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什么时候形成了在手机上写随笔的习惯。以下段落都是在公交车上完成的。开拓新的行为习惯也是旅行的乐趣之一。
北京小妞的典型打扮:童花头,T恤热裤,昂贵夺目的运动鞋,大包,全身配色鲜艳沉重,有杀伤力,黑色、大红居多。男生同理。
北京是个恋旧、也不得不旧的城市。对过去的东西不分青红皂白一律给足怀念:从大跃进文革时期的红色文化到解放前的衣着品味,种种混杂,舍不得丢弃。这或许来源于这个城市强烈的自我意识。加之对海外先锋艺术的勃勃野心,形成了一种对比鲜明的文化。老一代的文化习惯比任何城市都更加强大,年轻人的反抗意志却也几乎过分顽强。两者鲜明对立,冲突却是难以发觉的。或许因为某种精神上的统一性使他们或多或少相互理解——造反精神,即毛泽东精神。没有人像这个死去多年的巨人一样给这个城市如此深刻的烙印。
很少有愤青,而且有限的愤青似乎大多数都是外来者。北京人更加驯良、老练、实际的关心衣食起居,“想吃啥吃点啥”——我老大,一个八十年代扛旗子的北大中文系学生、商务印书馆的驸马、典型的“知道分子”的人生追求。大多数人平和、慢节奏、甚至落伍。饭店爆满,男人擅长喝酒和侃大山。高端者的风流韵事广为人知。
一个女孩子隔着大街叫唤她的熟人,许是情人,然而那男子骑着自行车悠哉游哉的远去了,什么反应也没有。女孩子尴尬的低头,不甘心的追出几步。黑色鞋跟后面的蝴蝶结绝望的跳动着。等我上车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

住在中国农科院,晚上从网吧回来,路过大片的实验田。千百种夏虫呤声四起,寂静清脆。空中一轮浅铜色满月,贴在高楼旁边,仿佛末日奇景,一种洪荒感弥漫开来。不远处水塔黑暗的尖顶高高耸立,我想起几天前一个炎热的下午,有人指着那尖顶纠正我说,那是旧工厂的烟囱。
回去住处要穿过一条实验田之间的幽静小径,今天因为时间晚,铁门已经关闭。我遗憾不能再次经过路口那棵果实红硕的桃树,就像错过了一场艳遇。想要翻身去爬栏杆,踏上栅栏才发觉自己已经不能无所畏惧爬过栏杆,心态、年纪都变了味,顾虑和常识像是横在但丁面前的豹、狮、母狼,使我踌躇。这一刻意识到自己已经过了相信未来无所不能、相信爱和世界和平的阶段。在人生上我已经做出了选择,因此无可避免的失掉了一些珍贵之物。究竟是成长还是衰老?
我绕道而行,却发现所有铁门都已经关闭。我绕向更远处,在交叉路口遇见了前来寻我的亲戚。此时已是夜晚十一点多。
对一个城市的感情多半是从某个温柔,有奇遇的夜晚开始的。羁绊也一样。

奇怪的是北京人尊老爱幼的表现仅仅存在于有人管束的公交车上。只有当售票员喊起“请年轻的师傅起来让个座!”的时候才会有人站起,好像小学生听从班主任的命令一样。这是家长作风的后遗症吗?所以才很少无人售票车,地铁上也到处响彻人工服务而非录制广播的声音。除了大批售票员的再就业问题之外,国民性、市民性、习惯恐怕也是原因之一。当然大量难以约束的外来人口也是中央的心病之一。侵犯人权的安检方式、武断的道路修缮、越权的媒体干涉,究竟管理者是不放心还是不信任,是治理方式的笨拙不成熟还是有意选择的高压,不得而知。
看赤壁那天,地铁站上有两个男人在打架。这本不是什么可笑的事,但有趣的是两人都穿着粉色衬衫,身材魁梧,就像一对粉色的熊夫妻,很快,一个人把另一个压在了身下,下面那个拼死挣扎,上面那个也无法善罢甘休。他们的情绪显然正处于生死关头,动作激烈,旁人却只觉得滑稽,这样一想就让人感到悲凉。不被理解的悲哀。
我不断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安居一隅的生活容易让人迷失,旅途才会使得珍贵之物在意识中浮现。我以为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
旅行,一个人走路,寻找道听途说的好去处,途中发现有趣的事物,像烟袋斜街的一家专卖个性火柴盒的小店,本子工坊里的帅哥店员,使馆区附近的正宗德国黑啤。经常迷路,寻找的过程也别有趣味。不去酒吧,在咖啡馆度过午餐时光,有奇遇,萍水相逢,给对方留下深刻回忆,甚至敞开心怀,却从此不再相见。和旧友去主题咖啡店或者家里看老电影,深夜漫步街头,安全到家。雨天在书房里读书或者写小说。偶尔为买本书饿一顿也无妨。
不想操心多年未洗的马桶圈、饭碗上结块的污垢还有酒桌上上司的无聊笑话。学习哲学、古典音乐和园艺,以打发生存焦虑。做学问以安生立命、安抚内心。不看电视和报纸,偶尔组织不同圈子的朋友举办家庭式的、无拘无束的、趣味沙龙。这是我现在想要的生活。而我将为之奋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