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本资料:
年代:1989年
片长:104分钟
编剧:萧若元、麦当雄
摄影:邱礼涛
导演:黄泰来
主演:徐锦江、郑则仕、梁家辉
个人评分:9
电影海报:

影片的主人公,是三个窝囊的男人:
梁家辉扮演的李怀,一家大洋行的服务人员,按照老板黄锡金的说法,他除了好吃懒做、吹牛放屁之外没别的本事,一个月拿着可怜的130大元,永远穿着他那“一百零一套”的西装,油头粉面;
为各种民间演出担任化妆师的马二灿(郑则仕饰),因为总是替色情表演团体粘隐私部位的毛发而被邻居看不起,连自家的孩子都大喊他的外号“粘毛强”;
教人开车的邓子敬(徐锦江饰),高大威猛,却略显笨拙。
三个人自小结拜,虽然一直没能出人头地,却始终维系着这份亲密的友谊,
在影片104分钟的篇幅里,调子并不统一。前面的18分钟,三人一直在试图合伙扮太子爷骗女人的钱,可惜屡战屡败,仿佛一部香港版的《骗术大全》,情绪调子是欢快中略带酸涩,甚至使我以为影片将朝着这个喜剧的方向一路前行。但如果是这样的话,片头用二胡拉出的哀婉音乐,又如何理解呢?这个疑问很快得到了解答:从三人喝啤酒学狼叫、“畅想”绑架计划开始,另一个音乐主题出现了:紧张的、凝重的、不详的,似乎预示着某种危险和厄运的即将到来。粘毛强的犹豫和紧张更进一步加剧了这不详的预感,而他们用于决定是否行动的工具,居然是一枚小小的硬币——这过于“偶然”和“感性”的动机更为他们的命运增添了可悲可叹的意味。再加上大蛇明的偷听,我们几乎可以断定:这是一桩从开始就注定失败的“阴谋”。

在拍摄这个决定三人命运的场景时,黄泰来和邱礼涛选择了这样一个角度作为主视角:隔着窗上的道道横栏,画面上的三个人在犯罪还没开始的时候就已经“锒铛入狱”!

从第18分钟到第70分钟,影片的调子变成了“犯罪片”,表现“三狼”先后绑架“二黄”的过程,并且带着隐隐的黑色幽默的风格——这黑色幽默在第一段里已有铺垫:他们选中的对象——大洋行的老板黄锡金,是一个穿26块半的衬衫还要换领子的吝啬鬼,选择他作为勒索对象,充分显示出“三狼”的无知。然而,被发财的强烈欲望和冲动驱使着,他们兴高采烈、意气风发地做着准备工作,好像在做一项属于自己的大事业,而财富和幸福就在前方。从锯木头,到偷道具,再到化妆,三人踌躇满志、信心满满。与这画面不相称的是,这部分的音乐始终是压抑和诡异,传达着不安和不祥的感觉。

29分10秒开始,有一段雨中埋人、争执直到杀人、割耳的雨戏,时长5分钟,虽然因为光线昏暗而有点画面不清,但紧凑的剪辑和众人急促的声音以及紧张急切的音乐组合出精彩的视听段落,特别是提琴为主的音乐,在紧张之外又似乎在为这些本来无意伤人的罪犯感到揪心的惋惜。后面又有凄风冷雨,更让人寒意顿生。
从这时起,命运的车轮朝着三人无法控制的方向急促前进,他们已经失去了减速和刹车的能力。三人挤在一个小电话亭里打勒索电话的场景令人在苦笑之外有多了几分对他们的同情——毕竟,他们不是专业的罪犯,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受了生活的逼迫。当三人勒索成功时,他们跳起了调皮的舞蹈,这一刻大概是他们人生中最欢喜的时刻。只有银幕前的观众知道,这欢喜将是多么地短暂,并且将要让他们付出多大的代价。

绑架黄锡金的段落是影片中最“黑色幽默”的段落,笨贼碰上吝啬鬼,老黄不仅不畏惧“三狼”,还心安理得地当起了大爷,吃喝拉撒好生伺候着,舒坦得很。好在他还有怕的,几条蛇就让三人再一次与财富近在咫尺。
顺利拿到钱以后,三人各自开始了自己和家人一生中最“幸福”的生活:李怀带着歌女女朋友阿丽衣冠楚楚上高级餐馆;邓子敬全心全意孝敬老母亲,背着老母亲一级一级登上万佛寺;马二灿则借又一个孩子的出生大宴亲朋,席间欢声笑语、其乐融融。然而,这“幸福”短暂得如同夏日夜空划过的闪电,大蛇明和鬼见愁的突然到来击碎了一切。阿娇、阿丽和邓母脸上都蒙上了担忧的阴影,此时的她们已经预感到了这“幸福”背后的不幸。此时,阴郁悲怆的音乐又起,似乎预示着那注定悲伤的结局。三位家属的扮演者都大有来头——商天娥、吴家丽、王莱(《推手》的女主角陈太),她们精彩的演出令三个戏份极少的配角大放异彩,因而更强化了影片的感染力。



试图除掉大蛇明的场景是影片中另一场精彩的雨戏,与前面杀黄正球的段落极为相似,一样是浓浓的夜色,一样是弥漫的杀机,虽然只有2分钟,却紧凑得令人喘不过气来。不同的是,这次大蛇明却逃脱了。“三狼”的死刑,其实在这一刻已经被宣判。
然后就是徒劳的挣扎。第70分钟时,即将逃逸的粘毛强给妻子跪下,悲怆的音乐再起,似乎在为这三个小人物的悲剧而叹息,故事转入第三个基调:悲情劝诫片。

即使是迎面而来的警车,邱礼涛也拍出了奇异的美感:

李怀和邓子敬与警方对抗的场景,同样令人深刻,那汹涌的水流、那撕心裂肺的嘶喊、那不离不弃的友谊,都令人动容。侥幸逃过一时的马二灿,最后却被自己曾经很照顾的小胖子出卖,人性的怯懦和自私,在这个小孩子身上显露无疑。然而,良知未泯的马二灿下不了杀死孩子的手,最终束手就擒。
随后就是“三狼”的狱中生活,有人后悔,有人害怕,有人沉默,不同表现的背后相同的是对于社会的愤怒、对于自己命运的不甘。向女皇发出的赦免请求被拒绝,缳首绞刑将按时执行。
临刑前三人的恐惧与眼泪让我想起《死囚漫步》里的西恩·潘,如泣如诉的二胡搭配着钢琴,居然配合出统一的音律,以哀伤悲悯的意味呼应着片头的音乐。而邓母写给儿子的信、阿娇对马二灿的承诺、阿丽和李怀的错过,都像极了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在台湾流行一时的“黑电影”,如《错误的第一步》之类(可参见台湾纪录片《台湾黑电影》)。
对于死刑的表现用了侧面和正面两种方式:邓子敬的行刑用声音做了侧面表现,粘毛强和李怀都是正正面表现,特别是李怀的行刑过程,晕倒、吓出尿、骂阿丽贱女人,非常真实可怖。一直在担心导演互用恶俗的“最后一分钟营救”安排阿丽和李怀见最后一面,这样会损害影片的现实主义力度,还好没有。
影片的最后,只刻着囚犯编号、连名字都没有的三座坟墓上,叠印着三个少年结拜的画面,留给观众无穷的思索和感伤。

回顾整部影片,无论是情节编织还是细节设计,编导的都在向着同一个方向发力:从“三狼”的“底层”身份和善良本性出发,拨开奇案的迷雾,为他们的行为找一个理由,为他们的形象做一个修正。
附录:
1. 片中黄正球被割耳的细节,似乎有bug:李怀说着割左耳,接下来一道闪电,我们却能清晰地看到他割掉的是右耳。

2. 影片改编自真实的案例,1959~1961年的香港“绑架二黄案”。其中第一个遇害者黄应求(即片中的“黄正球”)的儿子还是香港著名的体育评论员。1962年3月14日三狼被判死刑。关于此案的审理,至今还有许多未解的疑团,比如三位被告供出曾受到警方的威逼、恐吓及毒打,他们的供词有非自愿供认之嫌,他们表示自己只是有份参与绑架黄氏父子,但对黄应求的死亳不知情,亦无参与其中。
3. 香港1993年4月23日颁佈了刑事罪行(修订)条例,宣佈废除死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