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年轻的时候很胖,但是那个年代流行开水要烫媳妇要胖,所以她是有名的一枝花。她生了六个孩子,第二个在很小的时候就夭折了,一共剩下四男一女。她丈夫长期在外工作,定期回家,五个孩子都是她一手拉扯大。与此同时,她还操持着一个国营食堂。好在她年轻有力气又能吃苦,再喂上三个猪五只鸡一条狗也不在话下。
她做吃食特别讲究,各种佐料要小碟分开装好,下锅的顺序一点都不能乱。在她年轻的时候,我最幸福的事就是每天睡醒懒觉后和妹妹溜达到她的食堂里吃一碗牛肉饵丝,然后到食堂的各个角落跟狗啊鸡啊玩一阵。后来她慢慢的老了,食堂也不开了,我们的早点换成了稀豆粉油条。在我们的懒觉睡醒之前,她就会打来满满一锅稀豆粉在火上温着等我们起床,她从来不让我们到外面去吃,因为她说外面的碗筷不干净。再后来,她病得起不了床,我们只好到外面去吃,可我觉得味道和以前竟然相差很远,真不知道以前怎么会那么爱吃那东西。
她是个讲究体面的人,家里家外总是收拾得纤尘不染,她说如果家里来客人看见不整洁就不好了。穿衣服也是这样,里面一件的袖口边角一定不能超过外面的。一直到后来她的病已经很重了,她仍然要求我们将她穿戴整洁了才能出门。她最后一次住院,穿了件很厚的大衣,尽管那件大衣严重影响了输液,尽管她一直深度昏迷,我们也是犹豫了很久,才敢把她的那件大衣剪开脱掉。
虽然她没有上过学读过书,但是她却将这样一个庞大家庭的繁杂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在那个饥荒的年代,五个孩子都健康富足的长大,从来没为生计发过愁。家庭之外的人情事务,她处理得更是滴水不漏。穷的亲戚富的邻居,提起她来没有人不竖大拇指的。如今我在这个尘世里为这些关系的得失苦苦挣扎的时候,谁能告诉我她是怎么做到的?
她事事讲理,唯独在我爸妈打骂我的时候,她就像只老母鸡一样毫不讲理的护着我。她会在我的课本里偷偷夹零花钱,然后在我问她的时候她还要装作什么也不知道。青春期的时候我很逆反,在全家人都说我是错的时候只有她永远说我是对的。
她有时候也很可爱。我记得有一次我跟她在海边照相,照第一张照片的时候正好风吹过来我闭了眼。回到家后她越想越气,非要拉着我出去重新照一张。结果照第二张的时候我又故意闭上眼睛,为了这事她好久都没有理 我。
回忆与她的种种真是一条漫长而艰辛的路途,陌生久远却又清晰如昨,温暖幸福却又痛不欲生。我突然发现,其实我一点点都不曾了解过她,虽然我从她那里得到了无以回报的爱护。她的内心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她从来没有对我们有过丝毫要求,以致我现在都毫无任何线索可以探求。对她,我们习惯了索取,习惯了为她付出的时候有所保留。因为她不要,所以我们心安理得。
直到在她的葬礼上,来吊丧的那些亲朋哭得比我们还要更加伤心的时候,我才开始着急起来。原来我还有很多对她的承诺没有实现,并且再也没有时间去实现。长大之后我早已习惯在生活里忽略她的存在,忽略此时的她需要我们如同儿时的我们需要她一般。在我们偶尔感觉愧疚的时候,她总是说,你们离家在外很忙很辛苦,不要挂念我。
我们是她手中一只只远走高飞的风筝,尽情的漂泊在广阔高远的天际,一直想要挣脱她手心里的牵绊。后来我们终于可以无拘无束的飞翔了,回头的瞬间发现她早以爱的姿势风化成灰。
她离去的那天晚上久旱的天空下了一场小雨,人们说这是好兆头,表示她的灵魂可以升入天堂。我想,她终于要从这无尽的病痛和酸楚里解脱了,一如她离去时安详的面容。
送她上山的那天,长辈交代我们,在辞客口和她告别之后,一定不能回头张望,要不她的灵魂会不愿意离开我们。而我一望再望,如果真的有灵魂,亲爱的奶奶,请你永世与我纠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