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不鬼对话元奎
好莱坞扼杀灵感
期待动作片东山再起
胡不鬼/文
胡不鬼：你最早是以什么身份进入电影界的？
元奎：武行，刚从学校出来的时候，我跟成龙头一次做武指，导演就是吴宇森。上个世纪70年代吧，老吴的处女作是一部民初戏，《铁汉柔情》，当时我跟成龙什么都不懂，刚离开学校不久，（楚原的《爱奴》里也有你）哈哈这么远的戏，我都不记得了，我当时应该是临时武行，（李小龙的《精武门》里也有）对对，刚出来当时。（75年胡金铨的《忠烈图》里也有你）也是武行，当时都是做武行，属于有一天捞一天那种。（还有吴思远的《鹰爪铁布衫》）对，袁和平是武指，我也是武行，元彪也在里面。
胡不鬼：当初做武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将来要做导演？
元奎：我们演京剧的时候，懂戏多一些，后来当武行，他们在套招的时候，我就很注意了，有时候人家在前面套，我和元彪就在后面自己套着玩，当时没有想过当导演，就是想当个副指导，赚点钱什么的，慢慢就做上了指导，但当时没这么大野心，能混着吃饭就不错了。
胡不鬼：做武指，跟导演出现分歧怎么办？
元奎：如果导演跟你想法不一样，你要将就导演去做，如果自己做导演，在筹备的时候早就想好了，一个人物到这个时候很愤怒，他一拳要打碎玻璃，那下一场戏他手就是破的，如果你没有去参与，你会疑惑，他手为什么会是破的，为什么要打玻璃，如果自己也拍文戏，就会清楚了。自己做导演，筹备的时候就在脑海里就设计好动作了，做指导，要听人家讲才去设计动作。
胡不鬼：以前香港动作电影，对于动作戏，剧本的描写一般似乎都比较简略，到现场现编排现拍，是这样吗？
元奎：也不是，我自己当导演的时候，一定要先聊好剧本，我会跟编剧说我的动作是什么样的，比如方世玉打的是人头桩，或者李连杰要救自己的兄弟。如果我自己当导演很容易，我想好动作，怎么把故事插进去，现在故事都有了，我就想怎么能把动作插得更舒服些，把它拍得更丰富。说实话，拍了这么多年动作片，动作戏对我来说已经手到擒来，我现在考虑的是，怎么把故事弄得好，动作怎么配合人物，好像《中南海保镖》，李连杰自始至终要保护这个女的，人物在，感情就到位了，然后就很容易想到用什么动作。很多年前，我刚刚当武行的时候，没有什么剧本，戏也不知道，导演说你去打好了，要打半个小时，这就很难想动作，这招也不行，那招也不行，因为没有人物，没有剧情，现在就不行了。我这个人不喜欢到现场设计动作，我一定要之前想好了才会拍，到了现场会先让我的助理指导演员练习，然后再拍。
胡不鬼：你指导过的香港、内地、好莱坞演员，觉得他们有什么不同，设计动作时会考虑他们不同的体型特点吗？
元奎：当然是香港演员最好了，因为拍了这么多年，有优势，内地刚起步，有热忱，香港现在很难找到一个演员，可以训练9个月。香港太熟了，内地不一样。好莱坞演员比如《玩命速递》的主演斯坦森，这个演员是我们一手一脚拍出来的，之前有很多时间给我们训练，全部动作我们都提前设计好了，找这种演员一定要有运动的细胞，再练就容易了。老外猛力多一些，而李连杰赵文卓，有功夫底子，因此要巧力多一些，怎么拍都有，拍《赤壁》，像胡军这些演员，拍的时候要将就他的身形去拍他，肯定不能硬来，硬来怎么都不行，除了可能受伤而且出来不好看，什么人穿什么衣服，量体裁衣吧。
胡不鬼：你经常在功夫电影里可客串一些具有喜感的功夫高手，像《新精武门》、《方世玉》，功夫喜剧是香港电影的一个特色片种，最近似乎衰落了。
元奎：这是有原因的，以前内地还没有开放的时候，我们是靠台湾、东南亚的市场的，当时《方世玉》一卖3000万，后来就逐渐萎缩了，原来新加坡的价格是很高的，后来只能卖一半的价钱，版权一卖得低，戏的质素就差了，一场动作戏拍10天跟拍两天就是两回事了，我记得我们有钱的时候开始用手提摄影了，手提快嘛。后来内地开放，我到内地拍的第一部是《功夫皇帝方世玉》，后来是《中南海保镖》、《给爸爸的信》，内地人多，便宜，千军万马都行，因此就功夫片就又起来一阵，后来又掉下去了。
胡不鬼：作为功夫电影的从业者，你怎么看香港功夫电影的发展前景？
元奎：我觉得功夫片是有的拍的，但故事一定要写得好，而且要靠一浪一浪的演员推起来，香港没人学这个东西了，当时我们这些人成龙、洪金宝后面有李连杰，有我们这批在撑着，现在我们这些人慢慢开始走幕后，年纪也大了，市场逐渐往下掉。但现在内地市场比较大，要是真的拍一些很好的动作片，市场还是会起来的，但剧本一定要好。动作片有时候可以将就动作但将就不了剧本，还有一些东西，以前想拍但是拍不了，因为科技没有这么好，现在有科技的配合，你想要的东西一定达得到。
胡不鬼：以前经典的动作片里会有一些特技，《功夫皇帝方世玉》里在木桩上比武，有的时候手一拍，木桩就射出去了，这种特技都是用威亚的吗？
元奎：那个时候肯定没有电脑特效，有些用威亚，你还记得人头桩那场，其实我们是用很土的方法拍成的，我们用透明的胶板定在人头上，演员踩在人头上比武，不小心会掉下来，用透明板仰拍，是看不见的。现在简单了，有电脑。（以前条件差但是效果好，用电脑效果反而不如从前）对，我觉得现在动作片应该要返璞归真。以前我拍《执法先锋》，演员真的从空中往下跳，别人会说是真的，现在这样的话，观众会说你这是电脑，因此现在还面临怎么把观众拉回进来的问题。
胡不鬼：古装动作和时装动作，你比较偏爱哪个？
元奎：古装动作可以稍微超越、夸张一点，时装动作就是要很真实，两种戏我都可以，还是看剧本吧。（时装要解决一个枪械和动作关系的问题）对对，这是一个很要紧的事情，比如《中南海保镖》打到后面就不打，我记得最后一场戏，开枪马上就能把他射死，哪还有得打，我们就研究不如用煤气吧，这下你就不敢开枪了吧，这是为动作而设计煤气的，这其实是到那时才想起来的（笑）。
胡不鬼：文戏你会亲自导演吗？
元奎：亲自导演的。这样可以更多了解人物，设计更富于个性化的动作，这样也能发现一个角色这样打或那样打副不符合他的性格。但只做武指的时候，我会按照导演的要求，尽量去配合他的需要。
胡不鬼：当时作为七小福学戏曲的时候，有没有专门学过武术？
元奎：没有，武术是我出来之后才学的，学京剧的时候，我们就是学翻跟斗那些动作，我后来出来捞武行的时候，我就特别去武馆学了几个月，像洪拳什么的都学过，因为拍电影要有这些，捞武行要有些真功夫，因为之前有基础，学起来比较容易。
胡不鬼：你是最早一批去好莱坞发展的武指，李连杰在美国的好几部电影都是你做的，在好莱坞拍戏有什么不同？
元奎：好莱坞拍戏时间卡得很紧，但动作戏比较特殊，你事先想好两个小时能拍完的，弄不好就得5、6个小时拍不完，因为可能出状况嘛，比如跳下来脚扭了，或者穿玻璃穿两次，超出预定时间，在好莱坞就会说你后面不要拍了，不要了，因为他们花钱太厉害，算周薪，每人的人工很多，要交工会的钱，我们在香港拍戏老是会说今天拍不完，明天再抢一点，美国不行，今天安排的一定要拍完，拍不完就剪掉不要，这是在外国拍动作戏一个不好的地方，在香港我们死磨都要磨出来，我们自己抓主意，美国之前就要安排好，文戏几个小时，动作几个小时。
胡不鬼：你在好莱坞拍动作戏，最终剪辑权是你的吗？动作戏一半的威力来自于出神入化的剪辑，如果让别人来剪，效果能好吗？
元奎：要是我自己当导演，我会自己剪好了给他，后面还有监制要再剪一稿。他们剪的有些不错，有的就不好，我自己拍动作戏，自己一定要剪一稿，自己留回来看，有什么东西我们可以比较，有些东西都被剪接师丢掉了，监制都没有看见，你非要要的时候，你就得那拿自己剪的一稿给他们看，然后要不要在他们，因为外国监制大嘛，他要说不要你就没有办法，但我终归把我的东西给你看了。看我剪的版本，他们会很客气地说不错不错，但是后来你到戏院看，还是会发现很多不是你要的东西。
胡不鬼：观众普遍反应，很多香港演员和武指在好莱坞的作品远远不如香港时期的动作精彩和复杂，您作为局内人，觉得是为什么？
元奎：时间嘛（不够），比如我拍《方世玉》第一集，三个月拍摄时间，我可以拍两个半月的动作戏，在美国就不行，我的招式要讲究细腻，每个动作一定要将就机器的位置，而老外是四部机器一块儿拍，这样一来动作尤其是李连杰那样的动作就不好看，每一个招式最精华的部分一定要拿出来，而每个招式只有一个角度是最好看的，四部机器一起拍的话，俯拍那个就不行了，我指出来，他们说可以退后一点，但退后一点就又不好看了，加盐加多加少都不行，刚刚好才行，动作戏也一样，老外就不大明白这个道理。
胡不鬼：您《皇家师姐》《执法先锋》时期，动作戏非常多变凌厉，机位变化复杂，那个时候是多机拍摄吗？
元奎：不是，最多有两部机器就已经不错了，大多是一部，那个时候因为有时间练，因此都打十招八招才剪断，而且有很多刁钻的机位，现在不行，四五招就剪了，因为没时间给你练，好莱坞拍戏，耽误一小时要花很多钱，十几二十万没了。老外钱多，但为什么拍动作戏不好看，我觉得是因为文化的问题，我感觉对自己确实有一些限制，不能发挥全部所长。但在好莱坞也有好处，看人家如何运作，比如人家一早安排好了，准备工作做得很好，好莱坞会给你时间比如三个月去筹备，但香港不行，要是花三个月筹备要花很多钱，美国提前两三个月演员就进来了，这也有好处，他们拍文戏和枪战戏就比较好，要是拍我们这种动作，香港就好一点。
胡不鬼：你用过的演员里，罗芙洛就是一个例子，在美国拍的动作戏评价远远不如香港时期的。
元奎：她是有一段历史的，当时吴思远找我做导演，我头一部戏《龙之忍者》，真田广之和李元霸主演，拍完之后，李元霸跟我们的合约搞不好，我们就去美国找演员，找一些能打的美籍华人，当时我是想找男的，找不着，但是看到了罗芙洛，一个女老外功夫这么厉害，后来拍《皇家师姐》洪金宝是监制，有两个能打的女警察，我就想到了她。吴思远说，天哪，她都没拍过电影！后来我们把她签了，头一部拍《皇家师姐》，第二部拍《执法先锋》。效果喝很好，毕竟我们香港拍动作片一代一代经验很丰富，就像我《方世玉》拍萧芳芳，她打了一点，我都能把她拍得很神一样，手到擒来。
胡不鬼：你下一部的发展计划是什么？
元奎：好莱坞也有，我的经理现在在弄剧本，崔宝珠也在弄一个剧本，我还想拍一部男人的戏，比如翻拍《喋血双雄》，什么时候得跟吴导研究一下（笑）。内地也要拍，我现在的助手、班底都是内地的，我有一个长期合作的班子，合作了好多年了，我拍《方世玉》时候那个郭建勇，当时还是武行，现在也做指导了，我跟内地合作也有十年八年了，有一班人在内地。（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