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的影响风格使我想起姜文。红黄暖调的少妇的卧室,薄纱窗帘,不知所措的少年。然而汉娜(凯特温丝莱特)的面容是冷峻的——严肃、秀丽、直截了当,没有一丝暧昧,就像任何一个在生活中历经磨难的年长女人;而她的身体又表达了另一种语言。就像每一个思春期少年的幻想。她是生活上的强者,但是教育的匮乏使得她的心灵如同泥土般迟钝、天真。她对文学和艺术抱有原始的憧憬,就像小动物憧憬阳光一样令人感动。然而这又是她的悲剧。正如许多二战的文学和纪录片所想要揭示的那样,造成惨剧的不只是纳粹,恰恰是普通人。有时候,在尚未意识到之前,人们就已经成为了帮凶。普通人和纳粹同罪。那么凭什么一些人被惩罚,另一些人就可以堂而皇之的作为审判者呢?什么都不懂的汉娜当了奥斯维辛的看守,“尽职”的工作,选派犯人被杀掉仅仅为了给新犯人腾出空间,在火灾的时候看牢大门不让囚犯逃出;同样,在审判席上在其他人都为了减罪而撒谎的时候,仍然毫不迟疑的对自己的作为供认不讳;为了守护自尊,宁愿被诬陷是杀人的主谋。她犯了罪,但她的道德观是清白的。可悲的是法律只评判我们的行为,而非思想。
我无法原谅迈克在那个雪天从监狱探视所的门口逃开,包括之后与女同学的床第之欢,发泄似的抽烟。不是因为他抛弃了汉娜,而是因为他抛弃了自己。法学老师那么认真的告诉他“如果你们不从我们的错误中学习,那么今天的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他仍然抽身走开了,选择了最轻松的一条路:逃避和放纵。他深知内情,却和完全不了解情况的“愤青”同学做出了一样的行动。这场审判就像另一次考验一样,青年们狂热的唾骂和惩罚成人,却从不花功夫去理解和反省;而知道真相的人退缩了,选择放纵和麻醉自己。那是决定人生的一刻,在那一刻他心灵的一部分一定分裂了、死掉了。以后他会因此不断厌弃自己,在夜里堕入深渊。我无法原谅,因为我也有过这样的一刻。
拉尔夫费因斯演过《英国病人》《辛德勒名单》和《伯爵夫人》,他很适合那种小说中感情极端克制、内心汹涌矛盾的上流社会分子角色。本片中的迈克有着卑鄙的一面,也被他艺术化的流露出来了——从桌上缩回的手,对汉娜的期待吝啬、近乎残酷的回答。不因为自私,而是因为深深的自我厌恶。背负起这样的感情继续生活,才是生命的真相。而同时,死亡永远是更加简单甚至美好的。我曾鄙视片中年轻的犹太女人的豪宅生活,认为她出卖那段历史来换取荣华富贵,而可怜的汉娜却在狱中苦熬。然而渐渐发觉情有可原。她不愿原谅汉娜是因为那段痛苦仍然在折磨她,——一个快乐满足的人是很容易宽恕他人的,而她已经永远丧失了感到幸福的能力。因此再优越的生活也已经对她的伤痕于事无补,她有权富贵,有权不宽恕。
“朗读”,一开始是玩笑,然后是情调,现在是羁绊和忏悔。少妇与少年的爱情或者说艳遇,总是因为这种不相称而显得刺激而美好,同时也因为这种差距而产生令人无法忍受的折磨。那个金黄色的麦田,穿花裙子骑脚踏车的女人,她对他、他对她都犯了罪。死者永远是无辜的。而这段爱情则永远深刻的烙进生者的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