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刚一开始,艺术电影院的观众发出小小惊呼。一个干瘪的中年知识妇女开门,进家,立刻和老妈抓着头发撕打起来。讲究行为得体的美国中产阶级观众看不得杀狗,虐待儿童的场面,哪能看打自己长辈?!暴力片都没这么展现想像力。
我在美国看《钢琴教师》时继续发现,说真正艺术品是天下通行的,是不分国界的,这个真理恐怕有不少反证。《钢琴教师》(The Piano Teacher)[主演:Isabell Huppert,Benoit Magimel,导演:Michael Haneke,法国,奥地利联合制作]就是一例。中国碟迷中上乘人物,比如电影学院导演系教师和摄影系高手,觉得这片子好归好,可手法挺本分,没什么新招儿可学;唯美主义碟评人则以为这片子实在不美。和此类精英交换意见时,人家说得很诚恳,有些外国给好评的片子不觉得特带劲啊。我猜想,这里有些隐秘的东西。就比如这个开场,这是交待人物,也是“吊观众胃口”的机会,有些导演会在看似小习俗的一瞬间夺住观众。不过,导演需要某种敏感,要对各种观众心理学有所了解。我和我认识的一些导演爱泡影院的原因也在于,我们留意不同地方和不同文化背景的观众究竟都在什么地方出反映,坐在房子里一个人看碟钻研是感受不到的。
我可以感受到周围的观众继续吃惊。母女睡在一张床上?!美国孩子和大人不睡一个房间,孩子还各有自己的房间呢。画面无非是一张暗夜时候的床,观众的吃惊是微妙喘息。当然,观众会自我解释,拥挤的欧洲嘛,老母亲和单身女儿厮守度日。看着太多的暴力和快节奏的美国电影,美国的艺术片观众准备好接受欧洲风味的音乐故事,就像片名明示的。所以,当接下来故事平稳叙述:这位看似古板的钢琴教师手下奔放着不寻常的激情,琴中情绪招来一个大男孩儿跟她学琴,其实他琴弹的绝妙出边,能把舒伯特和肖邦变奏到一起。看到这时,我身边的观众甚至不在意电影这种艺术形式不为表现演奏的本事,我听到周围人发出欣赏的感叹,似乎在说,瞧瞧人家欧洲电影,多有文化底韵啊。然而,女教师走进色情用品店小放映间,看色情录像片,一边看,一边抓起前面什么人留下的纸帕,闻人家的遗精!我能感受到观众非常不舒服,我也感觉着某种尴尬,虽然是共同躲在黑暗中,我觉得还是个人看碟更放松。但是眼前越发不可收拾:女教师偷偷摸出剃胡子刀片(美国观众对刀片这个道具的想象力在割腕自杀方面,于是观众提起心来,因为孤独就要自杀吗?)当观众看她在浴室里用小镜子照着,给自己阴唇割出血来的时候,极其意外,高度沉默,椅子到处发出响声。就不要说,这位性变态的女教师到露天汽车电影院,人家看电影的时候她看汽车里的观众,看到年轻人在车中作爱,她立刻受刺激,蹲在一边小便。观众难免怀疑自己错进着电影中女教师进的色情录像间了!
暴露一下,我也有乖癖:我总是一边看电影,一边把眼前的映像还原回剧本,我本能地观察文字做成的剧本和呈现之间的区别,以此复习编剧手段。而在如此分裂之外,我还是一个一边极投入观看,同时不想轻易受骗的人。我就不信导演和编剧低能到先给我们一点文化差异的挑逗,再给一点两人互相较劲的优美旋律,又给一点三级片玩意以及心理学问题。在怀疑中我意识到,借音乐术语说,所有这些片断都是“前导音符”,用导演术语,是推向“激情戏”的有机铺垫。
接下来,心理乖僻女教师看到大男孩帮小女生,便把玻璃杯踩碎放入人家外套口袋,把小女生手指扎得血淋淋的。扭曲的心结,“奇妙的”的动作,居然成一段好戏的直接前导。报复的快感(观众都明白佛罗依德学说)让女教师立刻又得进厕所。电影剧本一定是这样写的:大男孩儿发现女教师反常举动便跟踪而来。
他来调查?他来理论?他替无辜女生来打老师?我不由替编剧猜想。但是,在所有常情可做之上,我似乎并没有真正面对:他在情爱之中。这个瞬间,他知道了,无论这个女人怎么别扭,她也爱着他!这里剧本恐怕就是一个简短提示:大男孩儿跟进女厕所。
这时候,我乖僻的脑子分裂,往回倒了一下片。我理解了前面有一个看似多余的“音符”:女教师对这个非追着自己不放得古怪大男孩有点好奇,他一出音乐学院的门,她便随后跟出去。观众看到这里都感觉有点怪,不是感觉人物行为反常,而是画面此时“反常”—被人手推过的音乐学院大门微妙地摇晃着,在观众眼前摇了半分钟之久。在各种各样的美国电影里这个半分钟肯定剪掉了,可以说从头就不会存在。几乎没有任何一个美国导演会凝视两扇门的晃动。难道是想提示我们迷恋被遗忘的小诗意吗?艺术片观众有点疑惑。
带着疑惑,我跟着还原的剧本文字和眼前画面走进戏:大男孩儿跟进女厕所。我们没有看到人。既没有女教师。也没有大男孩儿。我们只看到:一面白色瓷壁。这个画面长达半分钟,伴涓涓细流(是小便的声音),声音使得这个静态画面有了旋律感。就是再迟钝,观众也开始悟到,编剧并导演把所有的音响都纳入音乐的范畴。前后所有细节有着复调对位的和谐关系。其实,我们早已注意到同样的静止画面,比如两人听对方弹琴时候的表情:女教师几乎没有任何表情,是对方弹奏的旋律(是画面之外的后期配音而已)在替观者心理挑逗并填补起这张干寡脸的内心波澜。
我们开始理解所有音符之间的结构关系了:静态与动感(包括母女撕打)。人的寂寞与拥挤。心理学的正常与变态。欧美文化心理学很流行,观众在遭遇一个不陌生的病历:这是一个父母离异,在妈妈卵翼下患高度幽闭症的女人,有色情自虐并幻想被虐,她与外界的唯一正常交流渠道是通过最具力度的钢琴演奏。表面平板的人,心,深不可测。于是,观众集中起全部准备,来看这样一场激情戏怎么出演。
男孩跟进女厕所,顺着小便声找到门,门从里面锁着。再优雅的观众也好奇了,很想看男孩怎么办。只见他高高撑起身子,从门上面看到里面,然后大男孩头朝下,栽入门里,打开门来,把老师恋人拉出来。剧本大概就是这么写的。我注意到,所有这些动作,摄影机位置没有任何变化。激情戏开始:
激情戏的常规动作不外接吻与抚摸。然而,在这个戏里,她要他拉下裤子来。他无奈,他让步。爱,是无所不为的,是一切都可以接受的。只要是爱啊。她为他口交。然而作了一半她停了,说:如果真爱我,就这样走出去。观众都傻了(有点出声),把一个全身心爱你的健全男孩儿整到这一步!观众恐怕像我一样不由想,任何一个陷入恋爱的人究竟怎么办?我们后来回过神才想起来,以上的下流动作全部是猜出来的,用摄影行话说,画面全卡在“皮带以上”。女人蹲下去了,从画面里消逝了,我们是从大男孩儿脸部的细微感受得到的。而对这一切我们甚至不需要具备个人经验,因为在电影前面,在色情录像带小放映间里的粗糙画面里我们预习到此类音符。
女教师台词:“如果你真的爱我,就这样走出去吧。”情到此时此景(不拉裤子,挺着……),大男孩高度尴尬地问:“我怎么能这样走出去?”你不由怀着同情,绝望地,幽默地,微笑想像……真的,不说爱了,只是性了,到了此刻可怎么了?!编剧丝毫不让步——电影里我们的女教师丝毫不让步,她做得够绝,推开厕所的门干巴巴说:“我爱你。一切到此为止。出去吧。”
大男孩乞求:“至少帮我一下?”
女教师不动声色。(我们已经深知她的固执比磐石更坚硬。)
我陷入情节里外困境:作为编剧,作为导演,首先,作为一个人,我一时真不知道我究竟怎么处理这样一个场面。
好个大男孩儿,好一颗青春的,天然的,旋律感的心灵。竟然会被这样的一个挑战,一个动机,作出美丽的即兴曲。他不是自己“解决”了事(一般所想的,所不愿意想的,似乎也就是惟一解决之道啊。)他开始原地跑步(我们“对位”着他在冰球场上的训练画面)。他加快跑跳,他深呼吸,他的心,他的脸,快活而明亮,因为他完全探知她的心底,无论如何,她说爱他啊!他“恢复”了,他跑出女厕所。导演继续发挥,透过门拍大厅远景,只见男孩的背影,高高起跳斯拉夫舞步,脚跟斜打脚跟,用华彩乐段结束!
我实在看服了。服导演,服编剧,服戏剧——服我的本行,我的原始手艺。从戏剧技术说,这无非是将一个“动作”尽情做出来,全看你怎么展现,怎么处理了。达到这样层面的创作者,需要怎样的敏感与柔肠……
让我真正震惊的是,这其实是一部手段极传统的电影,操作的不过是电影的基本手段:画面、声音、调度、剪接、表演。没有电脑处理画面,没有任何新花招。电影的世界,在基本手段里空间仍然巨大如此。只是,如此敏感,激情,细腻,冷静的“作曲家”,在电影创作中(其他艺术创作也一样),总是个别的,是”不正常”的。这是“人”的艺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