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霸王别姬》和《梅兰芳》对比,或试图寻找二者之间的顺承关系,既缺乏新意,又无视真实与虚构存在的微妙差别。虽说“真实”需要提炼,需做艺术处理,但大体不离其根本,这也是这两部电影最基本的区别,即《霸王别姬》的开放性是《梅兰芳》无法比拟的,因为人物、事件等皆属虚构,前者无论如何解构人性,剖析历史,热心反对者亦无非李碧华的读者及少量专家学者。《梅兰芳》不同,有梅褒玖尚方宝剑高悬,外加体制高压,不能说“坏话”是一个前提,没了陈怀恺老先生的陈凯歌,只能小心翼翼地在触动机关边缘中亦步亦趋,能拍什么不能拍什么自然非他陈先生决定,但是如何能在诸多掣肘之间杀出重围,才是衡量一个导演是否优秀的标尺。
影片大体分前后两部分,梅兰芳成年以前尚好,陈凯歌相对巧妙地避免直陈“梅兰芳”这尊活佛本身,直接将其置于推动京剧历史发展的身份承担者,也令这种精彩不仅在演员表演(王学圻的表演虽然令人印象深刻,但过重的舞台腔难说合适与否,这里主要指他),更在于它传达出一种思辨的味道,总结起来,无非那句,打败十三燕的并非梅兰芳,而是时代的选择。这就使得时间不再仅有单一记录事件的功能,而更强调时代所赋予的某种宿命式的规律,倘能将这种思考继续下去,影片或许会变得不同。
从影片提供的线索来看,梅兰芳如沿前人之路发展,亦无非另一个十三燕,或者潦倒落魄如朱惠芳。如何才能将梅和当年的十三燕变得不同?或者说如何才能使梅兰芳不朽?因为说到底他们都不过戏子,很难不因为观众审美倾向的转变而面临被淘汰的命运,为了“改变命运”,也为梅兰芳的伟大正名,陈凯歌选择从三个方面论述成年梅兰芳,即,作为普通人的梅兰芳、艺术家梅兰芳,以及由“艺术工作者”过渡到“抗日急先锋”的革命者梅兰芳,电影也从煽情逐渐过渡到矫情,三方面论述之阿谀是一浪高过一浪,以致影片结末处其魅力震彻寰宇,导致番邦寡民惭愧自尽以谢罪,至此,电影可以用老陶四句总结:“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
于是梅兰芳就强在这点?梅兰芳和其他艺术大师的不同之处在于他以实际行动支持抗日?京剧的地位因此得到空前的提高,革命者能成就一代京剧大师的光辉形象?梅兰芳之所以流芳百世,首要源于他孜孜不倦的探索和发展京剧艺术理论,导演不在这方面多下功夫,却去上纲上线搞曲线救国那一套,梅兰芳的身份界定尚且含糊不清,梅本人给人的艺术感染力也是丝毫未见。我们只看见一个苍白如纸般的伟人,做身不由己状,无论是命运拨弄也好,造化弄人也罢,总之错处都是别人的,似乎一切问题的根源都来自社会,来自外界,但无论世俗如何恶浊,梅大师依然遗世独立、出尘脱俗。
《霸王别姬》虽说某种程度是陈氏父子所代表的文化精英的自恋自怜,稍有矫做,却也不失艺术感染力,《梅兰芳》拍得比较小心,讲述的时候也只敢从梅兰芳本身出发,不敢过多投入其个人视角,不敢肆意越权解读大师当年心曲。实际上梅本人视角可以不多,可以通过淡化处理来反衬大时代的整体发展趋势,但是为顾全大师颜面,在一片歌功颂德强音下掩盖的是真正的梅兰芳!虽然看得出来导演已在极力掩饰浮夸,希望通过大时代做主线来消解其高大全的形象,结果人物缺少主视角,而时代又匆匆而过,截取代表性事例却并没能有效丰富人物形象,一方面希望给观众展现出大师也有普通人的七情六欲,另一方面又希望过得梅氏宗亲这关而不得不避实就虚;试图塑造出淤泥而不染的梅大师,又似乎想在神性同时表现一点人性方面的欲求,两面求全,两面都不讨好。
也因此电影虽然精彩的片断不少,但严重的断裂感使得影片整体仍然忙于叙述,思考方面却流于散漫,凝练度不高,陈凯歌想得很多,但是影片通常无法成功负载他的思考,且他的电影通常和南齐小谢诗相似,工于发端,后劲不足,这是控制力欠缺的表现。《霸王别姬》父子同心,自然水到渠成,自离老父之后,陈氏电影在表述方面总不够清晰透彻,有很多有深度的点,却无法成功聚拢成线,乃至丰富成面,也不得不说是一个遗憾。
关于表演部分,青年梅兰芳余冠群虽说仍嫌青涩,但胜在自然;成年梅兰芳黎明甫一出场,无论身段扮相或是精神气质方面全然没有承接过来,令影片有种腰斩的奇异感觉;孙红雷的部分基本上是影片最大的败笔,书生意气丝毫未见,土匪流氓习气一览无余,梅兰芳移人心性靠的是畸形的性欲?至少从孙红雷的表现看来,梅兰芳在他那里不是粉头是什么?王学圻如前所述,可说精彩,却也有些程式化,也许是导演的刻意安排;女性方面,基本是一路败笔下来,几无亮点可言。
时下中国娱乐界的环境越变越坏,影片未放,已见无数歌功颂德之声纷至沓来,而被多重声音掩盖下的《梅兰芳》究竟还有几分真实,已无须细辨,至少国内体制高压之下,早无可持己见的硬汉,虽然从不指望陈凯歌做田壮壮,但大多数时间里,他还真当不了张艺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