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麦克白》这部悲剧中,人们惯于将麦克白称作牺牲品,
而麦克白夫人是不可抗拒的外力,促成悲剧的元凶,第四个女巫。殊不知后者本身其实也是受害者,追求欲望的殉道者,同时更是男性中心话语环境下的可怜的祭品——无论是戏内还是戏外。如果没有选择犯罪的道路的话,她也许会成为伟大的人物,成就一番事业,因为她身上具备了成功者所有的品质。但现在,她却只是个被抛弃的女子,因为舍弃了自己的女性身份被丈夫抛弃,因为身为女性无法实现同谋身份而被同伴抛弃。因此说,麦克白夫人最深刻的悲剧就是身为女性,却有着男性的头脑和野心。
野心。
毫无疑问,麦克白夫人是野心勃勃的。这一点从她面对预言的迅速反应。不同于班柯的怀疑——“魔鬼为了陷害我们起见,往往故意向我们说真话,在小事情上取得我们的信任,然后在重要的关头我们便会堕入他的圈套。”也不同于麦克白的犹豫——“假如它是凶兆……假如它是吉兆……”,麦克白夫人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就接受了事实:“你本是葛莱密斯爵士,现在又做了考特爵士,将来还会达到那预言所告诉你的那样高位”。这样迫不及待的接受,迅速地付诸行动,只能归结于她对这一内容的觊觎已久和强烈渴求。这样,当可能性到来时才会不加怀疑地全盘接受。然而作为野心的拥有者,她却并不拥有神祗的眷顾——预言的内容不是关于她的,而是关于麦克白,关于男子的。她在其中充其量不过是一颗棋子,推他上路,助他成功。她只有借助丈夫的成功,才能获得自身欲望的间接满足。她不过是空有胃囊,却没有嘴巴的食客,坐在餐桌旁,却只能饥肠辘辘的观赏。欲望本身并不是罪恶。更何况她并没有僭越自己的丈夫,因为她深谙这个世界的规则,更因为她天真地将自己与丈夫定位为一体,企图将自己的“精神力量倾注在你的耳中”,“舌尖的勇气”“扫除”他面前的“一切障碍”。然而这一举动——她的怂恿,正意味着她抛弃了纯良的妻子身份,同流合污成为了他罪行的帮凶。她将不再是无辜的女性,而是凶煞的同谋。
犯罪之前,作为伴侣,她安抚犹豫不决的麦克白,作为同谋,她给麦克白出谋划策,提出了谋杀熟睡的邓肯,“把罪推到酒醉的侍卫脸上”的犯罪方案。而犯罪之时,她竟然现身犯罪现场,安抚慌乱的丈夫,更自己动手,给栽赃画上最后一笔。当机立断、提出智谋,夫人的头脑和魄力不言自明,但是出现在可怖的杀人现场,并且双手沾血,并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当她出现在现场的这个时刻,她就抛弃了女性的柔弱,抛弃了女性特征、身份标记,变得强悍、冷静,转而与麦克白——男性——平起平坐,不相上下了。当她在麦克白心慌意乱接过他的刀子时,也就意味着接过他的罪责,分担这轼君轼父之罪。她以牺牲女性身份,放弃“灵魂不朽”为代价,取得了这一同谋的地位,只有这样,当尊荣到来时,她才会得到自我的成就感和满足。麦克白承认了她的实力:“愿你所生的都是些男孩子,因为你的无畏的精神,只应该铸造一些刚强的男性。” 这是一种有距离的赞赏,一种褒贬参半的佩服,但也透露出他的不快。他不为她的自我牺牲精神所感动,不为她的帮助所感动,反而有所愠怒。她赢得了他的尊重,他的仰视,却失去了他的爱情。从此刻起,麦克白将把夫人视为一个能共同犯罪,共同生儿育女的同伙,一个搭档,而不是一个被爱的女人。麦克白夫人抛弃传统女性标识的同时,也使自己作为一个女人被抛弃了。

当麦克白迈开犯罪的下一步,独自决定刺杀班柯时,他就从夫人的视线中走出了。麦克白夫人双手沾血换来的同谋地位,就这样被取消了。她的牺牲并没有换来重用,而是等来了背叛。麦克白尝到了犯罪的快感,开始踏上不归路,一条夫人无法预测,无法瞥见,无从辅佐的道路,通向更深罪孽的道路。而她只能停滞在过去的罪行上,未干的血迹中,独自一人承担着罪恶感。在其后麦克白为了巩固王位所犯下的罪行中,夫人只能猜测,不安,面对他的忧虑进行着不着边际的安抚:“无法挽回的事,只好听其自然,事情干了就算了”,殊不知,丈夫早已成长为一条更大的毒蛇,他所忧虑的,不再是良心的不安,而是利益的保全;不再是过去的罪行,而是当下的杀戮,不再是夫人所能安抚的了。所有男人一辈子都在逃离母亲的力量,独立自主自力更生,甚至不惜背叛母亲。而麦克白夫人怂恿丈夫的那个行为,就使得她成为了他所有罪行的母亲,她是三位一体的——母亲、妻子、同谋。但这三个身份彼此间的冲突使得三者全都崩溃涣散。也就将麦克白夫人剥离了身份,打入了冷宫,加上不像幸运与不幸的麦克白那样拥有赫卡忒的启示/罩抚,她只能孤身一人、裸身承担良心的谴责,最终精神压抑。虽然经历轼君篡位,手上沾血,虽然暂时抛弃过女性的身份,麦克白夫人终归还是一颗女性的心灵。她即使在梦游的时刻还是念叨着“洗净你的手,披上你的睡衣……班柯已经下葬了,他不会从坟里出来,”这种对丈夫的眷顾、某种愧疚之心和责任感,使得她比之无情的麦克白要悲惨得多。面对她的悲惨,早已不需要她的麦克白只是说:“那么把医药丢给狗子吧,我不需要它”“迟早要死的,”这句话,将麦克白夫人的所有一切一笔勾销。母亲、妻子、同谋,整个人的存在意义都被一笔勾销。她的野心,她的力量,她的成就只有身为丈夫、儿子、同谋的麦克白知道。而他否定了她。她的死也成为麦克白罹难前的预兆。对夫人一无所知的玛尔康评价她“屠夫……他魔鬼般的皇后”。正像她的名字一样,她永远不能脱离麦克白——脱离男性——而独立存在,她的个人价值永远依附于男性,她只是个影子,没有丈夫,没有人会记得她。
通过丈夫的男性特权,实现对自身内在性的超越,把他作为工具对他施加影响,去争取自己因为性别局限无法实现的野心,无奈作为妻子、母亲、同谋的自我都被抛弃,不得不被遗忘在最初的罪行和无尽的忏悔中。非常的罪孽,却因为自身的悲剧性令人怜悯,动人心魄,引人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