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版主已早早发过春帖，我本赧于续貂，然每日里眼见春色如许，实实忍不住要与周版众友们隔山隔海地额手相庆。温暖优美的简•奥斯汀牌电影则是“宜节宜庆、馈赠亲友”的不二之选。
《傲慢与偏见》实是惊喜之作，上来一个长镜头，就让我畅快地大舒了一口气：温暖的稻草，咕咕啄食的鸡鸭，庭院中微微拂动的床单，伊丽莎白朴素的布袍，摆满杂物的房间，笑闹的女孩子们；一气呵成、饱满灵动，一扫类似题材的贫血和矫情，显得地气浓厚。
这样的中产阶级婚恋故事很容易被拍成“三厅”文学，可以“不识人间烟火”地存在。1940年那一版便美丽得过份，葛丽尔•嘉逊的标准动作象一连串活动的照片，见不到一丝血肉。
新《傲慢与偏见》的阵容年轻得不行，导演乔•赖特也才33岁，影片显见得不是那么久经历练，有些部分看上去也还稚涩，而不同以往的生气却虎虎而来。那场告白的雨景中，凯拉•奈特丽黑眼睛如火，烧向达西：“即使世界上只剩下你一个男人，我也不会嫁给你”，凶猛清晰的语言直灼得达西连连疼痛地后退。马修•麦克法登是我的新发现，此前甚至不知道这个演员的名字，他的样子也一点儿也不贵族，还长着一张面包脸。意外地，他的举止、神态反而比劳伦斯•奥利弗爵士更刻骨地傲慢一些，高昂头、挺直胸、踩着优雅的宫廷舞乐，十足的贵族身架。雨景的这一场，他受挫的愤怒隔着雨幕爆发开来，台词抑扬顿挫、咄咄逼人，与凯拉•奈特丽言语相搏得火花四溅。这场大雨应该是导演有意而为之，只有这“不可抗力”，才淋落了维多利亚时代严谨的习俗，还原男女主演鲜活的身体轮廓；凶恶的语言屏障，也挡不住彼此间强烈的吸引，看着伊丽莎白倔强而娇嫩的嘴唇，达西几乎不能克制瞬间的脆弱与温柔，要去吻她了，最终还是绅士风范占了上风，他高雅地退下。
简•奥斯汀在原作中，不太可能对激情部分过多着笔；1940版也多着眼于片子的台词功夫、戏剧张式、及贵族风昧。我高兴地在新《傲慢与偏见》里看到，19世纪的人们，即使必须遵守强大的传统和习俗，但他们也吃、也睡，也互相吸引，也两情相悦。
破绽还是存在的。凯拉•奈特丽的表演广受好评，但相较于马修•麦克法登，我个人感觉她的表演远远不够地道。在达西忽然闯进科林斯家厨房来看她的那场戏里，她短促地行蹲礼：“please be seated” ，那感觉象一个随时准备跑开去的现代女孩儿，不象一个生来便浸淫于繁琐礼仪中的小资产阶级女子。伊丽莎白聪明、灵巧，颇得夹缝阶层的生存技巧；凯拉•奈特丽的表演生动、明快，却缺乏那种布尔乔亚的慧黠和教养，感觉还是放她穿了背心短裤去跟男孩子踢球、或是万里追随长发海盗去血雨腥风更痛快一些。
导演对贵族生活很是浓墨重彩。不过，即便是达西这样家里有封号的贵族，有必要自备一个私人雕塑馆吗？凯瑟琳夫人的家也象一个中世纪恐怖的博物馆，不太象一个“偶而才得觐见皇上”的贵族之家。朱迪•丹奇的表演象一个严厉的女法官，而不是一个“傲慢与偏见”的贵族老女人，还不如扮演班奈特夫人的女演员，粗俗，但带有强烈的身份符号。
全片当然不象莎剧那样考究、深厚，但并不肤浅卑怯，涉笔灵巧、生动，将一部老套的经典改编得气蕴充盈。
有一场大外景为同类影片中少见，伊丽莎白走到高高的山崖上，面朝无边无际的大海，海风扑天盖地吹拂她的面颊和粗布衣裙，一时间看得人心旷神怡。此时画外音乐也由淙淙小溪汇入波澜壮阔的大海，刹时影片仿佛开了一扇大大的南风窗，片子不再象一部温雅的室内剧，却似走进了艾米莉•勃朗特的苍凉荒野，非常壮怀激荡。这个场景和音乐都稍嫌刻意，但还是陡然翻新了原作的格局。
只是伊莉莎白去参观达西的彭伯里庄园一场戏让我有些骨鲠在喉。简•奥斯汀是很聪明的现实主义者，她并不讳言达西美丽的彭伯里庄园在丽兹身上产生的化学反应。老版《傲慢与偏见》回避了这一点，不知新版导演是否想在这一场景里加点新意，所以才鼓捣出那个家庭雕塑馆。那些雕塑很美丽，其中一座披面纱的女塑像精美绝伦，那面纱轻薄得仿如呼吸，吹弹得破。不过长时间雕像和花园的情景，是想说丽兹不是被彭伯里意昧的财富、而是被它的美丽所打动？
这正是简•奥斯汀聪明之处，也是她比很多女作家高端所在。她从不声嘶力竭、也不穷形恶相，却也有一刀，温柔地剥开生活令人掩鼻的真相。她并不大惊小怪、也不痛心疾首，只是微笑开怀地接受各种真相。
很多场景让我记忆犹新，老英国的风光，竟唤起我童年生活的悠闲记忆。伊丽莎白家门前，有一片小小湖泊，湖边树草丛生，常常有水禽披着斑驳的阳光飞起，掀起一层暖暖的烟尘。北京同样盈盈的春日也让我一时恍若不知身在何处，即使夹道的高楼大厦把城市变成嘈杂的樊笼，街边也仍有一树树花开，点点色彩在草地上渐次开放，一树树嫩芽象一些小小的绿色花儿开，空气温暖丰满，犹如比重丰富的海洋，令人不由自主地飘飞起来。
发此文前，发现周版众友早已讨论过《傲慢与偏见》，不才我又炒起陈年冷饭。只是这部电影实在可爱，只想将它在这样和煦的日子里再次拿出来晾晒，也好抛砖引玉地期待众友心目中同样“适宜春天”的片子。披开一路小虫儿一样的柳絮纷飞，见如花美景分列两旁，好色的我们是斑斓的长尾鱼，大世界是一条川流不息的彩水河，我们受了老天宠幸，享有无尽的繁花胜景，可以任意自在地优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