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不鬼

      跟俄罗斯电影《回归》以及拉斯·冯·特里尔的《狗镇》一样，《文雀》的结尾用了一些老照片，其实是片中阿祺所拍的一些黑白照片，香港的大街小巷，微笑忙碌的老人，让人砰然心动，似乎影片讲述的是很久以前发生的故事，是一个并不存在却又无处不在的寓言，又或是一座已经消失城市的最后留影。
     
      黑帮、阴谋、盗窃、暴力、反目、杀戮，这些杜琪峰乃至香港电影惯常的类型元素，都在这部影片开头匆匆过场，然后就隐没不见，伏笔不少，最后却都故意丢开（比如珍妮到底打电话给谁？如果没有珍妮的出现，震波会不会跟阿祺反目？），观众各种事关险恶的猜测，最后也都一一落空。影片中唯一的一次见血也纯属意外，而且只是小小的一滴，在雨中模糊，四人被暴打的血腥残酷也被随即而来的黑色幽默所冲淡。老杜希望“自己的电影多点童真多点浪漫，因为电影是需要浪漫的”，或许戴着怀旧的眼镜看过去，苦也甜，丑也美，而开始怀旧的人，是不是已经老了？
    
       接受《外滩画报》采访时，杜琪峰说自己，“年纪大了，精力没有以前好了，所以说话声音都小了”，其实到2008年8月1日，他也不过53岁零69天而已。这么多年来，他似乎跟自己身处的香港电影圈杠上了：七次拒绝金像奖让他去现场领奖的请求，却时不时屁颠屁颠地去欧洲电影节一露小脸；在片场破口大骂演员，不管对方有多大牌；人家王晶几天拍完一部电影，他非要用四年雕琢一部未必赚钱的小品，只为自己喜欢；视自己的风格为珍宝，内地版被发行方搞得南辕北辙他却视而不见。这么多年来，真正让杜琪峰威名远播的电影票房其实都不是很好（今天被奉为神明的《暗花》当年不过900万票房），却总是能得到拥趸们的欢呼，更是碟市上长盛不衰的热门，《阿郎的故事》、《无味神探》、《十万火急》、《真心英雄》、《枪火》、《暗战》、《大只佬》、《黑社会》、《放·逐》……在固有的类型中融入自己的一点风格，在僵死的程式中加入些许生机和神采，在想当然的商业叙事中挤出一点黑色和荒诞，另类和创新成了导演杜琪峰在华人影圈里自成一体的身份标识。杜琪峰最优秀的作品，往往能将港片的癫狂、欧洲片的复杂、美国片的严整、日本片的简约融为一炉，那些末路英雄痛入骨髓的血泪传奇、蝼蚁小民朝生暮死黑色荒诞的棋子人生，还有那些峰回路转豁然开朗的叙事迷局，都让人激赏不已。但这次，杜琪峰变了。
       四年磨一剑的《文雀》多少让我有些意外，想像中的宏大和华丽并未出现，以往的那些刻意和算计也变得清浅和澄明，故事简单得有些出人意料，没有见不得人的阴谋，也没有致命的多角关系。老杜说这部小品式的电影表达了自己“难以割舍的香港情怀”，但他没说这种情怀到底是什么，是天命之年面对人性阴面更开明的态度？还是动身加入“好莱坞猪圈”之前对港岛人生的深情回眸？又或是黑暗荒诞暴力变形迷思下的温暖底色？同林岭东1997年拍《高度戒备》通过追车戏记录下香港彼时的容貌一样，11年后，杜琪峰在片中加入了大量的香港街市、面孔，连同一些微妙难言的情感羼杂其中，影片看似又一个现代武侠般侠肝义胆的成人童话，其实是千帆过尽之后凝炼的人生感悟，身陷功利囹圄的现代港人凭吊昨日的一则寓言，超脱却不回避丑陋后清明高远的电影文本。

     《文雀》是怀旧的，那些侠肝义胆的刀片对决和黑帮老大的恪守诺言，不切实际却又浪漫温馨，那是一个已经消失的传奇，就像那些黑白照片中曾经的美丽，在打火机的火焰中碳化卷曲，简单真实却已无处可寻；
     《文雀》是幽默的，全片处处充满了让人开怀的笑点，却并不尖刻，反而有种六七十年代香港电影中底层人生的豁达与直接，因为那个时候浮城依然着地；
      《文雀》是简单的，简单到故事都没有讲清，也无需讲清，情绪有了，便都有了；
     《文雀》是有“反骨“的，那本标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字样的护照，将钟珍妮从内地带到香港，又从香港出发，离开中国，这里不再有留下的理由，纵有萌芽的爱情和感动，只需回眸一瞥，永远留驻心底；
     《文雀》是动作的，只是这些动作剥去了直指视网膜的华丽外衣，只留放大后的视频噪波，直达眼睛的背后；
      《文雀》还是电影的，那些增一分太松、减一分太紧的场面调度和浑然天成的质朴运镜，以及恰到好处的声画对位，颇有些好莱坞歌舞片的味道，又有法国爱情喜剧的神韵，这些故意做旧的形式，折射的是对电影媒介的稔熟；
       最后，《文雀》一定是香港的，在香港的背影逐渐远去，浮城大街小巷的褶皱被”红太阳”彻底照亮，纯真年代一去不返，中国以中国的名义接收一切之前，留下的一副供人咀嚼的蒙娜丽莎般的港式纯正忧郁微笑，转身的瞬间，已模糊湮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