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长片是个力气活，看内田吐梦版《宫本武藏》，更是如此。五部曲，全长九个小时，说是动作片，其实所有纯粹的打戏加起来不会超过半粒钟，这种电影，任谁来看都得掂量掂量。正因为如此，我开动这项工程之前是运气再运气，专门趁着单位集中学习的机会，背着小笔记本去杀时间的。没想到的是，好看得出乎我的意料！
在这一巨作之前，有五十年代稻垣浩和三船敏郎版《宫本武藏》，阵容极一时之盛不说，还曾斩获奥斯卡外语片，说起来也算珠玉在先。不过面对压力，内田也自有自己的高招，稻垣版《宫本武藏》全长三部，因为篇幅所限（汗），只挑选了吉川英治原作的一些精彩段落来改编。而内田这版因为有了更长的篇幅，在改编时显得从容了许多，将三部曲未收入的“决斗般若坂”和“莲台寺决斗”等重要情节一一搬上银幕，很显然，这一版打的招牌，正是原汁原味重现吉川英治的长篇巨著。
比较一下两部大作的片名就能知道，稻垣版《宫本武藏》分为《宫本武藏》、《决斗一乘寺》和《决斗岩流岛》三部，而内田版则是《宫本武藏》、《决斗般若坂》、《二刀流开眼》、《决斗一乘寺》和《决斗岩流岛》。在武藏出山到他大战一乘寺之下松之间，用了更多的篇幅来表现他的成长。从1961-65年，一年推出一部，据说当年票房大收，在日本电影产业从巅峰跌落的下坡路上，依旧帮东映赚了个盘满钵满。
动作迷总是期待动作戏的。从动作来讲，这一版宫本武藏总的说来并不特别精彩。不少影迷风闻剑圣五部曲就热血沸腾，最终败倒在9个小时长路上，大概就是因为对动作戏期待太高。其实《宫本武藏》讲的，并不仅仅是武道，更多是武藏这个人寻觅人生意义的求道之旅。
武藏从一介莽夫觉醒，投身修行是第一集的主题。此后吉冈道场挑战，因怯懦遁去，后面与吉冈门人的缠斗构成了故事的大部分内容，武藏的内心世界在屡次的赌斗中变得越来越强大。早在宝藏院中，和尚就告诫他，过强并不是好事，人有可能被自己的影子伤到。然而在般若坂，和尚“清道夫”们的伪善把武藏一手推向了不讲道德只论实力之路。这种对刚强之剑的追求在一乘寺决斗中达到高潮，杀死一个毫无抵抗之力的儿童，只为彻底打倒对方，强者逻辑的荒谬之处暴露无遗。第五集否极泰来，武藏在农耕生活中重新找回了自我，悟到剑并不仅仅是杀人利器，最后在船岛决斗中留下了小次郎一命，继续孤身踏上求道之旅。
《宫本武藏》的伟大之处，恰恰在于其纯粹的人性视角，不但探讨了形而上的武道悖论，更将一个求道者身上的彷徨与迷惑淋漓尽致地表现了出来，直接触及到“剑圣”内心深处的作为普通人的情感和局限。从这一点上来讲，民族的《宫本武藏》确实又是世界的。
但上面说的这些，并不意味着说内田版《宫本武藏》的武戏没有可看性。作为60年代老百姓喜闻乐见的商业大制作，内田当然不能像后世cult片一样大洒狗血，但是没有感官刺激的动作戏也可以拍得好看。其中大部分的决斗镜头都是一刀过，多半是将镜头局限在对手的动作上，然后武藏的刀从画外伸过来一下搞定。比较有意思的两个，一个是对吉冈传七郎的决斗，用构图在两个决斗者之间插入了一个伏击者，增加了趣味，一个是小次郎与枪手的较量，用双方的脚步来侧面表现决斗的形势。说不上很好看，不过有意思。
片中最有戏剧性最好看的决斗，当然还是般若坂和一乘寺两场。般若坂用移动镜头表现武藏的奔跑游击战术，还有和尚加入战团后的大翻盘，惹得武藏的怒火冲天，戏剧元素很齐备。一乘寺下松的大决斗大约是整个五部曲中最好看的一场大戏了，不但场面混乱，打斗时间长，而且前文铺排得井井有条。一比七十三，怎么打，即使知道武藏逢打必赢，观众的心还是忍不住悬着。刚才看了《双剑驰骋之梦》的动画，其中吉冈门人手持火炬鱼贯而出的场面，与这一版电影中如出一辙。
除了打戏以外，总体感觉，内田版制作比稻垣版精良得多。稻垣那一版因为看得年深日久，而且当年身为影迷还没有“开眼”，所以留下的记忆不多。但是第一幕是记得的，宫本武藏投身关原之战，倒霉催地投在了西军这一边，故事一开始就是他在死人堆里找又八。稻垣表现这一幕，用了个伪摇镜头，其实就是移动摄影机，绕着一堆尸体和旗帜拍了一气。我知道拍战争场面花钱，没钱用死尸装饰大地可以谅解。不过用这种手法来障眼未免也太低劣了一点，诈唬谁呢？比较起来，内田处理得就很不错，一开场就用特写把武藏（这时候还是Takezo，不是Musashi，不过管他呢，汉文都是武藏）隆重推出，然后摄影机跟着他爬行，扫过遍地死尸，突然跌入一个水坑，镜头急速前移，表现又八听到呼唤醒来，然后武藏入画，两人抱在一起。战场的残酷和两人之间的关系这就都表现出来了。下面一个镜头平视战场，观众发现虽然是摄影棚的内景，但是布置得相当考究——给大家看看，钱是砸到了。这个开头显然比不懂藏拙的稻垣版好得多。
内田版的精致在后面有更多的例证。几乎每集都有一些很漂亮的场面，值得细细品味。第一集武藏勇斗众强盗的那个长镜头，还有追击盗贼落马的纵深镜头，都是精心设计的。内田对于长镜头和快速剪接这两种办法显然都应用得得心应手，在长镜有利于渲染气氛和凝聚剧力的时候，决不会吝惜，不避拍摄的麻烦，但是也决不会为了表现自己的美学风格而偏执地每一场都非长镜头不可（有兴趣的可以对比一下“沟口大师版”《宫本武藏》），两种风格交替使用，节奏很好。稍微有点偏艺术范儿的是最后武藏救姐姐那一场，非要让中村从远远的大山上一直冲到近景，略显刻意。这一幕好是好，只是放在商业片里稍长了些。
第一集里面让人印象深刻的镜头还有中村锦之助扮演的宫本武藏被吊上大树一段，离地那么高，是真吊啊，还得风吹雨淋，小日本做事确实认真。还有武藏在城堡的阁楼中神会祖先那段的超现实氛围也不错。总的来说第一集是一个样板，其中的特点在后面几部中都能看到。
第三集《二刀流开眼》里面最后大规模的摄影棚布景也稍稍让我吃惊了一下。花田桥的远景、近景、桥下和莲台寺外几处布景，从远山、桥梁到近处的流水、泥涂和植被，巨细靡遗。而且摄影的角度数次变换均未穿帮，可以想见工作量的巨大。联想起同一时期邵氏和大陆室内布景的寒碜，让人不汗颜都难。以现在的技术条件，当然没有必要再使用室内布景来表现野外了，但是当年付出的这些心力并不因此显得过时，欣赏着那一幕幕考究的布景，足以想见当年东映实力之雄厚，主创的认真。
正经话扯完了，来制造点口水吧。我发现我越来越喜欢中村锦之助了，在五六十年代的众多武士剧明星中，三船太粗，表现细腻的感情有时会流于表面，仲代太细，该发飚的时候显得文弱了些。这两人一刚一柔，一阴一阳，在武士剧里搭配起来是恰到好处，龙飞凤舞，可要是谁单独出镜，就好像缺了点什么似的。而中村在我看来，正好是他们俩加起来再除以二的结果，既有三船的粗豪和不羁，又有仲代的沉静和神经质。无论是《御用金》里的浪子、《仇讨》中的歇斯底里武士，还是《赤穗城断绝》里忍辱负重的大石，他演来都那么恰如其分。更不用说《柳生一族》里面老谋深算的那只老狐狸了，真是千变万化。单看他一部戏里的表演，恐怕无论如何想不到，此人扭过头去就是另一种风流。
尤其难得的是，中村好像只演时代剧似的。即使在扮武士越来越没人看的七八十年代也是如此。出身歌舞伎世家的他当然比无业游民出身的三船和话剧出身的仲代更有古典韵味，可是又不会像市川雷藏那么出尘。一张长脸配上两只凤眼，说不上俊俏，可是你翻翻江户时代的版画，这家伙活脱脱就是从画上走出来的武士。
基于以上理由，我觉得他演的这版宫本武藏比三船版靠谱（擦汗，这大弯子绕的）。你能想象三船胆怯是什么样子吗？可是中村就能表现决斗场面的豪勇的同时，演出宫本武藏脆弱的一面来。从一开始的狂暴到悟道之后的端正，从初出江湖的战战兢兢到成为一代宗师之后的自信沉着，还有面对阿通时候内心被压抑的热情，在他演来层次分明，让人信服。我觉得这才是真正好的表演。
说起阵容鼎盛的这五部曲来，可以说的帅哥当然不止这一位。扮演宝藏院日观的月形龙之介风神俊朗，扮演泽庵的三国连太郎怎么看怎么觉得本该是武藏的情敌，扮演倒霉蛋吉冈清十郎的江原真二郎和演又八的木村功也算眉清目秀。最后要隆重推出的，自然是当年风华正茂的高仓健叔叔啦！“杀杀鸡-酷极了”（佐佐木小次郎的日文发音）同学的这一身朱衣银剑（差点打成“淫贱”，微软拼音当心河蟹！）真是让人没法不想起“江湖上没人当得住他一笑”的江小鱼他爸呀！
型男月形龙之介（注：前面这位）
酷僧三国连太郎（注：右边这位）
所谓“一树梨花压海棠，压得海棠好喜欢”的高仓健同学参见！
熟悉武士电影的还可以看见片冈千惠藏，不过彼时已然老饼一块，就不往上放了。
说起武侠小说，《宫本武藏》跟中国武侠文化还真有点渊源。在荧幕上观赏到金庸所谓“中国武侠小说中从未写出的奇妙境界”的“芍药使者”一节，真是人生一大快事！我毫不怀疑古龙把这一段直接抄进了《浣花洗剑录》——瞎子都看得出来相似度高达99%！当然，古龙对吉川英治的模仿大家都知道了，不用多谈。
武藏在鸡毛小店里用筷子夹苍蝇镇服流氓，小次郎一刀削去顽劣武士的发髻，武藏任将军剑术教头不成，留画长啸出门去，都是很经典的武侠桥段。时隔四十余年，看来依然心有戚戚焉。
作为一个中国武侠迷，看这套电影，心情没法不复杂。一方面我可以从中找到无数中国武侠文化的蛛丝马迹，无论是他们学我们的还是我们学他们的，倍感亲切，另一方面又分明清楚，在此片拍摄的六十年代初，连金庸都还没树立自己的风格，而人家的武侠小说都已经可以被影像化为这么严谨成熟的作品了。想想今日香港武侠电影热潮退去，在大陆变成了“武打电影”，而在彼岸，虽然武士电影同样风光不再，《隐剑鬼爪》中的片桐却依然可以昂首回答“武士决不出卖同伴！”一衣带水的两国之间差的精气神，可真不只是一星半点。
此文为东瀛剑豪作一小结，静心等待押井大神有份参与的《宫本武藏•双剑驰骋之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