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本华
这是金基德2004年的一部老片。黑沼克史的《援助交际——中学女生放学后的危险游戏》一书对日本社会此种溃脓性的社会现象所作的详尽调查和深入剖析可谓触目惊心、入木三分，该书从一个侧面反映出金钱至上、道德沦丧的社会风气对年轻一代的严重腐蚀与侵害。当援助交际不再是这个时代的隐私之后，导演们也一次次把镜头对准了那些游荡在城市霓虹灯下的女孩们（如《涩谷二十四小时》、《池袋色情男女》、《关于莉莉周的一切》等）。而在本片中，援助交际仅仅是叙事的载体，编导显然无意对其作过多的道德/价值判断，而是以此题材为切入点，探讨了诸如罪孽与惩罚、救赎与自我救赎等人性中更为丰富、普遍的内容。
一个宗教的视角——作为圣妓的救赎
影片开始于两个女孩第一次实施她们储钱去欧洲度假的计划。洁蓉出卖自己的初夜前给倚隽讲了古印度圣妓巴苏米达的故事，传说她生性善良而好佛，或许是受其母性爱的感化，只要跟她睡过觉的男子后来都成了佛教徒。中国佛教典籍《五灯会元》中也曾讲到，舍生取义是佛的见地，观音万千面目有一相就是妓女态。洁蓉正是揣着这种通过予人肉体快乐来救赎世人的天真幻想微笑着开始了自己的皮肉生涯。她跟客人聊天，交朋友，甚至还爱上了一个作曲的嫖客，虽然成人世界中有着少女情怀永远难以想象的伪善与罪恶。
《圣经》中有这样一个故事：一位犹太人路上遭遇强盗，被痛打一顿并掠走了财物，犹太人受伤倒在路边痛苦地哀号。一位祭司经过，只是看了看便挥挥手离去。一个利未人路过，还是不闻不问，自顾自离开。这时，一位撒玛利亚人经过，便将犹太人救起，驮在驴背上送至一家旅店内，并且留下钱财以支付医药费，并说如果不够两天后再来付清。主耶稣说：要像撒玛利亚人一样爱你的邻人。片名即来自此典故。洁蓉的死给倚隽重大打击并改变了她对卖淫的成见，她接替洁蓉继续担当圣妓的角色，用自己美丽的身体和心灵完成了对世俗男子肉体和灵魂的双重救赎。一个老年男子被倚隽的行为感动，匆忙打电话关心自己的女儿；另一名中年男子感谢倚隽让他快乐，并说要为她祈祷至死为止。
据心理学家分析，近年援助交际在日韩台等地区盛行的原因之一是现代都市中年男子的事业生活压力过大，导致对自我价值认同的怀疑，所以只好从年幼女子身上找回自尊和慰藉。如此看来，越来越多的未成年女学生不自觉地承当了一定社会压力的疏通口。在本片中，编导从宗教角度对这两位“撒玛利亚女孩”的出轨之举进行了重新诠释，将本污秽不堪的行为提升为一种充满博爱精神、普度众生的宗教式献身行动。
不过，这种“救赎”果真能各得其所，功德圆满吗？洁蓉所爱的嫖客原来是个无耻的无赖，这两个初涉人世的少女也为自己的天真幻想付出了惨痛代价：一个失去了如花的生命，一个在痛失好友后又将失去父亲。生活带给这两个未成年女孩的，恐怕更多的是措手不及和痛苦记忆。
以暴制恶——来自家庭/伦理的过激反应
从某种角度上说，影片讲述了一个女孩在父亲帮助下找回自我、走向成熟的故事。本片第二段落开始不久，倚隽的父亲即进入叙事并逐渐占据了主导地位，影片立即转化为一个暴力复仇和父女情深的故事，这是本片剧作上的奇崛怪异之处。倚隽的父亲是警察，母亲病逝后父女俩一直相依为命，当他发现女儿竟然跟众多与自己年龄相近的中年男子上床后其内心的痛苦可想而知。为了不让女儿再受到任何身心的伤害，他私下逐个痛打跟倚隽上过床的男子，以此来间接阻止女儿的行为，并代替道德、法律对他们进行审判和惩罚。
此处，影片对援助交际现象中的需求方——成年男子所应该受到的道德质询进行了探讨。倚隽的父亲来到一个中年男子的三代同堂的韩国传统家庭家中，在所有家人面前指责他竟然恬不知耻地跟一个还不如自己女儿大的女孩子玩，并殴打了他，最终导致这个男子因无法承受良心谴责而坠楼身亡，然后在公共厕所里他又残忍地将最后一名嫖客杀死。影片的另一个可供观众选择的结尾是通过倚隽的梦境来暗示的——父亲痛心地掐死了倚隽并把她埋在沙滩上。在东方传统伦理文化中，人为情为义、为国家为信仰毁伤身体乃至献出生命曾不断受到肯定和褒扬，同时，将身体自暴自弃、自虐自毁的行为同样不为人们所接受。在这里，影片归认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的东亚儒教基本伦理。
血腥、暴力一直是金基德钟情的题材，他总是将镜头推向人类原欲的最深层，在暴力的拼杀撕夺中探讨人性中的“原罪”、“救赎”等问题。而在本片中，身为执法者的倚隽的父亲却只能选择个人复仇来惩罚逍遥法外的“罪犯”，这本身说明了法律、道德约束在人类根深蒂固、“生生不息”的原罪面前的苍白无力；更为重要的，在暴力、血腥、杀戮背后，影片表现了援助交际这种颇具现代商品自由交易色彩的特殊犯罪现象对传统家庭/伦理观念所造成的巨大冲击和严重创伤。倚隽父亲得知真相后歇斯底里的报复和不时的自虐自残倾向似乎在昭示，面对性解放、拜金主义、享乐主义等西方生活方式/观念的渗透和侵袭，东方传统的家庭/伦理观经历了怎样一种裂变和痛楚。
起航自己的诺亚方舟——现代人的自我救赎
金基德电影的突出特点之一就是对小人物的关心和爱护。这种倾向有时异常强烈，以致使影片呈现出一种近乎扭曲的价值观。与《漂流浴室》中杀死情敌又放走爱人的哑女、《坏小子》中把自己挚爱的女孩变成妓女的亨吉一样，本片中的倚隽及其父亲都不是正常的人，他们心中都有一种无形的罪孽感，倚隽为好友洁蓉的死深感内疚，她接替后者偿还嫖资其实也是一种赎罪；倚隽的父亲则为女儿的堕落深深自责继而疯狂报复嫖客，最后投案自首、“自我毁灭”。他们的行为都因心理创伤而走上极端，初看总感觉其所作所为匪夷所思、沾满罪恶，但深想一层，与其说他们消极地自暴自弃、自虐自戕，还不如说是一种积极的自我救赎，只是其行为过于偏激另类、离经叛道，往往令人难于接受。
金基德一方面执着于小人物的畸恋、暴力、色情等边缘题材，另一方面却又在不断探寻现代人摆脱原罪、获得救赎的光明之途。通过对他近期影片的解读，不难发现宗教是他所寻找到的一种答案。在稍前于本片的《春夏秋冬又一春》中，他探讨了因果报应、人世不断轮回等禅理，并企图用佛教的某些智慧来反思人生的痛苦与荒诞。而在本片中他着力讨论的是基督教义在现代人自我救赎中所可能发挥的作用。
本片所讲述的因援助交际引发的一系列悲剧事件其实可以用影片中父亲给倚隽讲的第二个基督教故事来做注脚：在意大利一个小镇上，一天，三个女孩到森林去玩，突然天空中出现了圣母玛利亚，因为天上的光芒太耀眼，她们一下子昏迷了过去，昏迷中她们看到了人类的末日，醒来后她们赶紧去告诉了神父。从某种意义上说，人类与生俱来的原罪导致了无穷无尽的邪恶罪愆及争斗厮杀，此处似乎暗示了金基德悲观、绝望的人世态度。
同时，影片还借倚隽父亲之口几次宣扬基督教教义在人类自省自救中的所可能起到的作用。第一次是讲宗教的神奇力量，基督木雕突然发芽开花，第三次是讲意大利一位名叫特莉萨的修女通过祷告拯救世人，创造了很多奇迹。此时，父亲暗示倚隽他已经知道了她的所作所为，并含蓄地告诉她，除了牺牲自己的肉体，还有更好的救赎世人的方式。
在标题为“索纳塔”的第三段里，影片设置了两个象征诺亚方舟的意象，一个是废弃的小船（在《野兽之都》、《漂流浴室》、《春夏秋冬又一春》中都有“水上之舟”的意象），父女两人默默地蹲坐其上，似乎都在思寻使自己灵魂获得安宁的救赎之路；另一个是他们所乘的“索纳塔”轿车。索纳塔搁浅在山路上，父亲也束手无策，而倚隽却凭借自己的坚毅成功地搬开石头，使车子驶上坦途。影片末尾，车子如一片孤舟驶入水中，而倚隽在父亲的悉心指导下终于学会了开车，虽然可能还会搁浅，可她毕竟可以依靠自己化险为夷。而且，通过这个车舟的隐喻，我们获悉，真正能救赎人类的，只有人类自己，而这尚需我们自己的驾驭和努力。
叔本华说过：“时间逼迫得我们喘不过气来；时间又常在后头鞭策着我们，宛如一个监工。只有当我们陷入烦恼的痛苦之中的时候，时间才会驻足不前。” 正是在此意义上，在韩国电影迅然崛起、“韩流”方兴未艾的今天，相对于占据主流、中心位置的浪漫爱情及其他类型化影像，金基德无疑是一个另类、边缘而又不可或缺的存在，只是当我们瞠目结舌地面对他充满罪恶与暴力、变态与痛苦的光怪陆离的画面时，是否有人曾默默“驻足”并抚躬自问过：你囚禁了欲望的野兽了吗？你灵魂深处的罪孽得到救赎了吗？
已刊载于《当代电影》2004年第5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