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样的年华,月样的精神——周璇的故事
1935年周璇初登银幕之时,只是惊鸿一瞥,观众甚至无法看清她的脸,那一年她十五岁,带着羞涩的笑容。22年后,她告别人间时,早已经是上海滩不可争议的或者无人替代的标签和“音乐名片”。就连张爱玲这么挑剔的女人也讲:一百年不会有第二个周璇了。
“金嗓子”
1934年,14岁的周璇参加了一家民营电台和《大晚报》联合举办的“播音歌星竞选”,周璇的歌者天分开始显露,仅以五十票之差落后于当时上海滩当红艺人白虹,名列第二,获得了“金嗓子”的美誉,她的声音被赞为“如金笛鸣,沁入人心”。正因为如此法国百代公司将青睐的目光投向周璇,把《五月的风》和《叮咛》灌制成唱片,“五月的风吹在花上/朵朵的花儿吐露芬芳/假如呀花儿是有知/懂得人海的沧桑/它该低下头来哭断了肝肠”,周璇的甜美的歌声如《五月的风》很快吹遍上海滩的大小角落。
紧随其后,艺华影片公司同周璇签约,周璇正式踏上银幕。从此以后,周璇几乎每片必歌,成为名符其实的电影和歌唱两栖演员。1937年的《马路天使》的巨大成功连同其插曲《四季歌》和《天涯歌女》一起把周璇推向表演和歌唱的最前沿。随之,柳中亮、柳中浩创办的国华影业公司将周璇从艺华撬走,周璇在国华拍摄了大量的古装片,每部影片中都有为周璇量身定制的插曲。1943年卜万苍导演的《渔家女》在孤岛时期的上海再度掀起一股周璇狂潮。当时有这样的报道:连日观看《渔家女》新片者,盛况空前,大光明门口车水马龙,万头攒动,争先恐后地围住售票房,尤其光辉夺目的《渔家女》鲜明的广告牌,摄影记者云集,他们的一颗热烈的心对周璇寄予了无限的赞美。电影《渔家女》的插曲《渔家女》和《疯狂的世界》风靡上海滩,孤岛上的人们在这绵软的歌声中无助地宣泄着对这个疯狂世界的无尽的哀愁。无论是随后不久的《慈母心》、《凤凰于飞》、《合家欢》、《人人都说西湖好》,还是后来风靡香港的《花样的年华》和《夜上海》、《何日君再来》……都验证着周璇的“我的一生是为唱歌而活的”、“歌唱是我的灵魂,我把整个生命献给它。”
20世纪30年代末和40年代初的上海似乎是周璇的上海,她的每一部电影,每一首歌都会引起不小的轰动。白先勇先生在他的《上海童年》中有这样的记录:那时的上海滩上到处都在播放周璇的歌,家家“花好月圆”,户户“凤凰于飞” ……小时候听的歌,有些歌词不会忘记:上海没有花/大家到龙华/龙华的桃花回不了家……
从《五月的风》开始,周璇的音乐成了上海的名片,每一个探寻老上海风情的人都会不自觉间在心底荡漾起她的轻柔绵致、旖旎甜润的情怀,在她的歌声中寻觅和缅怀上海滩旧日风情。正是这种迷人的老上海风情和周璇的歌声,王家卫从中汲取灵感,在《花样年华》中演绎老上海风情是这样迫近逼真,几乎深入到旧上海的骨髓。
永远的《马路天使》
1937年明星影业公司的导演袁牧之为《马路天使》找寻主人公小红而久久不得时,周履安(周璇的养父的儿子)带着周璇走进《马路天使》,袁牧之马上认定眼前的周璇就是小红的不二人选。当时,周璇是上海艺华影业公司的签约演员,袁牧之只得用明星公司的台柱子白杨做交换,才说服对方,同意借周璇帮“明星”拍片。周璇果然不负众望,在戏中有着精彩的表演,观众一下子喜欢上了这个手握一根大辫子,一双水汪汪大眼睛的小姑娘。周璇的身材并非亭亭,容貌也非国色,单眼皮,褐色的皮肤,可谓其貌不扬。但是经过化妆师略施粉黛,倒也动人。事实上,周璇的清纯自然质朴成就她的美的真正内涵,在她那里,美第一次显示了它的语义内涵的不周延。周璇没有经过任何的专业表演训练,甚至没有什么演技,和她演对手戏的赵丹和魏鹤龄当年都不明白,这个没有什么演技的小姑娘其演技来自何处。其实周璇就是小红,小红就是周璇。周璇不需要演技,她演的就是自己,这个“不知道我的诞生之地,不知道我的父母,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姓氏。”乱世女子哀婉地唱着“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小妹妹唱歌郎奏琴/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嗳呀嗳呀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她的声音甜美而略带忧郁,温润中夹杂些许清越,婉转而稍有细腻。20年后,在赵丹的家里,精神略有好转的周璇再度唱起《天涯歌女》,她的声音依旧甜美如昔,不同的是经历了诸多的不幸事件,无奈、怀疑、遥不可及的希望和人世的无常都一同渗透在旋律中,化作周璇生命终结前的一段伤感的回光返照。
《马路天使》成就了周璇,同时周璇也成就了《马路天使》。此后她又拍了30余部影片,都没有马路天使的成就。1947年,《上海电影》记者访问周璇:“很想知道你对过去所演的影片,觉得哪一部最满意?”周璇回答:“我都觉得不满意。不过……《马路天使》最值得我怀念,因为许多朋友都喜欢它。”
拒斥“影后”桂冠
1933年元旦,上海《明星日报》创刊,在创刊号上发起“电影皇后选举大会”,提出宗旨:鼓励诸明星之进取心,促成电影之发展。《明星日报》的创办者陈蝶衣,是词作家,周璇演唱的《凤凰于飞》正是出自他之手。第一届电影皇后的得主是蝴蝶,第二届电影皇后是陈玉梅。
1941年《上海日报》电影副刊发起第三届电影皇后的评选,投票结果周璇得票最多。不料报道该消息时,周璇在《申报》上发表一则惊人启示:“倾阅报载,见某报主办的一九四一年电影皇后选举揭晓广告内,附列贱名,顾璇性情淡泊,不尚荣利。平日除为公司拍片外,业余惟以读书消遣。对于外界情形极少接触,自问学识技能均极有限,对于“影后”名称,绝难接受,并祈勿将“影后”两字涉及贱名,则不胜感激,敬希亮鉴,此启。”周璇不顾柳氏兄弟和众朋友的劝阻,拒斥电影皇后的桂冠,一是因为周璇了解报刊举办的“电影皇后”选举,名为读者投票,实际上是幕后的老板用铜钿操纵。尤其是第二届电影皇后陈玉梅,其实是她的丈夫邵醉翁一手策划而成。周璇以之为耻,不以为荣。二是周璇眼见两位影后的命运,尤其是蝴蝶的离婚风波,受制于戴笠等凄惨之事,所以“影后”之名称只是虚假的表象。周璇洞悉这一切,故此此举动便不足为怪。
不可不说的石挥
周璇身世凄零,感情也多波折。天生丽质,没有带来一生的幸福,相反却是终生的哀愁和孤独。周璇和影星严华结婚三载,只因一些小的误会和电影圈里的是非长短,导致两人劳燕分飞。这段感情对周璇的伤害很深,很长一段时间她不敢涉足情感。直到石挥的出现,那时的石挥已经是戏剧界的“话剧皇帝”,石挥表演成就和对艺术的执着深深吸引周璇。只因前期的情感伤害,她和石挥之间总是处于含蓄和遮掩的状态,两人一直处于超于朋友身份的复杂关系。在电影《夜店》的合作后,两人的感情开始明朗化,但是此时香港大中华影业公司屡催周璇赴港旅行合约,周璇只得离港,临行前和石挥匆匆签了婚约。到香港不久,周璇陆续听到不少关于石挥的负面消息,说石挥和某影星来往甚密等等。在结束《清宫秘史》的拍摄后,周璇匆忙赶回上海要弄清事情的真相。然而周璇和石挥的见面是陌生和生疏的,有的只是客套和程式化的问候,误会和隔膜使得两个倔强的人都不肯袒露内心。在经历一段长时间的尴尬之后,石挥长叹一声,双手拍膝而起,“潇洒”地转身离去。数年后,当周璇听到石挥和童葆苓结婚的消息,她有些失落,只是倔强地说:“我更愿意他能幸福。”
50年代初期,周璇被送进精神病医院,石挥的日子也并不好过,在电影界的反右斗争中,作为“政治上的右派,社会中的坏分子”给“挖”了出来,被指责为“反党成性,道德沦丧”,加上他导演的《关连长》和《雾海夜航》大受批判,甚至他的好友赵丹都撰文说石挥是“反动阶级的狼狗,时刻在边上窥视着我们”。在周璇去世后没有多久,石挥失踪了。直到很久以后,人们在吴淞口发现一具男尸,这正是石挥。石挥和周璇双双不期同时告别人世,也许用石挥为话剧《日出》谱曲中的一句话可以映证二人临离人世的悲凉心态,“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黑暗留在后面,但是太阳不是我们的,我们要睡了”。
折翼《和平鸽》
和石挥分手后,一个名为朱怀德的上海男人凭其巧言令色闯入周璇的生活。然而在周璇身怀六甲由香港回沪准备和朱怀德结婚时,朱怀德不肯和周璇见面。 1950年,周璇怀抱婴儿终于和朱怀德见面时,朱怀德竟问:“这孩子,恐怕和你一样,是领来的吧?”这出人意料的和令人寒心的否认,深深地伤害了周璇。1951年,在拍摄电影《和平鸽》时,有一场“验血”的戏。当周璇听到这“验血”二字时,这两个字深深地刺激了她脆弱的神经,她突然激动起来,绝望而痛苦地哭泣。周璇再也无法坚持一个人独自承担一切苦痛,三十年的辛酸痛苦化作一句狂呼:“验血,不信可以验血”,她失去了理智,病魔再度侵入她的身体,使她的整个身心完全陷入了与世隔绝的世界。五年间,周璇忽而仰面大笑,忽而掩面恸哭,思想一直处于空白中。无情的病魔反倒成了她的保护伞,使她免疫于此后的世上的一切纷争和不安。1957年的6月,精神略有好转的周璇,在赵丹家里和诸位好友欢聚一堂,并书信当时的文化部副部长夏衍和广大观众,表示不久就可以拍电影了。所有人都在为周璇高兴,期待她更为精彩的演出。然而二个月后,周璇因感染脑膜炎于1957年9月22号永辞人世,留下无尽的遗憾:“我的命真是……太苦了……一直见不到……亲生父母……”
“花样的年华,月样的精神”是一直为周璇写歌的曲作家陈歌辛对于周璇的一生最为中肯的总结。周璇一生都在追求月一样的谦和、清冷和高贵的精神,然则身处乱世,命运万般不由人,到头来只有形影相吊,悲怆地独自转身。五十年后的今天,电视剧《天涯歌女—周璇》的热拍、音乐舞台剧《周璇》的热烈上演、周璇逝世五十周年专场演唱会、周璇经典影片展映……人们以各种方式追忆这位曾经的老上海标签,然而无论是热烈的纪念活动还是周璇的故事演绎的溽热繁华,这世上的一切的繁华与热闹、动荡与纷争都已经与周璇无关,周璇真正实现了“生命有时尽,快乐无处寻。累了的时候,我希望安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