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电影新浪潮
开始过火,开始癫狂
胡不鬼/文
三地的“新电影”运动,香港“新浪潮”最先打响,30年前一群从电视台转入电影圈的青年导演纷纷拍摄了自己的新鲜异色的处女作,放出了华语电影除旧布新的第一炮。其时香港影坛,呼风唤雨20年之久的大制片厂邵氏开始不合时宜,一向独断专行的邵逸夫连连决策失误,先是跟李小龙因片酬问题谈崩,然后又错误地拒绝了许冠文《鬼马双星》五五分成的提议,将这两棵摇钱树种到了对手邹文怀的院子里。而伴随大制片厂制度的日薄西山,是独立制片的渐成声势,当传统武侠和各类教化电影全面衰亡,新浪潮导演创作的题材更本土、手法更现代、风格更多样、制作更灵活的纯香港电影终于登上历史舞台。时势造就了新浪潮,而新浪潮亦提升了香港电影的整体品质,全面完成其本土化进程的同时,为香港电影带来与世界电影对话的可能,有人说,“如果没有新浪潮,西方人可能至今仍停留在欣赏功夫片的阶段,新浪潮把香港电影带入国际,单这一项已经了不起”。
电影实验一:血冲大脑
新浪潮的众多好汉学历皆不低,上个世纪70年代,他们几乎个个念过大学,而且很多人人在国外念过电影,比如许鞍华读的是英国电影学校,徐克是美国德州奥斯汀大学电影系,严浩是伦敦电影学院,方育平是美国乔治亚大学,余允抗是洛杉矶大学电影硕士等。跟很多出身中原、靠自学成才甚至是半路出家的前辈相比,他们都在香港本地长大,熟悉本地观众的口味,对电影形式有着更自觉的兴趣,而且因为在竞争激烈的电视台长期打磨,有着更灵敏的商业头脑,因此当他们一旦有了拍电影的机会,便想方设法在商业体制内进行创新,说是艺术实验也好,电影发烧也好,总之是不惜将某些形式玩出火,玩到残,开创了香港电影过火、癫狂乃至血腥暴力的先河。
徐克的电影处女作《蝶变》当时有一定口碑,但市场反应并不热烈,斟酌再三,29岁的他选择拍摄《地狱无门》,讲述民初时一个小山村吃人成风的故事。影片主体走的是诙谐打斗的路数,并不新鲜,但主打的其实是血腥残酷的吃人牌,这在当时非常罕有。片中吃人成风的“大家乡”无疑具有某种象征意义,而且影像语言充满超现实的残酷和荒谬感,但徐克真正用心经营的还是那些开膛破肚的屠宰场面,据说当时很多血腥的镜头被删减,即便如此今天看来依然效果惊人,后来大约只有一些血腥奇案片像《人肉叉烧包》、《灭门惨案之孽杀》等片才能与之“ 媲美”。
徐克的第三部作品《第一类型危险》依然大玩危险意识和杀戮游戏,讲的是几个香港不良少年跟一帮退伍美军因为一包日本银票,血腥火并最后所有人全部死光的故事。影片开头就是大雨倾盆,广角镜头在昏暗逼仄的屋村房中推进,画外广播不是泥石流泛滥屋村告急,就是谁家小孩失足淹死之类的报道,紧接着问题少女林珍奇出场,她将一根针插入一只小白鼠的头部,看着它惊恐挣扎慢慢死去。然后是几个屋村少年结伴到电影院投放土制炸弹,而几个退伍美军一出场不是残杀妓女,就是杀死男妓,要不就是暗杀和酷刑,片中所有人不是杀人就是被杀,当然还是随时随地的背叛和内杠。全片充盈着暴力荒诞和血腥恐怖,成功营造出香港电影那时少有的风格化和末世感。片中一个经常为人提到的场景是,林珍奇将一只猫从楼上扔下活活插死在钢筋上,徐克狂乱爆炸般的剪辑手法让这个场面触目惊心又张力十足,日后成为香港电影身份标签式的镜头语法。
另外像余允抗的《山狗》、梁普智的《生死线》也在黑色暴力的经营上有自己的一套,前者写一群少男少女到新界深山野营,遭到一群山狗(避风头的流氓)的强奸和残杀,后来遇难兄妹的父亲秘密回到深山报仇,用同样残忍的手法将山狗一一杀死;后者写一位斯文的地理老师(由“大地时代”的老板岑建勋饰演)带一群学生到离岛露营,被三个土著的变态狂人逼婚不成而后疯狂追杀,师生奋起反抗杀出血路的惊险故事。
电影实验二:暴力美学
唐基明的《杀出西营盘》并不血腥,却自有一种撼人心魄的魅力。这部风格凌厉写实的新派英雄电影,在当时卖座不错,台湾小生秦祥林一改往日在琼瑶电影中的奶油扮相,饰演身怀绝技虎落平阳的国际杀手,遭人陷害弟兄惨死身负重伤的他,躲入香港西营盘老家,利用熟悉地形单枪匹马挨个干掉所有对手。唐基明在片中使用了新鲜的实景拍摄和自然光效,一些段落魄力十足,比如秦祥林深夜在房间内组装手枪(之前交代他30秒可装好一支枪并射击),平行剪辑一群阿飞脚跨冰鞋手持利刃奔驰而来,秦祥林装枪和阿飞愈来愈近的镜头不断交叉剪辑,最后秦突然发现零件被人替换无法装完的瞬间,阿飞破门而入挥刀杀至,镜语简洁齐整而气氛紧张到极点。随后阿飞挥刀追杀秦祥林的跟拍长镜头也是异常生猛凶险,张力十足,显出跟传统香港电影大相径庭的气质和看点。
麦当雄的《省港旗兵》在暴力的描绘上,更有过之而无不及。影片讲述几个当过红卫兵的内地人(港人所谓的大圈仔)因生活所迫偷渡到香港打劫,凭着头脑和凶狠,几乎无往不利,但最终因为内讧被警察逐个击破,全部葬身香港的故事。
影片启用非职业演员,全部实景拍摄,将香港的穷街陋巷灯红酒绿悉数展现在银幕上。片尾全副武装的机动警察杀到匪徒藏身的九龙城寨,在破烂的棚屋和潮湿肮脏的巷子里大开杀戒,连无辜市民亦遭屠戮,手提摄影、自然光效、肮脏实景,以及逼真的枪火效果,让这段戏冲击力惊人。另外,片中林威几人刺杀警察肥狗的场面就拍得极为血腥,剪辑上也极力渲染放大,总之只要能刺激观众有益票房的,不管是暴力还是色情或者是恐怖搞笑,一切都要做到极致,哪怕因陋就简,也要不撞南墙不死心,因此本片成为日后香港电影癫狂过火风格的范本和拍摄教科书。因为首作的大获成功,《省港旗兵》连拍多集,第二集写大圈仔被香港警察招安执行卧底任务,大圈徐锦江跟警察万梓良结出一段生死兄弟情,在描人写情上比上集大有进步,第三集引入刘德华等明星,卖座虽好但逐渐落入俗套。
说到生猛,还不能不提“野兽导演”黄志强的第二部作品《打擂台》,影片讲述未来社会全面电脑化,人人无聊空虚,沉迷地下拳赛,一个秘密组织用药物控制拳手,使其成为打不死的魔王拳手,后被众人识破并击垮的故事。影片充满未来派科幻片气息,利用陈旧屋村、荒山野林、古老别墅等场所加以光影设计,营造出未来废墟的奇特景象,将神怪武侠小说的桥段跟电视电脑等新潮科技结合起来,影片光怪陆离的超现实气氛和对动作戏的邪典式渲染为后来一些影片所模仿。

方育平《美国心》
电影实验三:冷感艺术
导演方育平的《美国心》讲述一对普通的香港夫妇在日常生活中遭遇的情感波折和分分合合,特别之处在于,两位主角在片中用的是真实姓名,而且演的正是他们自己。
方育平曾在前作《半边人》尝试过类似手法,让卖鱼少女许素莹在片中扮演自己,讲述她不甘贫寒生活努力自学进入演艺界的故事。这次他更是使用意识流的手法衔接剧情,将排演的故事和两人真实生活的纪录片段随意穿插在一起,创造出虚实相生、戏里有戏的电影效果。影片颇为实验的间离手法在香港电影里并不多见,跟其他新浪潮导演大玩暴力血腥的风格反差巨大,虽然票房有限,但引发了业内的好评,一些想法亦被后来的商业电影有选择地吸收,例如非职业演员的使用成为后来很多低成本电影的常态,而对中产港人情感的关注和描摹也影响了后来《晚九朝五》、《天涯海角》等文艺片的创作。

章国明《半边人》
类型改良一:现代警匪
和稍早一些的美国“新好莱坞”运动一样,新浪潮并非全盘否定传统电影的弑父之举,更不是脱胎换骨的艺术革命,而是商业电影在一定时期内出现僵化后的格局调整和吐故纳新。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伴随着香港社会的经济腾飞和全面都市化,香港人不再是挣扎于棚户屋村破衣烂衫的二等公民,而是摇身一变成为西装革履的亚洲骄子,他们希望看到跟世界接轨却又十足香港的本土电影,他们渴望来自周遭生活却又现代时尚的影像娱乐,新浪潮的导演们做到了。他们成功翻新了旧有的电影类型,并且排列组合出更加琳琅满目的崭新品种,正是这些优良品种,埋下了香港电影黄金时代的种子,并一直影响到今天。
新浪潮的一大功绩是开拓出香港现代警匪片这一后来汗牛充栋的电影类型,这种有着鲜明都市色彩描写警匪对峙的电影,其稍近的源头是邵氏出品的《天网》、《香港奇案》、《七百万元大劫案》以及缤纷公司出品的《跳灰》等犯罪电影,以及《CID》、《大丈夫》、《急先锋》、《十大奇案》等本港自制剧集。不同的是导人向善的教化色彩迅速减弱、对人性的描写更加复杂深入、题材更加繁复多样,而且场面更加写实和火爆,对暴力抱有展示甚至欣赏的态度。
导演章国明的前两部作品都是警匪片,《点指兵兵》写三个情同手足的警察被一宗银行劫案中走脱的悍匪疯狂报复的故事,三个警察个性迥然但都生动有趣,如王钟饰演的干警生活清苦恪忠职守,妻子出走后,他独自照顾小儿和老母,后来儿子被悍匪绑架,他舍命相救,自己也惨遭杀害,有着浓重的悲情。而悍匪阿超是因为斗鸡眼未被警方录取,狂性大发转而做贼,写出兵贼之间一线之隔的荒诞感。《边缘人》首次将卧底警员作为主角,深入挖掘他们人性的分裂和悲剧的命运,直接引出后来的《龙虎风云》、《辣手神探》、《无间道》等经典影片。
另外像于仁泰的处女作《墙里墙外》则涉及到警察贪污、一正一邪两个好友警员的关系,以及跟各类黑恶势力之间的互动和平衡,这种描写在后来的《雷洛传》、《四大探长》、《暗花》等片里依然可见;冼杞然的《兄弟》则写两个好友警员,一个因为生活所迫沦为大贼,另一个则在警察职责和兄弟情义间倍受煎熬,最终被误伤惨死,传达出港人面对商业社会的生活压力下不同选择的游移心态,这种情绪和主题在后来《三个受伤的警察》、《重案组》、《高度戒备》等影片中亦有回应。可以说,新浪潮开创的模式基本上确立了后来香港警匪片的主题视野和影像格局。

黄志强《舞厅》
类型改良二:黑帮电影
新浪潮之前,邵氏曾经出品过桂治洪的《血证》、《大哥成》、孙仲的《沙胆英》等涉及黑社会犯罪的影片,但主角多是不堪黑帮迫害奋起反抗、以暴制暴的底层市民。之后邓光荣模仿《教父》拍摄的《知法犯法》、《只手遮天》、《白粉双雄》等影片将江湖人物推至前台,描写他们胆大心细、战无不胜的发迹史,难脱美化黑帮的嫌疑,而且其“神话”色彩已逐渐为观众厌弃。等到了新浪潮出手,香港黑帮片则获得进一步提升,成了揭示人性贪欲、描绘社会荒诞的黑色电影,而且暴力、色情乃至帮派分子光怪陆离的生活等应有尽有,并且出现了类型混搭、指东打西的苗头。
黄志强的处女作《舞厅》选取了黑吃黑的题材,讲述三个黑社会分子痛快打杀以命博财,成为一间舞厅的主人,过上了体面的生活,但大哥希望再上一层楼,妄图挤进一家大地产公司的董事局,结果惹来杀身之祸,影片的高潮是剩下二人联手报仇,大开杀戒。与规定动作的暴力场面一样,美艳舞女的情色噱头一样也是片中不可或缺的元素,而黑吃黑和血腥复仇亦成为以后香港黑帮电影常见的故事展开方式。
由王家卫编剧、谭家明导演的《最后胜利》则突破传统黑帮片的枭雄神话和血腥套路,讲述无胆无谋却善良热心的帮派小弟曾志伟,帮入狱大哥照顾其两个情人,结果夹在两个泼辣的女人中间手足无措,闹出不少笑话,后来曾志伟爱上其中之一的李丽珍,而凶悍却念旧的大哥也在最后关头放过了这对有情人。片中的细节非常有趣,如徐克饰演的黑帮大哥虽然凶恶但也颇有人情味,揍曾志伟之前让曾的女友先滚出去,说是为了给他留面子,又比如曾志伟去打劫银行,跑了很多家,不是打烊就是倒闭,最后还是两个女人替他打劫成功。

类型改良三:时装动作
1981年,前三部作品赢了口碑却大输票房的徐克加入独立制片公司新艺城放手一搏,结果一部《鬼马智多星》大获成功,而且引发了香港时装动作片的新潮流。
《鬼马智多星》模仿好莱坞30年代的私家侦探片,加插纯香港的疯狂笑料,并辅以卡通化的夸张效果,在香港台湾和东南亚地区疯狂卖座,直接刺激了新艺城开拍《最佳拍档》系列。而徐克执导的《最佳拍档3之女皇密令》亦体现了香港时装动作片的精要和未来雏形,讲述大盗许冠杰受英女王委托回香港偷回她失窃的皇冠钻石,到手之际却发现自己被人利用,而此时真正的女王大使也向他求助,最后许冠杰联手光头神探麦嘉一起挫败国际阴谋,帮女王夺回钻石。
影片模仿电影《007》,让主角身怀绝技穿行世界各地,还不断与混血女郎贴身调情,影片一开始就是许冠杰在埃菲尔铁塔上与人打斗,除此以外还有大量高科技工具,如超级电脑、低空飞行器、异型潜水艇、红外探测器等,场景豪华铺张,而且加插大量搞笑桥段,迎合了香港跻身国际大都市环境下,物质生活日益富裕的港人对科技和时尚的消费欲望。此片以及冼杞然的《通天大盗》等影片引领了时装动作片的潮流,成为《神偷谍影》、《东京攻略》、《韩城攻略》这类影片的先声,而后来这一模式与民初功夫片融合,亦发展出成龙的《简单任务》、《飞鹰计划》、《快餐车》等一系列主打拳脚功夫的时装电影。
徐克《新蜀山剑侠》类型改良四:新派武侠
邵氏拍过大量的国语武侠电影,如胡金铨、张彻、楚原等人的作品,都是红极一时,但到了70年代末,传统武侠电影主题上的老套重复、技术上的简单虚假已经遭到观众的唾弃,改造武侠类型的重任自然落到新浪潮导演身上。事实上也正因为新导演们的及时出手,传统武侠电影得以全面升级为新派武侠,继续在八九十年代创下票房神话,而曾经在佳视台制作过高收视率武侠剧《金刀情侠》的徐克自然首当其冲,也居功至伟。
徐克的首作《蝶变》最大的革新在于将钩索、弹簧、铁甲、暗器、炸药、机关等机械玩意引入传统的武打样式中,合理地解释了人物的飞檐走壁等神奇功夫,如片中的米雪就经常吊着个绳子飞来飞去,不时像蝙蝠一样从半空中荡下,而张国柱则靠着一身铁甲刀枪不入。这种武侠“科技化”的拍法不失为有益的尝试,好处是让武侠电影变得更有质感、丰富了样式,坏处是失去了武戏世界天马行空的神秘和梦幻感,因此真正对日后的武侠片产生重大影响的是《新蜀山剑侠》和《笑傲江湖》。
《新蜀山剑侠》和《蝶变》恰恰相反,利用好莱坞特技极力渲染剑仙上天遁地、出神入化的魔幻场面,比如宝剑会自己出鞘杀人然后自己回到剑鞘,人物可以像飞鸟一样随意拐弯飞行,剑仙可以元神出窍斗法等。这种仰仗高新特技的神怪武侠的演绎方式为后来一大批香港电影,像《白发魔女传》、《天龙八部之天山童姥》、《风云雄霸天下》、《功夫》等提供了初步完善的特效样本,而且徐克自己后来也在此基础上炮制出了更成熟的《倩女幽魂》系列及《新仙鹤神针》等片。到了《笑傲江湖》,徐克将神怪拉回历史和现实,创造出飞天轻功、爆炸内功和超人剑术等更具现实质感的神功奇景,发展出一整套拍摄和动作剪辑程式,从而确立下新派武侠片的基本形态,并在其后他的《黄飞鸿》系列、《新龙门客栈》、《东方不败》等片中继续完善和发展。
另外谭家明的《名剑》和许鞍华的《书剑恩仇录》也对香港武侠片的转化提出自己的“看法”,前者引入手提摄影拍摄动作场面,将欲望陷阱和看破江湖的寂寥主题引入武侠电影,后者则尝试将武侠和历史实感融合在一起。
类型改良五:恐怖惊悚
恐怖片是香港电影的重要类型,邵氏就曾经重拍过1937年的经典恐怖片《夜半歌声》,70年代又拍摄了《鬼眼》、《降头》、《勾魂降头》等一系列时装鬼片,但基本上走的还是善恶教化的路数,技术也颇为粗糙。到了新浪潮时期,年轻导演进一步丰富了恐怖片吓人的方式和目的。如许鞍华的处女作《疯劫》,虽然没有鬼,却用多角和限知叙事将一桩真实的凶杀案拍出了异常恐怖的效果,赋予一般的犯罪侦破题材更新鲜和丰富的看点,收到了不错的票房。而她的第二部电影《撞到正》堪称鬼怪喜剧的先锋之作,后来洪金宝等人将功夫元素融入其中,推出了《鬼打鬼》、《人吓人》等鬼怪喜剧,再后来黄百鸣又将鬼怪带到现代香港,并融入青春元素,创作出《开心鬼》系列影片。
余允抗的《凶榜》则将西方的鬼婴转世题材更香港小市民的艰辛生活结合起来,妻子怀孕待产的秦祥林突然失业,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大厦看更的工作,却又被冤死的小鬼缠身,工作一塌糊涂焦头烂额的他,最后终于挥刀砍向自己刚出生的儿子,传达出鬼片之外的深层意味。于仁泰的《灵气逼人》则将新艺城的追女仔喜剧和冤鬼奇案结合起来,迎合了更广泛的观众群。冼杞然的《一咬OK》则尝试将西方的吸血鬼跟香港黑社会以及人鬼爱情融合一炉。
写实电影:香港的夜与雾
虽然从一开始就处在商业的压力下,但新浪潮的导演还是拍出了一些直面社会现实的影片,类似于台湾新电影,这些作品比较忠实地记录下香港社会的动荡和变迁,而且有自己鲜明的特色。相较于早年间香港左派公司拍摄的一些所谓反应香港现实的电影,新浪潮作品先入为主和批判教化的色彩较弱,跟邵氏拍摄的一些写实片相比,其人为编排的情节剧痕迹较轻,叙事比较淡化,而且常常使用非职业演员。
许鞍华在前两部作品比较卖座的前提下,拍摄了反映越南船民的《胡越的故事》,延续她之前的电视作品《来客》的主题,周润发饰演的越南青年华侨胡越让这部写实的影片具有了偶像的号召力,而许鞍华也有意在形式借鉴了好莱坞B级动作片,从而让影片保持了继续盈利。许鞍华后来陆续拍摄了《今夜星光灿烂》和《千言万语》两部社会写实电影,前者通过一个看似巧合的爱情故事,穿联起香港20年的社会变迁和政治事件,后者则用一个少女失忆的故事,回顾了香港的民运历史,但作为忠实描写现实的一个代价就是,这些影片的票房都不太好。
“文革”后,香港左派公司逐渐恢复了生产,他们有意支持年轻导演自主拍摄一些反映社会现实的作品,在左派的双南院线上映。比如夏梦主持的青鸟公司就支持许鞍华拍摄了《投奔怒海》,凤凰支持方育平拍《父子情》,包括后来几部重要的社会写实作品像刘国昌的《庙街皇后》、《童党》,张之亮的《笼民》等就是在银都机构的支持下拍成。

另外导演蔡继光的《男与女》通过激烈的戏剧化形式来反映现实,描写内地偷渡少女钟楚红和泰国归侨拳师万梓良在香港社会挣扎求存的悲剧命运,前者被迫做了老木匠关海山的填房,后者被老板操纵拼死打拳,两人巧遇相爱,最终等待他们的却是血淋淋的悲剧收场。影片外观激越内里写实的风格,具有较强的观赏性,并具有一定的批判性。

邵氏拍过大量的国语武侠电影,如胡金铨、张彻、楚原等人的作品,都是红极一时,但到了70年代末,传统武侠电影主题上的老套重复、技术上的简单虚假已经遭到观众的唾弃,改造武侠类型的重任自然落到新浪潮导演身上。事实上也正因为新导演们的及时出手,传统武侠电影得以全面升级为新派武侠,继续在八九十年代创下票房神话,而曾经在佳视台制作过高收视率武侠剧《金刀情侠》的徐克自然首当其冲,也居功至伟。
徐克的首作《蝶变》最大的革新在于将钩索、弹簧、铁甲、暗器、炸药、机关等机械玩意引入传统的武打样式中,合理地解释了人物的飞檐走壁等神奇功夫,如片中的米雪就经常吊着个绳子飞来飞去,不时像蝙蝠一样从半空中荡下,而张国柱则靠着一身铁甲刀枪不入。这种武侠“科技化”的拍法不失为有益的尝试,好处是让武侠电影变得更有质感、丰富了样式,坏处是失去了武戏世界天马行空的神秘和梦幻感,因此真正对日后的武侠片产生重大影响的是《新蜀山剑侠》和《笑傲江湖》。
《新蜀山剑侠》和《蝶变》恰恰相反,利用好莱坞特技极力渲染剑仙上天遁地、出神入化的魔幻场面,比如宝剑会自己出鞘杀人然后自己回到剑鞘,人物可以像飞鸟一样随意拐弯飞行,剑仙可以元神出窍斗法等。这种仰仗高新特技的神怪武侠的演绎方式为后来一大批香港电影,像《白发魔女传》、《天龙八部之天山童姥》、《风云雄霸天下》、《功夫》等提供了初步完善的特效样本,而且徐克自己后来也在此基础上炮制出了更成熟的《倩女幽魂》系列及《新仙鹤神针》等片。到了《笑傲江湖》,徐克将神怪拉回历史和现实,创造出飞天轻功、爆炸内功和超人剑术等更具现实质感的神功奇景,发展出一整套拍摄和动作剪辑程式,从而确立下新派武侠片的基本形态,并在其后他的《黄飞鸿》系列、《新龙门客栈》、《东方不败》等片中继续完善和发展。
另外谭家明的《名剑》和许鞍华的《书剑恩仇录》也对香港武侠片的转化提出自己的“看法”,前者引入手提摄影拍摄动作场面,将欲望陷阱和看破江湖的寂寥主题引入武侠电影,后者则尝试将武侠和历史实感融合在一起。
类型改良五:恐怖惊悚
恐怖片是香港电影的重要类型,邵氏就曾经重拍过1937年的经典恐怖片《夜半歌声》,70年代又拍摄了《鬼眼》、《降头》、《勾魂降头》等一系列时装鬼片,但基本上走的还是善恶教化的路数,技术也颇为粗糙。到了新浪潮时期,年轻导演进一步丰富了恐怖片吓人的方式和目的。如许鞍华的处女作《疯劫》,虽然没有鬼,却用多角和限知叙事将一桩真实的凶杀案拍出了异常恐怖的效果,赋予一般的犯罪侦破题材更新鲜和丰富的看点,收到了不错的票房。而她的第二部电影《撞到正》堪称鬼怪喜剧的先锋之作,后来洪金宝等人将功夫元素融入其中,推出了《鬼打鬼》、《人吓人》等鬼怪喜剧,再后来黄百鸣又将鬼怪带到现代香港,并融入青春元素,创作出《开心鬼》系列影片。
余允抗的《凶榜》则将西方的鬼婴转世题材更香港小市民的艰辛生活结合起来,妻子怀孕待产的秦祥林突然失业,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大厦看更的工作,却又被冤死的小鬼缠身,工作一塌糊涂焦头烂额的他,最后终于挥刀砍向自己刚出生的儿子,传达出鬼片之外的深层意味。于仁泰的《灵气逼人》则将新艺城的追女仔喜剧和冤鬼奇案结合起来,迎合了更广泛的观众群。冼杞然的《一咬OK》则尝试将西方的吸血鬼跟香港黑社会以及人鬼爱情融合一炉。
徐克《上海之夜》
类型改良六:近代奇情
这类电影基本都以清末或民初的内地(特别是上海)作为故事背景,或敷衍爱情传奇如《上海之夜》,或上演正邪对决如《天罗地网》,或铺排乱世侠情像《巡城马》。虽然故事背景放在内地,但跟上个世纪四五十年代香港拍摄的内地题材影片有着本质不同,所谓历史背景都是托词,影片真正的主角,其实是完全脱离母国的港人回望内地,想象中的乱世传奇和儿女英雄。
徐克的《上海之夜》讲述抗战期间上海一男两女阴差阳错的爱情故事,但除了两次闪过远景梦影般的飞机轰炸外,通篇看不见一个日本人存在,而导演亦将绝大部分篇幅放在让人捧腹的情景喜剧上;黄志强的《天罗地网》写上海巡捕房的警察梁家辉跟毒枭郑少秋的殊死斗法,只在片头交代一下两人曾在军阀混战中结下怨仇;于仁泰的《巡城马》更是一部北方风味的动作片,独行信使梁家仁跟袁世凯走狗高雄之间的奇功对决才是全片戏肉,虽然片头像模像样地用一些黑白照片带出历史感。
此类影片香港后来越拍越多,而且地点日益集中在旧上海的十里洋场,像刘德华主演的《天与地》、《新上海滩》、周润发主演的《和平饭店》、《倾城之恋》、梁家辉主演的《何日君再来》、吕良伟主演的两集《上海皇帝》等,所幸香港观众都比较捧场,就连周星驰的《赌侠2之上海滩赌圣》也要通过时空穿越回到上海滩风光一把。
类型改良七:中产文艺
新浪潮还开创了中产文艺片这一崭新的类型,跟之前邵氏和电懋拍摄的爱情伦理喜剧相比,这种类型以香港新兴的富裕中产阶层作为主角和观众,描写他们衣食无忧生活里的情感波折和人生选择,如《三人世界》里的广告设计师林子祥在性感模特女友关之琳和家庭主妇郑裕玲之间游移不定;《舞牛》写舞蹈情侣黄秋生和缪骞人在事业压力下悲哀分手;《薄荷咖啡》则写商界女强人的明争暗斗。这类影片跟香港的社会生活联系紧密,而且手法也轻松时尚,不再背负经济的压力和生活的悲情,也不再有劝恶向善那么功利的色彩。
这类电影基本都以清末或民初的内地(特别是上海)作为故事背景,或敷衍爱情传奇如《上海之夜》,或上演正邪对决如《天罗地网》,或铺排乱世侠情像《巡城马》。虽然故事背景放在内地,但跟上个世纪四五十年代香港拍摄的内地题材影片有着本质不同,所谓历史背景都是托词,影片真正的主角,其实是完全脱离母国的港人回望内地,想象中的乱世传奇和儿女英雄。
徐克的《上海之夜》讲述抗战期间上海一男两女阴差阳错的爱情故事,但除了两次闪过远景梦影般的飞机轰炸外,通篇看不见一个日本人存在,而导演亦将绝大部分篇幅放在让人捧腹的情景喜剧上;黄志强的《天罗地网》写上海巡捕房的警察梁家辉跟毒枭郑少秋的殊死斗法,只在片头交代一下两人曾在军阀混战中结下怨仇;于仁泰的《巡城马》更是一部北方风味的动作片,独行信使梁家仁跟袁世凯走狗高雄之间的奇功对决才是全片戏肉,虽然片头像模像样地用一些黑白照片带出历史感。
此类影片香港后来越拍越多,而且地点日益集中在旧上海的十里洋场,像刘德华主演的《天与地》、《新上海滩》、周润发主演的《和平饭店》、《倾城之恋》、梁家辉主演的《何日君再来》、吕良伟主演的两集《上海皇帝》等,所幸香港观众都比较捧场,就连周星驰的《赌侠2之上海滩赌圣》也要通过时空穿越回到上海滩风光一把。
趁热打铁的《三人新世界》
类型改良七:中产文艺
新浪潮还开创了中产文艺片这一崭新的类型,跟之前邵氏和电懋拍摄的爱情伦理喜剧相比,这种类型以香港新兴的富裕中产阶层作为主角和观众,描写他们衣食无忧生活里的情感波折和人生选择,如《三人世界》里的广告设计师林子祥在性感模特女友关之琳和家庭主妇郑裕玲之间游移不定;《舞牛》写舞蹈情侣黄秋生和缪骞人在事业压力下悲哀分手;《薄荷咖啡》则写商界女强人的明争暗斗。这类影片跟香港的社会生活联系紧密,而且手法也轻松时尚,不再背负经济的压力和生活的悲情,也不再有劝恶向善那么功利的色彩。
许鞍华《千言万语》
写实电影:香港的夜与雾
虽然从一开始就处在商业的压力下,但新浪潮的导演还是拍出了一些直面社会现实的影片,类似于台湾新电影,这些作品比较忠实地记录下香港社会的动荡和变迁,而且有自己鲜明的特色。相较于早年间香港左派公司拍摄的一些所谓反应香港现实的电影,新浪潮作品先入为主和批判教化的色彩较弱,跟邵氏拍摄的一些写实片相比,其人为编排的情节剧痕迹较轻,叙事比较淡化,而且常常使用非职业演员。
许鞍华在前两部作品比较卖座的前提下,拍摄了反映越南船民的《胡越的故事》,延续她之前的电视作品《来客》的主题,周润发饰演的越南青年华侨胡越让这部写实的影片具有了偶像的号召力,而许鞍华也有意在形式借鉴了好莱坞B级动作片,从而让影片保持了继续盈利。许鞍华后来陆续拍摄了《今夜星光灿烂》和《千言万语》两部社会写实电影,前者通过一个看似巧合的爱情故事,穿联起香港20年的社会变迁和政治事件,后者则用一个少女失忆的故事,回顾了香港的民运历史,但作为忠实描写现实的一个代价就是,这些影片的票房都不太好。
“文革”后,香港左派公司逐渐恢复了生产,他们有意支持年轻导演自主拍摄一些反映社会现实的作品,在左派的双南院线上映。比如夏梦主持的青鸟公司就支持许鞍华拍摄了《投奔怒海》,凤凰支持方育平拍《父子情》,包括后来几部重要的社会写实作品像刘国昌的《庙街皇后》、《童党》,张之亮的《笼民》等就是在银都机构的支持下拍成。


方育平《父子情》
成长记忆:青春残酷物语
同台湾新电影一样,香港新浪潮也催生出一些描写成长记忆和青春岁月的影片,数量很少,但亦有自己的鲜明特色。最有代表性的是方育平的《父子情》,许鞍华的《客途秋恨》和单慧珠的《忌廉沟鲜奶》。
《父子情》描绘一个贫民区长大的香港青年从海外留学归来,父亲因过度高兴而猝死,青年回忆起童年跟父亲的点点滴滴,以及在棚户区生活的酸甜五味,影片朴实无华真挚感人,是导演方育平的自传电影;《忌廉沟鲜奶》写一对姐弟因父母离异而分开,多年之后再见,姐姐已是事业有成的白领女性,而弟弟跟病弱的父亲生活在贫民区,成为不良少年,父亲死后,弟弟更是沦为打劫金铺的劫匪。片尾,姐弟、母子看守所相见,大家悲喜交集。
女导演单慧珠1981年的《忌廉沟鲜奶》,延续了她在电视台时期跟李碧华合作的《江湖再见》的青春写实路数,轻快灵动又透出悲天悯人之感。类似的影片像严浩的《夜车》、麦当雄的《靓妹仔》都将镜头对准问题少年这一群落,展示和剖析香港经济高速发展之下隐藏的社会问题,这一主题后来被刘国昌的《童党》、《无人驾驶》、《围·城》、陈果的《香港制造》等影片继续深入探讨。另外像蔡继光的《喝彩》和《柠檬可乐》等片则以较平和温软的基调描绘中学生理想和爱情的失落,胜在不动声色中揭示出青春和成长的阵痛。(完)
同台湾新电影一样,香港新浪潮也催生出一些描写成长记忆和青春岁月的影片,数量很少,但亦有自己的鲜明特色。最有代表性的是方育平的《父子情》,许鞍华的《客途秋恨》和单慧珠的《忌廉沟鲜奶》。
《父子情》描绘一个贫民区长大的香港青年从海外留学归来,父亲因过度高兴而猝死,青年回忆起童年跟父亲的点点滴滴,以及在棚户区生活的酸甜五味,影片朴实无华真挚感人,是导演方育平的自传电影;《忌廉沟鲜奶》写一对姐弟因父母离异而分开,多年之后再见,姐姐已是事业有成的白领女性,而弟弟跟病弱的父亲生活在贫民区,成为不良少年,父亲死后,弟弟更是沦为打劫金铺的劫匪。片尾,姐弟、母子看守所相见,大家悲喜交集。
女导演单慧珠1981年的《忌廉沟鲜奶》,延续了她在电视台时期跟李碧华合作的《江湖再见》的青春写实路数,轻快灵动又透出悲天悯人之感。类似的影片像严浩的《夜车》、麦当雄的《靓妹仔》都将镜头对准问题少年这一群落,展示和剖析香港经济高速发展之下隐藏的社会问题,这一主题后来被刘国昌的《童党》、《无人驾驶》、《围·城》、陈果的《香港制造》等影片继续深入探讨。另外像蔡继光的《喝彩》和《柠檬可乐》等片则以较平和温软的基调描绘中学生理想和爱情的失落,胜在不动声色中揭示出青春和成长的阵痛。(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