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播映时间频道(Showtime)选择《都铎王朝》(The Tudors)作为今春的主打历史剧,我丝毫不感讶异。如果对电视剧创作者们做一份问卷调查,问在英国历史中哪一段最适合改编后被搬上荧屏,我估计除了亚瑟王就是亨利八世这一段了,而且根据时下观众的口味,充满了情色、肉欲、宫闱惊变和权力斗争的亨利八世时期显然要比仅仅在传说中拔拔剑、找找圣杯的圆桌骑士们更受欢迎。意大利哲学家克罗齐说过,“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都铎王朝》能够取得不错的收视率,自然也是迎合了时下的大众文化潮流。不过话说回来,播映时间频道对待历史的态度还是很严谨的,并没有一味的媚俗,《都铎王朝》中所叙的重大事件全都于史有据,全剧基本上符合“大局真实、细节虚构”的严肃历史剧创作原则,即使是最古板的历史学家看完此剧后估计也无可挑剔。
权力与自由
都铎王朝一共经历了五位国王(中间一位格蕾郡主在位仅九天,一般不算作正式的英国女王),王朝的开创者亨利七世是亨利八世的父亲,随后便是亨利八世的继位,亨利八世去世后,先后继位的爱德华六世、玛丽一世和伊丽莎白一世都是亨利八世的儿女,但随着伊丽莎白一世的去世,都铎王室不再有直系子裔,王朝就此结束,英国由此进入了开疆扩土的崭新的斯图亚特王朝时期。由此不难看出,在整个都铎王朝中亨利八世无疑起着最为关键的作用,他的老爸打下了江山,但还没来得及展开系统的治理便去世了,王朝的基本政策——其中一些直至今日还深刻的影响着英国乃至整个西方世界的政治——太半是由亨利八世一手创立的,他的继承人只是延续了其政策而已,所以,虽然仅仅是讲述亨利八世的故事,但整部剧集被命名为《都铎王朝》,从这个角度看来,倒也无可非议。

都铎王朝上承约克王朝,下启斯图亚特王朝,正处在由封建社会向资本主义社会转变的关键时期,新兴生产力方兴未艾,宗教改革思潮暗流涌动,即将到来的社会大变革使得整个王朝显得危机四伏、波云诡谲,而亨利八世此时登上历史舞台,其独特的个性恰好迎合了这个变化的时代,从而在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而贯穿亨利八世整个政治生命的线索,就是关于王权的斗争。众所周知,亨利八世上台之时,距离《大宪章》颁布已经三百余年,议会在国家政治生活中的作用也已经由来已久,但资本主义革命尚未展开,《权力法案》百年之后才横空出世,当时的英国国王,似乎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但真要施展开来,却又处处遭掣肘,仿佛身陷罗网之中,欲挣脱而不可得。因此,我们总能看到扮演亨利八世的大帅哥乔纳森·里斯·梅耶斯(Jonathan Rhys Meyers)在荧屏上声嘶力竭的怒吼:对着他的大臣,对着他的侍卫,对着他的妹妹,对着他的妻子……我一开始觉得乔纳森演得有点过,一般英国国王给人留下的印象都是文质彬彬、气质优雅,怎能动辄就作街头小混混状呢?但看到剧情展开,方觉乔纳森的演出其实不过。亨利八世虽贵为国王,但一来疆土并不辽阔(当时仅局限于英格兰、威尔士和爱尔兰),在欧洲大陆上处处需仰他人(主要是获得“神圣罗马皇帝”称号的哈布斯堡家族)鼻息;二来教皇在政治生活中还发挥着巨大的影响力,教廷所任命的枢机主教在法理上是直接听命于教廷的(因为教皇以及教廷是上帝在人间的代言人,世俗的国王在这一点上也无权干涉)——要知道,亨利八世刚登基时,他的首席大臣就是枢机主教沃尔西(Wolsey),虽然沃尔西一心讨好国王,但毕竟教皇的影响力才是真正直接的,由此我们不难想象,英伦三岛上的国王做点什么事还得处处考虑到远在亚平宁半岛上的一帮老头子们的反应,年轻气盛的亨利八世难免窝火。不过我们也必须承认,简单的认定亨利八世是“暴君”显然不全面,事实上他有着比较强大的自制能力——起码在年轻时是如此。

亨利八世在处理事务时也考虑得比较周全,他有着某种天生的外交能力,所以他才能把自己年幼的小女儿玛丽(Mary,就是那个日后声名狼藉的“血腥玛丽”)当作政治筹码先许给法国王太子,又许给神圣罗马皇帝,接下来又许给奥尔良公爵……当然,从一个父亲的角度来看,亨利八世的做法未免有些残酷,但谁让他的小玛丽生在帝王家呢?从外交上来看,亨利八世对女儿婚姻的每次改弦更张都是正确的,在做这一切时,他依旧深爱着自己的小女儿,但他是国王,他必须得牺牲自己的家庭幸福。或许,亨利八世没有那么伟大,但这从一个侧面也反映出了身为王者的无奈。特别是当神圣罗马皇帝前来伦敦访问,俯身看着那个即将成为他的妻子的小玛丽时——一个留着胡须的成年人看着一个天真无邪的幼童,真是有种玷污神圣、污秽纯洁的感觉。但是,这就是政治,一桩政治婚姻又怎么能从世俗的眼光来评判对错呢?所以,当亨利八世的妹妹玛格丽特(Margaret)用枕头闷死那个歪眼斜嘴、总是流着哈喇子、一条腿还瘸了的葡萄牙老国王时,相信所有的观众都在为这个勇敢的女人击节叫好——玛格丽特用自己的身体为哥哥赢得了政治利益,也该轮到她拥有追寻真爱的权力了。
亨利在政治中攫取了权力,但他也必须付出代价,“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亨利八世所还的,就是连一个普通人都可以享有的自由,一个普通人普普通通过日子的自由。亨利八世是全英国权力最大的人,但他又是全英国最不自由的人。权力可以让一个人随心所欲,但权力同时也让这个人寸步难行——想想现在的英国王室仅仅是被几个狗仔队烦恼而已,估计亨利八世早就羡慕得流哈喇子了。没办法,谁让亨利八世紧紧抓住至高无上的王权不放呢?活该他一生都跟别人斗来斗去——既要有王权又要有自由,这本来就是个悖论。当然,也正因为如此,亨利八世的一生才显得如此的精彩、有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