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云,氤氲袅袅,似有若无地游走在口唇之间;胭脂、簪子亦不过把玩在手心的“以物喻人”,心中千千结,谁人能识透。
电影一开场就以一个凝固镜头烘托出了其间各色人物的嘴脸。推来还去之间,一场只为买卖无关情爱的游戏慢慢铺展开来。尤其,当酒客甲开始戏谑莆生与簌芳的爱情——看戏、骑马、照相这些在他们眼里“顶顶好白象”的东西遭遇簌芳为莆生舔眼睛的“鸡皮疙瘩”之时——王老爷却笑而不答,姗然离席。因为,他内心怀有与簌芳一样的难以名状的情感——或许,爱情。
众所周知,《海上花》改编自张爱玲对《海上花列传》(原著作者:韩子云)的译本。侯孝贤与朱天文却将原著百来人的故事浓缩成几位女子的各等遭遇,“若水三千,只取一觳”的精炼由此可见。
于是乎,我们便可以窃用张爱玲的清冷一批作为这部电影的核心思想——“盲婚的夫妇也有婚后发生爱情的,但是先有性再有爱,缺少紧张悬疑、憧憬与神秘感, 就不是恋爱,虽然可能是最珍贵的感情。恋爱只能是早熟的表兄妹,一成年,就只有妓院这等脏乱的角落里还许有机会。再就只有聊斋中狐鬼的狂想曲了”。
插图一:
当年的“金玉盟”却不如今日的“蹩脚货”;独自把玩,独自缅怀,空对寂寞林。
沈小红
她是一个聪明到“痴男怨女,可怜风云债难偿”的女子。“骗我”、“冤我”、“扔我”,前后三场戏,以一种叠进的姿态把她对王老爷的爱情宣泄了出来。背身而泣的怅然,终于等待着情郎的轻轻拥抱;冷对权归的淡漠,以一种孩子气的倔强走在“游戏”的钢丝绳上;处处逞强却又处处示弱,无非是因为动了真情。就算深知王老爷的深情,却仍旧要用“戏子无情婊子无义”的老手段来试探王老爷的“真情”(有待考察),直到王老爷为了面子重新光顾,缓缓道来:“我认识你四五年,没见过你这样生气。时髦倌人生意好才会去姘戏子,像我生意可好吗?我又不是小孩子,姘了戏子还怎么做生意?你要冤枉我姘戏子,就算冤枉我死了,我死了也不瞑目的。我的身体是我爹娘养的,除了身体每一样都是你给我办的,你打完了也没有关系。假使你要扔掉我,除了死,没路可走。”如此软语温存、哀怨自惹,散漫无稽,此等女子分明“红楼人”也!
但是,王老爷终究还是离她而去。影片最后一个镜头:倌人乙兴意阑珊地吃完晚饭,缓步走过镜头,来到胡床准备抽烟,小红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旁若无人地清理着烟管……一种“无为有时有还无”的凄凉跃然银幕之上,就像小红曾经那句对王老爷略带自矜的歉意“我这里的人都是笨手笨脚的,连个点烟的都没有”。时至今日,她却以一种恬淡的心情默默对抗不再亮起的“黑暗”,红尘犹在,情郎不在的怅然,千言万语,不如静默不发。
黄翠凤
一个爱情至上,一个事业至上。黄翠凤显然是这一等女子中最会经营自己的。她行事果断、不卑不亢、从不会沉溺在爱欲的漩涡里,与客人之间的关系甚至与老鸨之间的关系都是一种“你情我愿”的金钱关系,无关皮肉。只有她的尚仁里有西洋教堂式样的彩色玻璃装饰,整个房间的布置亦以花饰繁复的巴洛克风格凸显不同——灯花尤甚。椭圆形壁镜与西式的玻璃钟再到倒影在墙上的雕花扶梯,都在悄无声息里宣告了女主人的内心思想——事故看透,自由在我。
周双珠
周双珠,就显得中庸了很多。她所有的言语与表情都是无风无浪的。她游走在老鸨与小姐妹之间,游走在客人与客人之间,游走在情与礼之间。特别是为了客人的世侄与双玉之间的那场“假戏真做”,她从容自若地游走其间,不染风尘、不动爱恨。她眼见着从良的殊途同归,却从来没有急功近利的讨客人欢喜,一切的一切宛若她把玩在手中的烟棒(有待考证),顺其自然,随遇而安。
张蕙珍
张蕙珍,一个正宗的如假包换的“野鸡”变“长三”。她机关算尽,处处意悬人心,可叹——可叹,小红把玩着爱情的意象,蕙珍却把玩着王老爷的口袋。巧言善辩、虚情假意,如是而已,可怜尘世里的男人往往就吃这套。
插图二:
似这般,生死关劫谁能躲?唯一的主观镜头,却看到了妓女上了“或许,爱情”的床。
侯孝贤说:“我故意不拍外景,因为她们困顿在这一个“环境”里面,永远跑不掉,其实每个人他们一出生,都困在这个社会,跑不掉。”
《海上花》固然一部美到无以复加的电影,更是一部低吟着“尽鸟投林”的诡丽与颓靡的爱情寓言。不同如花的那句“如梦如幻月,若即若离花”,侯孝贤以一种冷静而出世的镜头语言——淡进淡出——向我们铺展出了人际关系里的尔虞我诈。电影中唯一出现的主观镜头,却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真相。但就是这么一个惊心动魄的真相当被放置到“你情我愿”的角力之中,不免畸形了起来。
侯孝贤的《海上花》是内敛的,是精致的,是通俗的,是藕断丝连的。稍纵即逝的情感脉络,岂止一场酒醉可以解忧。佛家云“苦海无涯,回头是岸”,《海上花》却宛如那些开在梦里的花朵,随着清风,飘向彼岸。
插图三:
戏梦人生,哪来那么多“枝枝节节”;无非一场“物是人非”,任人唏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