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里有没有车来车往
作者:谢学军
一、 故事发生在上车的瞬间。
那只纤纤素手直插进前面妇女的挎包里,深探进去……动作之轻捷老练,很难相信出自
一位妙龄少女。
这是我第二次发觉她伸出第三只手了。我完全可以抓住她,但我没有。她如瀑的黑发,
春柳的身段,红衣黑裤裹罩下蓬勃的青春,让人不忍心以任何理由为它抹上阴郁的色彩。我
目光停留在她身上,然而,这种视而不见使我有犯罪感。在她得手欲退避之际,我本能地将
她顺势推进车厢。她猛回头,乌溜溜的大眼睛闪过一丝慌乱。我未动声色,看她选了个远离
那妇女的坐位,目光游移中舒展开修长的双腿。我将目光投向车窗外,斑马线零乱地向前延
伸。“九月的天 空依稀晴朗/阳光下的许多故事仿佛徜徉……”车站旁边“美美”歌舞厅里传出的那支《 天堂里有没有车来车往》的乐曲,此刻却变得索然无味。
车在巡环路上行驶,女孩不断用眼睛的余光瞟我。我一脸木然。车绕了个大圈,又回到
起点,“美美”歌舞厅。女孩下车,我紧紧尾随,我觉得有件事要做。思绪在七拐八弯的
小巷七拐八弯,我的跟踪仿佛秘密得天衣无缝。
但我错了,当绕过“美美”歌舞厅时,她突然止步。“想对我干什么?”她蔑视着,语
气冷冷的。
“你凭什么这样说,我们只是陌路。”
“哼!别装蒜了!我注意你好久了,你这种死皮赖脸的男人我见得多了,因为我漂亮!”
她自信地拢了拢飘逸的黑发,嘴角泛出一丝冷笑。
真难相信这话出自一位女孩之口。“你可别太放肆,我只是想告诉你,别再让我在车上
撞见你的第三次。”我咬牙做了个掏包的姿势,谁知却变成拳头。我扭身离去,留给她一个
愤懑而沧桑的背影。那一刻,我泪意隐然。我瞥见她逐渐暗淡的眼神,却依然清纯如水。
二、 回到学院,《人世间》杂志丁主编的来电,才使我从怅惘的情绪中扭转过来。他交给我
一个重要的任务:采访本市“蓝鸟”汽车出租公司罗总经理。他强调,这是个重要人物,务
必成功。
我很感激《人世间》能在我大学生活伊始破格接收我为一名半工半读的学生记者,使我
拥有一座拉起公正的大旗,呐喊人生的舞台。采访在幽静的滨江公园进行。刚刚参加完在公
园里新投资开设的一家分公司剪彩仪式的罗总,与我并排坐在
长条椅凳上时,脸上仍抹不去兴奋。这个事业上如日中天的中年人,含蓄而沉稳地跟我谈
起他的白手起家、市场效应和股份合作制……
“有报道说,在你创业最需要帮助与关爱时,你的妻子、女儿却背离了你,能谈谈这方
面的情况吗?”我把握时机,试探性地提出这个棘手的问题。
他微怔,夹烟的手指似乎被烟火灼了一下,一颤,目光漠然地投向对面峥嵘的假山。
假山背后,几个顽童闪出,嬉闹中忽然静下来盯着什么,仿佛被罗总犀利的目光给震慑
了。
良久,他掷灭烟头。“不要提她们了,她们都离开我了!都死去了!”这话几乎是从牙缝
中挤出来,他似乎在逃避什么。他态度的变化使我迷茫。
正沉默间,突见假山背后孩子们作鸟兽散。随之,一个窈窕的身影和着一声哭诉风一般
直冲过来:“你这骗子!你这伪君子!”
我懵了,惊愕地望着来者。
“青儿!”罗总起身,低声断喝,脸,倏然苍白。
“别听他胡说。他不过是个抛妻弃子的陈世美!”女孩转脸对我,清丽的眸子里射出仇
恨的冷光。一刹那,我怔住了:是她?车上那个女小偷?她叫青儿?
“啪!”暴怒的罗总宽大的手掌落在青儿脸上。青儿捂住脸,跳将起来,疯狂前冲。我
用身子挡住罗总。她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怒视着我:“你们这些臭记者!”她坚硬的指甲在
我颈窝划过一道深痕,便飞也似的消失在林间,漂亮的碎花裙在风中零乱地飞舞。
三、 采访失败,主编脸色有些难看。出了个无法解释的女孩青儿,我说。罗总的专访需要重
新构写。
一连几天,我在大街穿行,寻找那个叫青儿的女孩子。好几次,在“美美”歌舞厅附近
徘徊,引起保安的警觉。青儿是否仍在做扒手?她与罗总的关系?可自从上次采访后,罗总以
种种理由拒绝见我,更不用说提供青儿的线索了。
几周过去,仍无结果。这期间,我采写的一篇残疾少女自强不息的故事,连同我与主人
公合影的照片,一同刊发在《人世间》头版头条,使我成为轰动全市的“明星记者”。我收到数百封读者来信。
佳凡:
我看到了你的报道,读了两遍。如果你想继续为《人世间》撑起一方晴空,请明天到“
美美”歌舞厅见一个想见你的女孩。
这是惟一一封未署名的读者来信。冷色语调中隐不去期待。是她吗?
是她。“美美”歌舞厅凄美的歌声中,我怯怯的目光穿过狂舞的男女,落在舞池一隅。
我看见了青儿:口红,描眉,一袭黑裙,抹满膏霜的脸毫无表情,漠然地
望着对面一盏忽明忽暗的灯。涂有银色指甲油的纤纤素手托住高脚杯,幽幽地啜着琥珀色
的葡萄酒。
我朝她走去。她清丽的眸子里迸发出一束柔亮的光。我立在她跟前。“是你找我?”她
轻巧地弹出一枝“摩尔”烟,啪地点燃,狠吸一口,超脱般吞云吐雾,却掩不去她年龄的稚
拙。
“你不该来这地方。”我斜视着舞池里狂舞乱扭的男女。她逼视我,片刻,她掐灭烟头
,那一刻她仿佛沉淀了一个决定。“敢跟我走吗?”语气冰冷得如动画片里的机器人,她挺
挺腰,一摆头。
我跟着她往外走,活像一个坏女人带一个坏男人去干坏事。而在我心里,她是一位导游
,正带我走向我期盼已久的迷宫。
这迷宫,却是“美美”背后C座七楼二单元713室,她的家。
四、 推开门,风,旋转的风便无法回避地拂过脸颜。仰视,它来自头顶飞旋的吊扇。风不大
,顶多3档,却是与时下气候很不协调。锃亮的家具,整洁的地板,还有一个埋头机械地擦
茶几的女人。是保姆?
我有些累了,欲寻坐位。待走到正厅,布满了灰的黑色沙发却惨不忍睹地呈现眼前。它
仿佛很久未清扫过,斑斑污迹,懒猫贪卧。
我狐疑地看着青儿。青儿不让座,不沏茶,她最专注的表情是倚在墙边看客似的盯着我
。
擦茶几的女人抬起头,蓬头散发,脸色苍白,目光呆滞,忽然咧嘴对我一笑。她不会超
过45岁,但那黯淡的眼神却让我感觉到60岁的沧桑。我周身一颤,朝她点头示意。
女人猛然转身,看看青儿,又瞧瞧我,将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一步一步走向青儿。“
他是谁?”青儿不动不言。女人揪住她的长发,“你还是小女孩,你这勾引男人的小狐狸
精!不要脸!不要脸!”青儿被揪过来,推倒在脏沙发上。一颗纽扣滚落到我脚边。
令我吃惊的是,青儿并未反击,俨然不是公园里那个凶狠的女孩。她顺势拉住女人,将
她按在沙发上,捧住她的脸,梦幻般的声音传来:“好了,别吵!别吵!啊?罗林会遭报应、
遭报应的……”
我越发奇怪,摸不着头绪。女人忽然挣脱青儿,弹跳起来:“不该坐那地方,青儿,不
该!”她苍白的面孔转向我:“你一定喜欢青儿。但你不该来这儿。你知道,这沙发多脏,
这屋子多晦气,扇吧,扇吧……”她仰天朝飞旋的吊扇狂呼,张开双臂旋转起来。
这疯女人!我求助地望着青儿。青儿瘫坐在沙发上嘲弄似的看着我。我突然感到这也许
是个阴谋。在女人狂啸中,我惊惧地冲出门,倚在楼道大口喘气。
好半天,再回来时,我看见地板上,疯女人已倒在
青儿怀里睡熟了。青儿哼着催眠曲,机械地拍打着她。她倒像个母亲。
帮青儿把女人扶进卧室后,我已被“请坐”在客厅的方凳上。“你都看到了,还回来干
吗?”“首先是一个谜一样的女孩;现在是一个谜一样的母亲,谜一样的家。”
青儿眼里闪过一丝柔善的光芒,这使我确信她是知道我看见卧室里那张全家福了,亭亭
玉立的青儿,两边是温柔端庄的母亲和潇洒干练的罗总。
青儿走近窗前,打开窗棂。窗外,夜幕降临,无边的夜色将一切掩盖得面目全非。
她转过身,我窥见她眼里滚动的泪水。“给你讲个故事吧。”她沧桑的口吻像历经百年
苦难。我相信,这,才是真正的青儿。
五、 早上七点,我守候在“蓝鸟”汽车出租公司豪华气派的大门口。
昨夜,我第一次破天荒地买了包“三五”香烟,竟在孤灯下一口气抽了十一
枝,以致凌晨起床不停地问谁在屋里留下这么多的烟头。
这一夜,女孩凄惨的故事占据了我整个梦境:
有一个女孩,其父母是在舞厅偶然相识并闪电般结婚的。父亲原
住城郊,家境拮据。婚后,母亲费尽周折使他在城里有份可靠的工作。一直深爱他的母亲哪
里知道,他爱上的只是她殷实的家道而并非自己。
直到一年前,也就是女孩上高二时,她母亲工休回家,撞见丈夫和另一个女人在客厅不
堪入目的一幕,如梦方醒——这个不再是穷小子的汽车出租公司老板早“金屋藏娇”。强大
的刺激使她精神失常。丈夫却借此一脚踢开母女俩,与另一个女人结婚,连女孩最基本的生
活费也不支付。迫于生计,女孩辍学做了扒手,并常去舞厅消磨时光,学会了抽烟……
老实说,这并不是一个离奇的故事,但令人意料不到,罗总竟是这个故事的主角。
现在,罗总从一辆别致的“蓝鸟”轿车中下来,当他为一个娇艳的女人开车门时,我已
站在他面前。“久违,罗总!”
他并不感到突然。“对不起,现在我没时间接受采访。”他礼貌地摆摆手。
“我今天不是来采访,而是想和你谈谈——关于道义与责任。”
他狐疑地正色地望着我。
“我是说对一个破碎家庭的道义与责任!”
他搂着女人腰身的手滑下来。“请你放尊重点,这是我家内政。”他压低的声调隐不去
威慑。
“不尊重道义,背叛责任的是你!我只是做了《人世间》记者该做的。”
“好的,那无可奉告。”他挽着女人上楼。
我扔掉烟头,踩得粉碎,回程。背后,一辆“蓝鸟”追来,擦着我脚边吱的一声停下,
车窗口探出一瘦削的面孔,是蓝鸟公司的刘秘书。
“罗总让我转告你,希望你像其他记者一样放聪明点!否则……”他冷笑着嘟的一声
启动发动机,车耍威似的急驰而去。
当夜,我伏案奋笔疾书。丁主编又一个电话,使我将信将疑。太阳会从西边出来吗?
我如约走进罗总纤尘不染的办公室。他温和的目光使我感到几丝虚伪。他扔给我一个厚
信封:“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厚信封在桌面飞出沉闷的声音,挑衅似的展露眼前。我意识到了什么,感到莫大的侮辱。
“你以为在这个世界上金钱可收买和掩盖一切吗?”我抓起那厚信封朝他脸上扔去,崭新的
钞票,雪片般飘落。我等着看他勃然大怒的嘴脸。然而,他没有。“好吧,那你打
算怎么办?”声音从他喉腔里挤压出来。
“你现在惟一该做的,是尽丈夫和父亲的责任,送母女二人到学校和医院。”
走出“蓝鸟”公司,天空正沥沥地下着小雨,斜斜地密织成一张大网,将这世界罩住。
六、
《道德法庭的声讨——一个大亨背后的故事》。完稿后,我轻舒一口气。罗总对我的要
求应诺得很勉强,我将信将疑。人际周旋上,初涉人世的我不敌。但我懂得人的责任,何况
我是《人世间》的记者。
我把稿件交给主编。他浏览一遍,赞赏地拍拍我的肩。但他说,还是暂搁一下吧,我们
不能就这么轻率地毁了一个走红的企业家。主编对罗总抱有悔过自新的希望。我当然更是如
此,我在期待中关注罗总的动静。
不日,我的关注终于有了令人惊喜的回报:罗总回到那个几乎遗忘的角落——713室去
探望青儿母女了。他跪下,叩头,乞求原谅,忏悔之言如堤决口,还拿出一大笔钱以补偿自
己不可饶恕的过失……可惜我未亲见这精彩的一幕,但青儿又怒又喜的叙说表情使我长久的
疑虑化作烟云。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暗自钦佩罗总人性回归的企业家风范。
13日,西方观念中不吉利的日子,我却蒙头睡到阳光灿烂。这一天是罗总约好送青儿妈
妈到百里外海滨疗养院的日子。他选了最好的司机,且是用自己的专车,他说可惜他因公务
繁忙无法同往。我做了个梦,梦见那辆送青儿母女的专车变成一只青鸟,飞翔在鲜花盛开的
天堂……可梦未竟,我就被传达室急促的传唤惊出一身冷汗……我奔进医院,急救室里推出
一具尸体。丁主编脸色铁青,“他死了——司机。这是个阴谋!”
我不信!奔进病房,头扎绷带的青儿哭着扑进我怀里:“妈妈伤得很重,还在抢救!”
载着青儿母亲的专车正绕过一截较陡的环形地,迎面也冲来一辆“蓝鸟”,且占据了路
中跑道,挤压过来……司机紧急刹车,可刹车失灵,车滚下陡坡……司机弥留之际留下最后
一句话:“肯定有人早在刹车上做了手脚。”
的确是个阴谋!事故鉴定会有一个公正的结果。丁主编拍案而起,他盯着我那篇文稿,
拿起了笔……
七、
《道德法庭的声讨》一文刊出后,法院对《人世间》对罗总的起诉状和车祸事件决定立
案侦查。
青儿的母亲抢救过来,却在脸上留下一道永远无法抹掉的伤痕。她脾气变得更暴躁,常
在狂叫中乱抓乱砸,自己脸上也留下道道血痕。这时青儿会扑上去护住母亲,任她撕扯自己
的头发。但她不哭,神智恍惚,咬牙摔碎了全家福,将罗总照片撕得粉碎,母亲这才平息而
昏睡过去。
《人世间》特聘了一位医师日夜护理母女二人。医师问这吊扇怎么回事?我试图关掉,
它的确对治疗不利。青儿坚持说:请尊重我家的习惯。她的语气不容置疑,眼里充满请求。
我抽出更多课余时间帮她家清理屋子,拉煤,买米买煤……好多次我凝视着正厅那张经
年尘封的沙发,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宛如一件出土文物,向我诉说一个困惑我多时的未知的
秘密。我多想将它清扫得一尘不染,但我没有,对这样一对苦命的母女畸变的家,那也意味
着一个伤痛的“习惯”。
周末,我有更多的时间陪青儿的妈妈。我扶她到阳台,晒太阳,看风景,看街市流淌五
颜六色的新鲜。她妈妈开始拉着我的手,对远
处指指点点。我说,人与人之间应是朋友。例如你我。她默默地望着我,缓缓地,一滴清
泪夺眶而出。医生说,其实她心理很正常,只是压抑太长久,刺激太大,虚弱的只是身体。
我扶住她,劝慰她,忘记过去,恶人会有恶报!青儿在一旁静静地望着,充满感激。待母亲
睡去,她问,你为什么对我家这么好?她一脸的纯真。我可以永保秘密吗?我说,就像这沙
发和吊扇一样。我走近她,青儿,还有什么可隐瞒的呢?
她垂下眼帘。沉默。待她抬起头来,我看见她眼里闪着晶亮的液体。随之,一个个慢镜
头梦幻般飘荡在我脑际:
罗总搂着小情人裸滚在沙发上。
青儿的母亲推门而入。
愤怒和着泪水倾泻而下。
她拧动开关。吊扇飞旋在苦痛岁月的天空……
我落泪了。当谜不再是谜时,我看见道德荒原上苦苦跋涉的两个女人。闪电,照亮了她
们长长的泪痕!
八、 五月洒满阳光的下午,我捧着一束鲜嫩的康乃馨出现在青儿母亲面前。“祝您节日快乐
!”我双手托起泛着馨香的康乃馨。鲜花映衬下,青儿的母亲脸上闪着健康的光泽。她半张
着嘴,望望我,又瞧瞧青儿。
还是青儿聪明,她跳起来搂住妈妈的脖子。“妈妈,今天是母亲节啊!”母亲这才明白
过来,喃喃地说:“快坐!快沏茶!”
我将带来的食品、饮料摆上桌,示意母女二人坐下,我来当主持。她们偎依着,静静地
看我忙碌,感激与幸福洋溢在脸上。我从未见过她们如此沉静而美丽。
一切准备就绪。“唱支歌吧,《世上只有妈妈好》。”我微笑着鼓动青儿。
“还是唱你最喜欢的那首《天堂》吧。”母亲说。
“……车来车往/十三岁的小姑娘背上书包去学堂/那个下午有风在轻轻流淌/孩子你
难道听见一句钟声响……”歌声有些走调,青儿却十分投入。我和她母亲鼓起掌。
“我很喜欢这支歌,曾一度梦想着像歌中小女孩那样,飞向没悲伤的天堂。那是我家陷
入最混沌的一段日子。可是,我不能,我有母亲!”青儿怜爱地紧偎母亲。
“我也喜欢这支歌。”我站起身,“阿姨,让青儿做我的妹妹,好吗?也让今天成为新生
活的起点。”
母女俩对视片刻,深深地、深深地点头。
我含泪深鞠一躬,抓起桌上洁净的抹布,平静地,一步一步走向沙发,走向墙上的开关
……
她们静静地看着,没有阻拦。她们知道我要干什么。她们看着我最后手指一划,“啪”
地一声脆响,那个一年多来不停嗡嗡作响的吊扇终于悠悠地画上了它最后的一个句号。
泪,两行,缓缓而下。
我把头转向窗外,五月的阳光正恩泽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九
重婚罪!谋杀未遂罪!等待罗总的将是18年的铁窗生活。
当这个大快人心的裁决在九月初下达时,青儿的母亲却因身体极度虚弱而不得不转到遥
远的海滨疗养院。她终未在这个令她伤痛的城市,目睹那个令她悲愤和伤痛的男人被正义宣
判的一幕。
开庭那天,当作为原告《人世间》杂志代表的我和人证的青儿登场时,台下掌声雷动…
…
散场后,我陪青儿回家。一路上,青儿耷拉着脑袋,闷闷地想心事,胜诉并未使她开心
起来。她喃喃地说:“爸爸也是辆蓝鸟车,他踩着妈妈这座桥驶过去,然后毁了妈妈,也毁
了自己。”身后,一辆“蓝鸟”飞驰而过,几乎要将我俩撞倒。我看见蓝鸟公司刘秘书在窗
口,伸出食指与手掌,做某种诅咒的姿势。我吐口唾沫:“你他妈有本事就撞我一下。”他
的车急驰过去,溅起一摊泥水。
路过一中学校门口,宽敞的操场上男孩女孩们正列成方队做体操,舒缓的节奏与优雅的
舞姿,使青儿滞步不前。亮丽的阳光下,我又窥见她清纯柔美的明眸,我又感觉到了什么。
“你应该继续念书,你才上高二。”我认真地说,“可我家徒四壁。”
我将这个“家徒四壁
”的难题交给了丁主编,他沉吟。几天后,一则“伸出你的手,挽救一对母女”的募捐启事
便刊在《人世间》“爱心救助”专栏。短短几天,募捐款便雪片般飞来。当丁主编将捐款郑
重呈给青儿时,她愣住了,随之扑通一声长跪不起,晶莹的少女泪,滚落在干燥的水泥地上
。
一连三天,青儿都伏案疾书,给远方的母亲写了一封长信;然后给我打电话,说有一句
想了很久的话要对我讲。
我如约立在“美美”歌舞厅前,已听不见那支《天堂》乐曲,舞厅因不正当营业被查封
了。这儿是我与青儿相识的地方,也是通向监狱的始发站。天空,秋雨正密密地斜织着,仿
佛要洗去昨日的尘迹。一辆辆“蓝鸟”正飞驰在雾雨之中,像一条条战败的鲨鱼,穿行在失
败大逃亡的归途。
青儿,一袭白裙,点着碎步,撑着轻盈的“天堂”伞,清新淡雅,天使般自雨中飘来。
生活,真是魔术高手,能将女孩调教为女贼,又能将女贼还原为女孩。我躲在青儿伞下。她
絮叨着:“陪我去,好吗?佳凡。毕竟,他是我父亲!”我点点头,为她的菩萨心肠。
马路对面就是邮局,斜雨中,它朦胧成一树绿色风景,向我们盈盈微笑。
几辆“蓝鸟”驶过,我俩沿着人行道横穿马路。青儿怀里紧紧攥着那封给远方妈妈的厚
厚的信。不知写些什么,但我知道,里面一定写满一个17岁少女最美的情怀。她小心地捂
在胸口,佳凡,发完信,我们一起去看爸爸。她脸上充满阳光般的灿烂。
是呀,青儿,17岁是雨季,雨季过了,生命的阳光会照亮我们心灵的家园。
青儿,现在,现在能告诉我那句、那句话吗?
青儿不言,脸色潮红。纤纤素手伸进挎包里,摸索着,摸出一张玫瑰色的信笺,方方正
正的。
我的心怦怦直跳,那个期待中的预感潮水般涌上心岸。我伸手去接。穿越多少个时光屏
障,我终于可在伊甸园收获青春树上最清纯最绚丽的果实。青儿,给我吧。我眼前飞扬起纷
乱而美丽的玫瑰。
尖厉的汽笛和俯冲的风声骤响时,我感觉自己被推了一把,柔软的手掌用力将我推倒在
坚硬的水泥马路上。我看见青儿宛如一个白衣天使,缓缓地、缓缓地飘落在秋天的空气中。
这个飞翔的姿势,美丽而残酷,让我惊怔一生,也让我怀想一生!
“青儿——”是谁,在尽情地呼喊?
雨,斜斜地密织着,迷蒙了我的双眼。如同历经一个世纪,我缓缓地睁开眼,眼里裹满
滚烫的泪水。
世上所有的车子都停下来,人潮涌向马路中央。没有谁知道,那躺在街面的,就是我、
的、天、使。这时她只离我两公尺远,竟是那么遥远。
青儿,卷曲成舞蹈的造型,雨水舔吻着她白皙的脸。我没有看见血,只看到那辆肇事的
“蓝鸟”车窗口刘秘书那惊愕变形毫无血色的脸。
我也看见那封被无情的车轮辗脏的信还紧攥在青儿的手里,那张粉红色纸片滑落一边,
我如此遥远而亲近地读到它:“哥哥,从明天起,我要上学了,在美丽的大学校园里,你愿
等我吗?”
我愿等,青儿,可是我就是等一生,也无法等来你这美丽的天使啊!
“爸爸我来了/我来了/牵着我的小手不要太悲伤/……孩子/你的书包在我的胸膛/
你说你喜欢学校喜欢课堂/匆匆地走了/匆匆地走了/那个世界/你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
细雨蒙蒙中,我仿佛看见青儿一袭白裙,撑着美丽的天堂伞,缓缓地、天使般飞翔,飞
翔在我一生一世的风雨之中……
(载1999年第12期《儿童文学》杂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