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时的市川昆有些桀骜不驯,样貌决不算是俊美,高瘦的个子,不够明亮的眼神,其中多的是些许倔强。
片末年老时的市川昆,和气,圆圆融融的脸庞,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悲喜,坐在导演椅上的样子好随意,有力的是一声“停”,之后就像是一个放了学的孩童般轻松,镜头照到他脚上的鞋,简单的圆口鞋,特别之处在于,上面印着一只可爱的米老鼠。
年轻的时候,面对惶惶然的世界,心里是难免畏惧的,而到老了,便是一派圆通。家里有过90多岁过世的母亲,100多岁还健在的姐姐——虽都是核爆受害者,这使得烟瘾甚大的市川昆,依然抽烟不辍,岩井说,自己刚在抽第一支,他已经开始抽下一只了。
岩井第一次与他倾谈,就觉得,遇到了世界上最谈得来的人。而对于市川来说,这个人恐怕是他的妻子,由美子,也叫和田夏十。1983年,夏十乳腺癌离世,距他们结婚35年,从那时至今,也又过去了25年了,市川昆依然耕耘不辍,而他那孩童般返璞归真的老年人慈祥的脸,夏十是见不到的。
也许未必。岩井说,这个连谈到政治都要加以戏谑、开玩笑的导演,在谈到夏十的时候,却像个孩子。
岩井的片子剪裁得宜,但往往是言有尽意无穷,简单的这一句话,令我们这些观众可以生发很多联想。岩井分析了市川昆的人物世界,女性的坚强,男性的天真、轻佻、不可靠。而孩子,其实可以有很多的理解。天真也是,或者顽皮,还有喜欢欺负人的。导演说的一定是好的意思吧。是一种温顺,简简单单的,可爱。
在市川昆与妻子并肩作战的年月里,照片上的市川昆,脸上常带有的,是清悄的喜悦,快乐轻得令人忽视到它的存在,但它的存在已经如同空气般毋庸置疑,把人渗透。
这就是那个跟妻子在一起时,总是快乐的像个孩子的市川昆。到老年时的童心不减,这一定是夏十早就感到的了。市川昆是个从未失去童心的人。
夏十平和,她说,为什么要去懂那些复杂的理论呢。她致力于做一个贤妻良母。她为市川昆写了很多剧本,而没有自己的书桌。海报选用的那张照片,是市川昆心满意足坐在书桌前,夏十在远处的客厅的茶几前,都是写作,表情惊人的一致,都是喜悦而淡定的。还有一张,夏十就坐在一张古典的木椅前,椅子上摊开着稿纸,以椅为桌,有的还是满满的笑意。
夏十并不是那样一个低眉顺目的女性,她很有主见,她不同意的市川昆就不拍。唯一一次他没有听从她,是《细雪》,谷崎润一郎的名著,夏十还是写了影片的最后一幕。那时她已与乳腺癌斗争多年,如影片里出现的一样,看见了生命里最后一场细雪,在最后的旅行中,要求去看《E.T.》,非常高兴,说这是斯皮尔伯格最好的作品,自己可以在生命的尾声看到这么好的电影,是很幸福的事。
喜欢《E.T.》的夏十。
他们共同的生命中最后一场细雪,是一个多么完美的句号。
夏十到死都是美的。即使人到中年,遗像里一张笑脸,没有任何的缺憾。
岩井在第一次看到金田一的电影的时候,就惊住了,之后,两次、三次去看,找定一生要走的路,怕就是这个。他也找到自己跟市川昆谈得来的原因,是因为一直当他老师,一直在跟他学习,所以想法如此一致。而从小喜爱绘画的市川昆,大概是从看米老鼠的动画片开始,也认定了一生要走的路,是那个光影世界。以及,一生不能舍弃的,米老鼠。妥协很多,总还可以有一点坚持,这米老鼠就是市川昆的可爱处,也是舍弃桀骜,日渐平淡外表下,为自己保留的那一点天真。夏十上天可以把她夺去,而这个他可以为自己保留,一个伙伴,所以说出,小偷光顾,没偷走米老鼠手表就好的话。
每个人心里的珍藏,或许千奇百怪,也有的人是空空的。市川昆、夏十、米老鼠,他们是属于岩井或是市川昆心里的珍藏吧。有了珍藏,心里就不是空的了。而如何找到生命中的那一种依傍,这是我们应该学习的。我喜欢看随意的市川昆,活着,不虚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