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次想起《以父亲的名义》,脑海中总会出现一具人形,毛发无存,枯竭如鬼,赤身立在一片粗砺的空白中。
《以父亲的名义》与《肖申克的救赎》有惊人的相似,主角都几乎终生陷于冤狱,电影同样描写他们漫长的狱中生活,结局也是经过千曲百折终获自由。只是《以父亲的名义》的名气远不如《肖申克的救赎》,在影迷当中也没有后者众口一词的口碑。可看过本片之后,几乎“电影圣经”的《肖申克的救赎》居然显出几分虚饰。
了解吉姆·谢里登前作《我的左脚》的人大概可以知道他的风格。在《以父亲的名义》里,几乎看不到电影技巧的存在,除开父亲死亡那场很有些煽情渲泻,整部电影都如干涸的河床,真相如巨石,尖利、疼痛、不容回避。
《肖申克的救赎》中的安迪身逢绝境,却依然是风流倜傥的强者。金融知识让他把一干狱警、及至典狱长玩弄掌间,也最终使他脱狱后过上富足的生活。
而杰瑞只是一名爱尔兰底层的小混混,终日小偷小摸、不务正业。别说可以左右他人的命运,自己甚至三餐无继。父母也只是无权无势的平民百姓。这样的人含冤入狱后,可以想见何从获得“救赎”。
本片的导演仿佛手持一把利刃,割开身份的饰品、缀物,蔽体的衣装,直剥得人一丝不挂。他仍不放松地刮尽身上热量的脂肪,人便裸立寒风,疼痛须臾提醒不见底的绝望。
安迪是英雄,他的成功逃脱如同一个伟大的冒险故事;杰瑞却一如卑微的我们。当一切都失去,未来是一条死路,平凡的我们还有没有勇气继续活下去、有没有勇气不疯狂。
没有任何眩目的技巧、光影,没有夸张的戏剧元素,所有的虚饰纷纷披落,只将一个人推至洪荒的原野,与命运决斗。这样的电影注定是演员的独角戏。成败皆源一人。
难以想象丹尼尔·戴·刘易斯变成爱尔兰小混混。无论是《纯真年代》中的忧郁贵族、《生命难以承受之轻》中的知识分子,甚至《最后的莫希干人》中的半个土人,都无法让人把他与下层小痞子联系起来。很多演员“刻意的多面”经常看得人浑身不适。丹尼尔·戴·刘易斯扮演的杰瑞却把我吓着了。他甚至不英俊了,油腻的头发一缕缕乱垂在额头,满口爱尔兰土腔,举止、神态和气质都肮脏、低下甚至懦弱。
另一次出场再一次让我惊恐在度过十几年的监狱生活后,他的头发变得半长、额部强硬地往后梳,胸前、胳臂都练出了蛮壮的肌肉,让我联想起《恐怖角》中凶残的德尼罗。受父亲影响,他正岌岌致力于伸雪冤屈。只是,真地能平静面对无望的监中生活吗?杰瑞会忽然呆住,他开始拆下自己精心准备的录音带,将象薄刀子一样的带子一圈、一圈地缠在自己身上、脸上,磁带洒了一地,他将自己没头没脑地完全缚住 …… 这无疑又是一次奥斯卡级别的演出,这个演员的深度简直令人感到恐怖。
假如没有安迪那样的金融天才,却遭逢同样的绝境,有什么可以凭依?这样看来,《肖申克的救赎》的结局要浪漫许多。
扮演杰瑞父亲康隆的皮特·波斯尔思韦特(Pete Postlethwaite)是那种看着眼熟、却总是记不起名字的大配角。脸陡峭得象北欧的山石,性格亦如山石一样刚正。一生勤恳工作、进了监狱也行止端正、信仰坚贞;思念妻子、担心儿子,对狱警也真诚友好;痛恨酷行和暴力。在无情的监狱里,康隆的这一套对儿子而言太孱弱了。杰瑞仿佛经历了另一个青春期:对父母价值观的轻视和背叛,追随“勇敢、强悍”的爱尔兰共和军打天下,认清“强悍”底下的不堪后最终回归。
这是一部减法电影,除了丹尼尔·戴·刘易斯,几乎没有任何可看因素。而刘易斯在本片里也完全不可看。艾玛·汤普森帮助了杰瑞,但二人间没有任何浪漫情爱的影子。没有甩头发的爱娃·加德纳、当然也没有歌剧女高音,没有书籍和啤酒。连难得的父子温情也家常、保守。我暗自奇怪,这样一部看似没有任何魅力的影片,我却不错眼珠地看下去了。
西绪福斯至死都要推石上山,不及阿特拉斯、还可暂时被赫拉克勒斯替代。上帝想必在天庭窃喜,欣赏违抗他的人怎样疲于奔命。与至高无上的宙斯作对,挑战人人敬畏的自然,无一人相助,怎么在旁观的我看来,是如此激情豪迈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