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杭州多少有点儿拜谒的意思,诗酒风流、千古文章,一任世界千样百样。如被人讲俗了的“梦里的前生”,我是一条鱼,苏杭是背阴处的水,波澜不兴、清亮甜美,不管相隔多远、未识几久,我总要回到这里,润泽我奄奄一息的双腿,潜沉静池,立刻摇头摆尾。
那晚,自白堤而下,清风拂面,薄月初升,西湖变得朦胧。哪里丝弦渐起,沿湖一片旖旎彩灯。这不是我们的西湖,这是李香君的秦淮… 头插碧玉簪、腰系香罗裙,一曲歌婉,斜倚花船,将那侯朝宗的魂香薰了去…… 漫步西湖,穿着休闲装都觉有些唐突,怎么也要长纱裙、丝绸裤才合适,那种姜季泽穿着,“晴天的风象一群白鸽子”钻了进去,“飘飘拍着翅膀”的轻软长裤。
花钱买票也得不到的,或得微缩镶嵌地捧回家去、供在案上作珍奇观的风景,杭州人居然终朝相伴,叫人无法不妒火中烧。
走在轻浅湖边,时常错愕,不知今夕何夕,是沟通无线的后现代,还是粪土王侯、袍袖不染纤尘的诗词古代?这是我眼里的西湖,还是水墨风景拂动似真?
诗意栖居

从来“百无一用是书生”, 难得在这片得天所幸之地,我们著名的两位文人祖宗除了诗词歌赋之外,还各留下“苏堤”、“白堤”的清晰足迹。

本来想为这位画家老先生拍个丘吉尔式的西湖背影的,身傍湖光山色,书画家都不可能有更大的奢求了。

西冷社内,并无高屋轩敞,小小书屋、曲径、后园、望湖茶室、花树,是滋养几代文人的老巢。
也许源于浙商经营产品的轻盈,曾经豪富的浙商旧宅并不爆发粗俗,西山的郭庄保存得并不完整,却足以让我当时在心中把它号定:

背西山、对西湖,我用这个滨湖茶座喝下午茶。

隔水听戏、传笛,这是《红楼梦》中的贵族才拥有的意境啊。

古人也暴殓天物,这明明是绿树环绕的露天游泳池嘛。
古典建筑并不尽封闭冬烘,其实苏杭尽是西式落地窗式的通透廊房。院侧另有一间面湖大房,冬天,精美的隔扇将其围成一间湖滨房;暖季,打开隔扇,便是阳光亭廊。我用它来喝早茶、倚水静读,也可聚众小酌烧烤。
流水落花的乌镇
到杭的第二天,阴雨寒冷,灰茫天色中,受同事早先照片的蛊惑,我奔向乌镇。那照片里,几盏红灯映着清清流水和次第青檐,有经典的古城美丽。甫下长途汽车,却被一片泥泞肮脏当时击倒。及进乌镇,心情越加紧缩。“千村癖苈、万户萧疏”,我甚至联想起这个不该在这个时代出现的诗词来了。破败的房屋、污浊的河水、无声的人家,期待中美丽的江南古城,怎么会呈现这样一种民不聊生的景象?
听从热情的三轮车夫的建议,以40元的票价夜游新城西栅。走进景区大门,却后背丝丝发凉,诺大景区,怎杳无人迹?那一侧沿河的半明灯光,在漆黑的景区中,反如荧荧鬼火。弯曲的石径、沿街的木门民房、拱形小石桥,确也十分美丽,有丽江古城之风。只是,这一新作小城,居然只有寥寥二、三茶座;三五游人,让我糁然想起李碧华笔下的鬼魂宋城。
跟随三轮车夫,在真正的乌镇街巷中徜徉,才知这样的结果缘自政府性大搬迁、和人工造景。 几百元一平米的代价换得原居民的不还迁。希望将西栅新景房或租、或售,换取旅游收入。对金钱的争夺已经“武装到牙齿”,一下长途车,就被“两派势力争夺”,一派是老百姓的民间经济,一派便是“政府经济”。东栅是仍由老百姓居住的老景区,听说镇政府晚上会来查房,严禁游客入住东栅民居。温柔婉约的江南,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穷形恶相?

这是浓妆艳抹的西栅

东栅很小,长不过一千米,半个小时便转遍了。只是有人居、日常烟火。有种清冷而踏实的美丽。

不要被照片骗了,水很浊,看到当地人仍然在里面洗东西很惊讶

茅盾故居的飞檐 不管真假 连文人住所的飞檐都是这样风流俏丽
真正的发现是三轮车的“真”乌镇之旅。35块钱大概两个小时,兼导游甚至摄像,价钱应该还可以谈,但不知为什么我没有忍心。

乌镇的“断桥”,据说当地人常用糯米来粘合石木材,盖房、造桥,防火、抗潮,也很坚固。我还是无法想象。这座桥就是因为糯米、再兼缺乏维护,培养出了桥中树,夏天也会繁花满枝,青石桥上、花枝树下非常凉爽。这座桥通向一侧的“三管”政府,专为“官桥”,我特地上去走了走,以利本人的官路。桥上原本有四只小石狮,被镇政府拿去,装点西栅了。

记得“林家铺子”的故事吗?真正的原址在这里。 老板真名叫林木先,家有通行运河的独家码头,可想当时之盛。国民党时遭“大鱼吃小鱼”,文革时被指为“资本家”,可叹磨难一生。现为“五保户”居住,原悬“林家铺子”的牌匾也被卸往新景区了。

一千六百多年的银杏古树,是“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树”。雄性植物却也子孙满堂,寄生了各种“表树”,依然枝叶鼎盛。树上刻了些“鹏程万里”等字样,虽然对树残忍,却不无当地人对这颗吉祥树的信赖。我当然也上去好好抱了他一抱。
古代“银行家”张同仁的旧宅。虽然大半损毁,却也如维纳斯的美丽断臂,引人无限遐想。
这扇木门据说也有糯米粘结,旁有高高白色防火墙,非常安全、慎密。

时常羡慕国外的石雕,街边即可欣赏波塞冬纤毫雄姿。原来我们自己的雕刻也有生动乾坤。中国不乏龙凤,却很少看到这样灵动艳丽的双凤。无法拍到细部,这扇门匾的人物、植物、故事雕刻细微生动,完全不输世界级的艺术作品。

据说周迅拍《橘子红了》的时候,曾来这里取景。这样精致的楼阁,发生任何优美的故事都有可能。

让我意外的是,应该最铜臭的钱商,却有这样的文人情怀。
享用西湖
来西湖不享受有些暴殄天物,在西湖如此享受、令我享受得有罪恶感。

雷锋塔下的“花中城”也是名牌餐厅:布置、餐具都很讲究。龙井虾仁是名品,一支小茶壶,配傍一碗清新虾仁,吃菜吃出清茶的感觉来,也是一景。 莼菜汤的白瓷碗盖一揭开,居然一碗鸡油黄。印象中绿叶飞舞的纯菜变成了这副样子。倒让我想起《红楼梦》中的茄鲞来了,“一支茄子倒要十几只鸡来配它”,吃时满嘴流香。虾饺惊人的大盘,以有嚼头的藕配块肉鲜凸的虾仁,吃得我口沫四溅,另一种胜境,也算不虚此行。

到访杭州,怎能不品“楼外楼”,到了楼外楼,怎能不试西湖醋鱼。我平生不太吃鱼,些许腥味会令我从此忌食。楼外楼的醋鱼名不虚传,吃鱼真地吃出蟹味来,饮食里有文章。其实作为老字号,它不如“花中城”那样新鲜耀眼,餐具甚至有些老旧,服务生都很温柔朴实。只是老派的高贵,不屑花架子的经久品质,加上得天独厚的孤山、西湖两面光景,非别处堪比。
最后一餐美味,尝试西子宾馆。此地原是一富有汪姓茶商的老宅,开放国宾馆。进院时门卫都要盘问的。进入此地,你才会发现,那些因住马可波罗、或Sofitel而感觉良好的人有多傻。它近乎与世隔绝的一个小世界,独家的硕大院落,怡红院、潇湘馆、蘅芜院似的分散独立小楼,密树、绿草、鸟鸣,没有人声的静谧侧西湖。用餐是要有服务费的,地毯踩上去厚软无声。餐具、布饰很西式的考究。菜品看似艺术品,蟹粉羹、鲜虾小笼都美味到极品,我嚼地得意忘形。
虽则有品有味,杭州菜却并不高高在上。即令这些高级餐厅,都有十几快钱一个的菜,且足够大盘实在。那些精品名菜,另有小份碗盘,价钱“百姓”,质地不输。令任何人都可尽兴而归。杭州人的合宜优雅和精明现实。令人非常印象深刻。
灵隐与梵蒂冈
发现灵隐、发现飞来峰,其实最大的发现是飞来峰多座石佛。我常恨恨,本国不似意法,随街精美雕塑。不想,并不十分遥远的西湖西侧。还有这样依山面水的伶俐诸佛。印象中的佛总是吓人的,要人戒这戒那,毫无生趣。没有想到飞来峰上的群雕、乃至寺内大佛,这样风流灵动。


衣服的皱褶、波纹,项饰,莲台的花纹,无一不精。

一来佛本身也是引进,二来生逢盛世,心胸开放,这些佛多有奇异因素。这座佛虽有传统的大耳垂肩、大肚能容,却也目露精光、个性张扬。

这是不知经谁的圣手损毁的元代作品。风格彪悍。卧着的,如同放肆的西方酒神,供奉的、仿佛手持希腊古翁,衣裾纤密、风吹盈动。
可惜有一塑像我没有拍下。那像不同所有佛像的男女不分,有明显饱满的乳房,兼曲线灵珑,为一向禁锢人欲的佛教传统中少有。

寺中观音虽全身镀金,并不霸道威严。有母亲般的美丽和包容。寺里香火鼎盛,我惊讶地看到,有很多穿着时髦的年轻人也在非常虔敬地祷告。我自己完全不信神,但看到这样的神和人,想到人欲横流的无信仰社会,如果香烛这样清香不扰人、如果佛乐这样柔美不恐怖,佛法可以这样让人向善、平和、宽容,倒也不妨鼓励那些彷徨无措的人多多向佛。

杭州开发旅游已经做得很好,但文物保护宣传还是做得不够。灵隐另有文物展出,白玉脂、青花瓷、蓝水晶观音美伦美奂,却没有一份明细手册。
艳骨留香
说来也怪,在西湖留痕的美女其实没有一个正经女人。苏小小是名妓,秋香是妾、且位居第九名。白素贞是入室正妻了的,还有了子嗣。却系为妻不象妻的妖娆蛇仙。其实西湖就该是这样美艳妖娆的,这样扭来扭去、暗香摇动,让人难以抗拒的。登堂入室不重要,只要人长久地惦念便可以了。

雷锋塔换了面貌,有了钢筋支架和簇新金漆。白素贞的蛇身不知在塔底翻转了几回?世人都为她不平,千年修身,只抵回一个背叛,她是否有悔?
执一捧迢迢心水,让我来祭一祭这傲骨美人。她只是不服气,凭自己,怎地不能跨过异类边界?抵千年修行、作水漫金山,她并不比那一边壮怀的岳飞、忠义的武松少点气魄。
印象之印象
步经白堤,“印象西湖”正在排练,笙管笛箫,很配西湖夜景。如非时间吃紧,我也禁不住要凑一凑张艺谋的热闹了。印象的些许印象,很美,也很对。对当地政府、对百姓,也许都是福祉。只是,不沾一丝云彩的西湖,什么时候变成大拨儿哄的集体舞啦?还占用了一大片百姓的西湖资源。其实,西湖的姿势从来就不决绝。不似苏州,仍然坚持凋敝的高傲。那一大片湖水本来没有界限,既属于两袖清风的诗人,也属于箪食壶浆的小民。千古文章的白居易、苏东坡已成遥远的过去。硬将它与诗词歌赋挂上钩,是我自己自作多情。
乘机返家时,看到宣传杂志,有一栋沿湖楼盘来势汹汹,想必价格非常不菲。那楼石墙芳菲,恍有生命内动。杭州人本来脚踏实地,今日今时不再在意单纯的诗意,原本生活、或许“有一些些诗意”的生活就更重要……
******



飞来峰纪念蒙受大冤岳飞的翠微亭


喜欢玉兰这样纯粹的花树。记得英国作家凯曼斯费尔德的对一株犁树的描写:没有一朵不曾开放的花儿,仿佛一束白色火焰

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

西湖的私语

月上桃柳梢

小楼旧事

花港观鱼

是云、是飞鸟、是游鱼……是瞬间的阳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