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携带题目的前一半,有段时间了,在美国住处附近我常去的一家艺术影院里,看着大屏幕,捎看屏幕下面黑暗中的后脑勺,越来越多地想到这个话题,网络咨询时代,什么都敢狂想白看,观众我在遥远地看什么?外国文艺片,是不是很一小群怀旧者?电影,老式手段最后临时聚会地?这时候写下来,可能更有着为你的目的:你——想做独立小片并关注国外市场的——梦想者。
顺带地,最近看了几个剧本,中国文艺小片类(投资200百万到1500万人民币的),当导演/编剧问我看法,我便反问:拍给谁看?谁是你想象的观众?
你闻到我的“市场味”?好友觉得我基本够文化吧,于是,上来就说市场,你我应该同意,非我在美国呆太久受影响:美式=商业化;我从头认为,电影首先是一种娱乐,拍电影不想让人看,那,换个题,高考,监狱什么的,咱们另说。
我问谁是观众的时候,问的是“外国观众”,因为这是一种小市场,某些国产片可能比在中国还有市场,不过,要是以为《梅兰芳》真有“外国市场”,咱们也不说了。昨天还有人跟我说,中央台在拍一部西藏歌舞片,目标是走国际市场,我哈哈笑 = 被雷了,忽悠谁呢?能把“外国市场”稍微具体一点点吗?
独走东西,我,身份模糊的鬼魂,隐居的城市:CNN大本营;《飘》小说产地和电影经典场景——内战大火燃烧地;同性恋爱人美国南方小天堂;可口可乐发源地,创始人捐赠建立了城市艺术博物馆和私立大学;马丁路德金出生传教的地方……别太在意我写的这些,基本上,这是一座无聊城市,简直不成城市,中心城市凋敝,马丁路德金教堂附近的黑人音乐酒吧倒闭,大剧院的话剧季票我已然停订有些年头了,舞台现场比电影差劲太多了。寂寞,这词的美式代表是,小区,小区无限地蔓延,已经占领完四外的山,我的城市,在城市恶性蔓延方面早上了美国头榜,上班时间一人一车堵在高速公路。我跟你描写这些,意不在抱怨生存环境,全球一体化时代,天下哪里不是这类景象?只为方便你找到地方,假如你做的影片可能在我这儿上演的地方,这个城市的艺术影院。
艺术影院。破烂的,倒闭的,因为破烂而倒闭的。可以说,最标准的,现在在我这城市只有一家。
8个小厅,每个厅座位大约150,前一阵我们这里发生上国际新闻的灾难性连续大雨,去看电影,卖票的先问,“厅里前半截地面可都是水啊,看吗?”
不大中厅顶部,悬挂《红白蓝》,《发条橘子》,你能数的“雕刻时光”类文艺片大幅剧照,包括《卧虎藏龙》。这个影院的附近,绿地公园边长跑的,同性恋酒吧永远坐满男人对男人,德国的绿色食品超市挤着雅痞。最近,电影放映前总放一广告片,一种意大利啤酒,拿乡间自行车比赛做幌子,我看了不下几十遍,你想吧,我光在这地方看了多少电影,而我到这里只为看外国片,并且还得是不去大一点的影院的外国文艺小片,而能够流放到二等城市的文艺小片,在我看来,都是“外国文艺小片”的终极舞台。
什么样的外国片来这里?中国的,贾樟柯的片子不会来,《盲井》也不会来,看到一个草原上谈婚论嫁的片花,以为是《图雅的婚事》(我没看过,标题读着有点近似),后来发现那是个哈萨克斯坦之类国家的故事。《蒙古王》来过,不只在这里,到了文艺片和商业片的二类影院,在那里搁置——放了不久,默默下片。
8个厅都保持每天轮番放映,当然,还放非外国的文艺小片,以及正当红的娱乐性大片,不然八厅怎么支撑。大片我能到流行大影院去看,我不来这里。
放外国文艺片现场150座位,我要是看到10,20个观众脑袋,就超感动了。(在巴黎和纽约,同样的座位数的文艺片影院,我可能看到7成座,甚至满场)。
前段时间看一北欧片,一退休铁路司机的故事,看故事和画面,够单薄,够沉闷,恰像北欧的气候,福利国家的庸常日子,老人的处境。好像乘故事的火车到北欧旅游。原谅我有点懒惰,在全球一体化时代,我好像越发地看片游天下(旅游频道和纪录片毕竟不如故事和有人带动来的快捷)。当我看法国小片时,比如我曾提到过的《乡间》,看表演,摄影,剧情结构及猜想拍摄费用,也是在看我走过和住过地方的某种内景—还有比表达如今人和人之间关系的戏更方便的?日本片最近放过《东京》(三导演做的那部),我也看东京时尚景如何做变奏。这几天大概要放一个谁死了一家人聚会的日本小片,片花一遍遍,有观众说,日本老是死人这套啊——这是少数的同类观众看日本《入殓师》的总结。
小市场外国观众,透过外国电影,做外国文化观礼。
最近看捷克《乡间教师》,在电影世界里,捷克小国是个大国,在“外国市场”上曾经有注重政治倾向的深沉性,而这个片子,通过一位同性恋人到乡下中学教自然课,寻找个人生命定位的意思,让我这样的观众突然透过捷克电影工作者的表达,体会捷克文化知识分子(东欧做电影的人)在减少意识形态化思考,关注生命终极?
小市场的外国观众,透过外国电影,可能也在接触外国文化工作者当下最深切体验。
最近看《Bright Star》(拜伦),英国片,现场不到十个观众,白发,秃顶,猜想都是古典文学老粉丝,谁是像我这样冲着导演是拍《钢琴师》来的?
我看描写上世纪初法国乡下女画家的《Seraphine》,现场也就10观众,中年的,年轻的,看衣裳,4个观众烂酷型,6个保守,穷艺术家来看同样的艺术命运,剩下的,估计法国文化爱好者,恐怕自己也能说法文的。
小市场外国观众绝对有着借文化猎奇的遥感认知力。
你一定想到,谁决定什么样的文艺小片能到达外国观众我的眼前。当然,得奖,还有高级影评--美国本地的(烂番茄网上都有名字)。得奖和评论帮助进片渠道和经理判断,不过,高级影评,国际得奖,也不见得那么管用。比如,《白丝带》,今年5月戛纳片,9月底,纽约客长文写导演,至今,在我的地方,连动静——片花都没有。你我可以看出国际片的卖片速度,也可以从看的内容印证为什么慢,是吊你胃口,还是购片人怀疑观众—小范围观众没心思看?
看完我前一个文章介绍的《爱格尼斯的海滩》我鼓掌(我基本是不管电影观众的低调特点,觉得特好的完了就拍巴掌),带动好几个人鼓掌(文艺片观众不瞎起哄,打心眼里觉得好,有人一表达就跟着上来),这片属于纪录片型,烂番茄评分96——
小市场外国观众和高级影评人有某些类似,比大众片观众要文化精英。PS:有文化精英的“保守性”:
--韩片《蝙蝠》(Thirst),只在这家电影院放,看到最后我的感受几乎热血沸腾,文艺片这么拍,个人,风格形式感,制作费也不很大,要什么有什么,包括东方做吸血鬼,用法国小说,韩国基督教兴旺,怎么都能合理!因为比较“黄”,看出来我不免带抖擞,感觉有点像毛片观众~~(烂番茄给的评分才70+).
说到外语和字幕,我在美国的外国片终极现场感觉,不少观众懂那个外国片的语言。懂中文的,可能就我一个,可惜能来的片子少而又少。说最近一个没有来没有夸张的意思。基本原因:中国片,不好看,外国观众不明白在说什么。
比如我在这里讨论过的《颐和园》,也没来过此地。89动荡大主题,应该说,文艺片观众具备外国—中国常识的都很明白大背景,但是,那位女孩要死要活地跟自己淫,流落外国的那一对的那淫法,美国的外国片观众可能觉得做作,观众不必知道外国小说和片子《生命不可承受之轻》,观众谁家不是某种外国人(从血统和移民时间看)?很难怪观众缺乏感知力,只能叹息导演缺乏国际沟通力。
中国很多文艺小片,放在国际市场——美国市场看,创作者有某种扭曲的心结。应该说,文艺片多扭曲,文艺片,甚至以标榜人性扭曲的能力抗衡“大片”。不过,中国文艺片的悲壮和扭曲,不怎么好看似地,节奏也不大对头。要说,外国片,都有自己的节奏,因为导演各有自己的节奏。而中国,一个快速的经济最大国了,片子做闷,故事小化,跟自己较劲,主题单薄,原因,我们自己都能很体谅,至今很难进入美国二流城市外国文艺片终极市场,从国际商品制作角度,可惜啊可惜!
中国的“文艺片”,小投资片的,像上面提到的片子,可能腿非常长的,也可能是没有任何市场的。在中国拍文艺片(和天下绝大多数文艺片—大片也一样)绝大多数最好可能是,拍摄者想点烽火台取乐,烧光投资人钱算完,当然,投资人也许另有企图,成名什么的,烽火台这词是历史留名了,可惜,真实是,拍电影全体一起沉底到比电影的“影”都不如。
而中国题材,现在应是在市场上非常占便宜的,占便宜到很不公平的——虽然天下本来就不公平。
不公平交易比如:最近看《Amreeka》,巴勒斯坦单身母亲带儿子移民美国的故事,这种题材,对移民大国的美国观众应该说很不稀罕,电影工作者甚至因此少做了。这部片子评论反映非常好,温馨表现下有着中东背景的人为难处境,也许因为演员很少表演机会,演得投入,比我看的很多沾移民题材的片子好,比那位明星老爹自导自演的《老爷车》好多了,看这片子的时候,我想到前年一部印度移民片《同名》,在我看来,这片子比那部片子更有意思,更有人,但是,看现场,观众这么少,那部印度片进了二流影院,印度移民多,文化程度(白领并有看电影习惯的)高,而这部,我可以肯定,流放并死在这家艺术影院。因为美国的巴勒斯坦观众太少了,而电影背后表达的中东人在美国的为难处境,可能让某些移民观众不敢前来认同?
苏联最近也没什么好片子出现,这很可惜,败落的苏联,张狂的中国,其实都是上好市场题材—记住是小市场,小观众群,这就有市场。但是要会做。成本和卖出要合算。最近看一剧本,从中国市场看,觉得不值得做,费这力气干什么啊,投资绝对收不回来,没观众。不过,拿到欧洲小市场可能有市场,这个市场最大饱和度大约是40--50万欧元,掏腰包的观众是中年人,请根据这个盈利度揣摩想法吧。又不过,要挣到这个数,必须先得奖,要得二等欧洲奖。
这个故事能到美国我看片的终极市场吗?全看怎么拍,拍好了我感觉也可能。虽然,不得不怀疑着镜头表现能不能有一份透彻的热情。
在中国的电影和文化环境下,好多制作者在有意的自我限制下模糊着视觉思维的退化吗?而我们都是”看外国电影的人”!
这些天,沦陷国内,离开我的文艺片影院,和流行影院,就好像鱼离开水,全靠着一位好友帮我在淘宝买“外国文艺片”度日,这时候,我特别能体会,你,我,他,我们是多么小众,纯粹,太精英了,我们靠国际化以个人化名义表达的视觉精品抵抗着漫无边际的堕落与无聊。
哪怕明天是末日,眼下我们,感谢上帝,太过幸福的一小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