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绝望 没希望

1 《看电影》今年第12期有一篇采访李沧东的文章，题目叫“我不相信幸福”。看了《密阳》，感到这个标题取得非常确切。
   如果用两个字来概括，《薄荷糖》的主题是关于“变异”，《绿洲》的主题是“交流”，《密阳》的主题就是直白的“痛苦”。


2 总体来说，影片中女主角面对人生的痛苦，大致经历了三个阶段：

a 面对失去丈夫的痛苦，选择带着儿子“逃避”到密阳（主人公对白说“我就是要到这个谁都不认识我的地方，开始一段新生活”）。这个痛苦，是还可以承受的，至少她能够直面，甚至选择了一种“怀念”的方式（回到丈夫的家乡）来处理；

b 面对失去儿子的痛苦，主人公经历了巨大的打击。这时她无意识选择的是更深的“逃避”，即逃避到宗教的关怀中来寻找解脱。
  李沧东原本是个作家，写剧本的功底真是了得！整部影片每一个场景都看似生活化的信手拈来，但其实又是高度提炼过的戏剧化，每一处细节，都在全面展示着人物个性、心理，以及未来的走向。比如这段中，主人公信了主，有大约十分钟都是她充满笑脸的独白，说着自己信主后“如何如何幸福”，然后接的是这么一场戏：

  她独自吃饭，突然眼眶红红，然后开始念《圣经》的主祷词。接着听到一阵动静，恍惚中以为是自己的孩子又活过来了，结果只是别人家的跑进来的小孩。

  这场戏只有3分钟，但是有一个很清楚的戏剧悬念（孩子活过来了？原来不是）。更重要的是，这个承上启下的段落，至少说明了故事走向上的三个问题：
  一 她仍然无法从悲伤中解脱出来。这是对前面大段“阳光下笑脸”的一种反拨。
  二 她希望从“主”中获得力量。这说明了她还是软弱的，信主是为了非常直接的目的。这是人物台词中不可能直接说明的，但导演在镜头中说得很明白。
  三 她注定会失望。房间里的声响，正是她念主祷词之后的回应，但是上帝并没有展现神迹。通过这个序幕，就迅速的进入到了下一阶段，“如何失望”。

  李沧东的编剧是非常杰出的，每段戏的设计都是如此精致又独特。比如说通过上一段戏的暗示，我已经预料到导演安排主人公去监狱探视，必然会导致对信仰的怀疑，但是我仍然想不到具体会发生什么。结果三十秒，李沧东只需要三十秒的独白，就立刻让主人公的信仰在瞬间崩塌。想落天外的手法，一切又发生得那么自然那么顺理成章！以悬念取胜的惊竦剧也未必能取得这样的效果。

c 痛苦的第三阶段，是两次“逃避”完全失败后，主人公必须要赤裸裸地直面痛苦。当愤怒、报复或其他人的爱，在巨大痛苦面前都显得如此脆弱无力时，主人公除了以割腕的方式来选择又一次“逃避”，彻底的“逃避”，别无他法。然而从前面愤怒或是报复中，主人公性格中倔强的一面已经显露无疑（其实一开始在小城生活，很多戏中就表现了主人公的“倔强”）。于是尚未消失的最后一丝求生欲望拯救了主人公。在与“痛苦”的最惨烈的交锋中，主人公几乎输了，最后还是侥幸赢了。虽然痛苦仍会不断袭来（理发店的戏），但最后剪发的段落，仍暗示了重新审视和重新生活的希望。

  李沧东是非常严肃的作家，访谈中就说自己非常抗拒“happy ending”。好在这次还有几分人性，没有像《薄荷糖》那样硬要往死里整。影片取名《密阳》，就和《绿洲》一样，暗示导演还保留了几分积极。结尾虽然不如《绿洲》那么高调，阳光也从天空（第一个镜头）搬到了地下（最后一个镜头），但是“总有密阳”就说明还有希望。


3 关于主题，以上是我的看法。其实主题这个事情是很见仁见智的。导演创作的时候会预设一个主题，实拍出来就会有差别，不同的观众欣赏又有更多不同的理解。我只做抛砖引玉。
   本来自己也想概述为“信仰”的，大约西方影评人对宗教生活比较感同身受，更容易从“信仰”来解读，也可能导演原初的构想就是“信仰”也说不定。从这个角度来看，男主角作为隐形线索，代表的是朴素自发的信仰，强烈且始终不变（对女主角的爱）；女主角则是经历了从“组织化“的信仰到“个人化”的信仰，从对上帝的仰望到“自我审视”（对镜梳妆），这样一个由外到内的成长过程。甚至可以说，是被男主角所感染了（男主角站立持镜）。但是这么解读，未免把女主角想得太强大了，因为直到最后，她仍然无法完全直面痛苦（理发店的戏），无法凭借单一的“信仰”来承受所有的苦难，这也是人之常情吧。
    所以分析影片走向，主要从“面对痛苦”入手。


4 李沧东影片中男主人公其实是重点。本片的故事只能发生在女子身上，于是刚凭此角色获得60届嘎那最佳女演员的全度妍，几乎霸占了整部影片的所有戏份。但是最体现李沧东个性的还是戏不多的男主角，他代表了这样一类典型人物：有自己完整的世界观，不会被外界轻易改变，学识不多，甚至可以说是庸俗，但是过的是朴素的有真性情的生活。


5 李沧东是我非常喜欢的导演，个性气质与我有相通的部分。某访谈中说李导演很欣赏鲁迅。猜想他的个性，是对世界有自己坚定的认识，热爱生活但又保持着冷静的旁观态度，愤怒又能自制，不会被任何流派、任何思潮所迷惑。这些在《密阳》中表现的非常充分。
  本片主题是“面对痛苦”，最戏剧化的段落（大约占全片1/2篇幅）却又是和“宗教”密不可分的。片中描述基督教的戏是很冷静客观的，教友的形象和团契活动的场景与我所知的几乎一模一样。对于宗教的作用，李导演始终分两面说话，既承认有积极的辅助，又有无能为力的一面。其中最有杀伤力的段落，最愤青的段落，是女主角感觉受骗后的一系列“报复”；但牧师的戏，又没有刻意把他描写到下作不堪的程度。这些都是有趣而微妙的平衡。
  李沧东最大的特色，大概就是这种“异常冷静的旁观态度”。但他的冷静中还暗含着悲天悯人和爱人爱生活的激情，这是比欧洲导演的“冷静”更好的一点。


6 观点与分析之外，最后说一点感性的话。李沧东已经五年没导了，从观光部部长的位子上退下，大约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才能恢复技艺。本片要优于《薄荷糖》，但又不如《绿洲》，主要是剧情有些散漫，没有组织成一个完整的戏剧结构。期待他下一部影片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