甸的了。
指责汉娜是轻松而愉快的,而选择和她站在一起,却需要巨大的勇气,是那份少年时的爱情太浓烈了,抑或是汉娜的人格给了少年巨大的震撼——其实他喜欢她,从来都是因为她太与众不同了吧,她不是那么麻木不仁的,她的爱与恨都是那么强烈,是因为和她在一起,才可以躲避人群的麻木不仁吧。那些人不喜欢思考,他们从不明白为何有人将书本奉若神明,他们喜欢和已经站好了队伍的大多数站到一块儿,又快乐又安全,说上一些人云亦云的口号,就觉得心满意足了。可是他们真的曾经活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