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成为不朽,然后死去。”
--让-皮埃尔.梅尔维尔
他是生活在法兰西的异类,他对美国风的热爱令他的影片处处都感受到浓烈的美式气息,片中的匪徒们都是美国式的标准打扮:风衣、墨镜以及一顶德州毡帽。他是电影界的独行侠,游离在“新浪潮”之外,却被“新浪潮”的年轻导演们尊崇为“法国新浪潮的精神之父”。彻底的存在主义“宿命观”在他的作品中演绎成凶杀、背叛、复仇的主题,人性的孤独和绝望被他读解得冷峻而苍凉。然而,在他的影片中没有惊心动魄的危险时刻,也没有一波三折的高潮段落,只有精简的对白,出奇冷静的主人公,完全不同于好莱坞的警匪片,这似乎是梅尔维尔作为一个法国人的宿命。

1917年10月20日Jean-Pierre Grumbach出生于法国阿尔萨斯的一个犹太人家庭,由于从小喜爱美国小说和美国电影,他将《白鲸记》的作者Herman Melville的名字赐给了自己,改名为让-皮埃尔.梅尔维尔(Jean-Pierre Melville),他将成为世界影坛最负盛名的黑色电影大师。
对于梅尔维尔来说,独特的经历和天赋赋予了他独特的电影才华。当这位电影大导演还是一个普通的法国少年的时候,经常流连于巴黎的电影院,从而看遍了30年代在法国上映的几乎全部的好莱坞电影,这其中,就包括警匪片。或许正是这一切情不自禁的热爱引领着他走上一条与众不同的道路。他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退役,并在同年的1945年11月创立梅维尔独立制片公司,他不在只是一个业余的电影爱好者,他开始制作了自己第一部具有个人特色的独立电影短片《一个丑角二十四小时的生活》。1946年,梅尔维尔以极其低廉的六百法郎制作费导演了他的第一部故事片《海洋的沉默》,从此到1972年他突然离世前的最后一部作品《大黎明》,都痴迷于美国电影中的一大类型——警匪片的创作。
作为首开独立制片之人,梅尔维尔的创作先于法国电影“新浪潮”,充满了独具个性的作者气息,他被新浪潮的后来者们尊崇和追捧,被誉为“法国新浪潮的精神之父”,可他却在近三十年的电影生涯中从未与任何潮流和派别为伍,当“新浪潮”汹涌的横扫世界影坛,又迅速的退潮,他也依然一个人沉浸在探索属于自己的电影主题和电影语言中,创建着属于自己的“个人派”。以至于,在法国电影史中他的存在经常被忽略,这个独来独往,保持沉默的梅尔维尔。
梅尔维尔有一个习惯,喜欢黑暗,喜欢墨镜,即便是在夜晚的灯下读书,也不例外。或许正是如此,在他的作品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黑色,其中贯穿着一种精神道德层面的寂静与冷漠。犯罪哲人认为,世界是一个无神论者的地域,只有当我们人类愿意选择,才会给予这个世界以温暖和感情,而罪犯为我们展示了一个个性为当权者所谋杀的世界。在梅尔维尔的电影中有着相似的情绪,正是这种静默给他的作品赋予了一种普遍的忧郁感,并令它们看上去永远都鲜活而不过时。

围绕着凶杀、背叛、复仇的主题,他注视隐藏在人的身体以及心灵背后那个难以接近的秘密,他关怀命运以及陷入命运中孤独的人们。《红圈》中沉重的宿命感,《海的沉默》中永远无法表达的爱情,《独行杀手》中人性的险恶,都浓重地染上了导演热爱的黑色。在他的影片中,梅尔维尔利用声音和镜头语言,创造出一个既是现实、又是梦幻的时空。他的主人公的住所,就使他自己对于巴黎的把握,那么深刻,却又那么多地折射了内心。而他的所有主人公,总是沉默寡语,处事冷静,目光冷漠,将自己的身体包裹在风衣礼帽中独行于灰色冰冷的城市。他们对于事态发展的那种义无反顾,与其说是勇敢,不如说是一种暧昧的态度。这种态度,就是导演的态度——深处在实践之中,因此一直往前;远离在事件之外,因此不在乎后果。这种迷离的关系也影响到了观众,让我们在观影的同时,也沉浸在了投入却又冷静的迷乱当中。
梅尔维尔当时这种和法国传统电影界与众不同的制片方式,很受到各方面的注意,尤其得到了诗人尚?考克多的赏识。因此尚?考克多提供了一千七百万法郎的制片费,请梅尔维尔导演他的小说《可怕的孩子们》,结果很成功,而被誉为战后法国电影界最有才华的新人。从《海洋的沉默》到《可怕的孩子们》的大获成功,使得他的低成本/独立制作,摆脱了法国旧传统的束缚。他特立独行的坚持独立自由的制片方式成了60年代前后出现的特吕弗等青年导演竞相学习的目标,被视为法国“新浪潮”间接的先驱者。梅尔维尔被公认为“法国新浪潮的精神之父”,他甚至还在让-吕克.戈达尔的成名作、同时也是新浪潮运动的标志性作品之一的《筋疲力尽》中出演了作家一角,而且与许多新浪潮导演过从甚密。但是,他却始终拒绝将自己归到某个电影运动或者流派当中,他曾经说过:“If……I have consented to pass for their [the nouvelle vague's] adopted father for a while, I do not wish to anymore, and I have put some distance between us.”(如果我允许我自己暂时被错误地称作他们——新浪潮导演——的父亲,那么,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并且我已经在我们之间,保持了某种距离。)

尽管他坚决的抗拒,但新浪潮影片还是与梅尔维尔的影片不可避免的分享着许多共同点。例如,对于美国B几片的推崇以及某些意义上的借鉴;对于“优质电影”的反抗;低成本制作;对于政治题材的游离,等等。一方面,二战以及战后的一系列社会现象、社会思潮显然对两者都产生了共同的影响,另一方面,这也与新浪潮导演们的确本身就受到梅尔维尔的影响有关;而且,梅尔维尔也是巴赞理论的推崇者。这样一些共同点使新浪潮影片和梅尔维尔的影片,有了不可切断的血亲关系。
虽然被尊为“新浪潮”的先驱者,虽然他的作品的确给新浪潮导演们以艺术上的启迪,然而梅尔维尔与“新浪潮”的作者们却依然有着截然不同的创作理念。回首1968年这个里程碑式的年代,同样立足于打破传统的戈达尔在历经十年左右的多产且颇具影响力的电影创作之后,在这一年突然“消失不见”了。戈达尔正是以他的“消失”来直接暴露他所强烈质疑的传统电影生产(制作)、分配(发行)系统的弊病与问题,他的“消失”,是拒绝再以过去的手法、以体制内传统的方式去制作影片,拒绝传统的电影生产和分配系统。他提出的口号:“问题不在于拍政治电影,而是在于如何政治化地拍电影”,表明了戈达尔在六八年以后的电影观念。反观梅尔维尔,他不像戈达尔那样的激烈和具有倾向性,依然我行我素,在他自己的体制内制作影片。《独行杀手》与《死性不改》这两部分别摄制于“六八”前后的影片,看不到他的外在形式上的变化,依然是犯罪的主题,依然是惩恶的命运,只是在六八年以后,梅尔维尔创造了更多的哭泣。世人将他看做“新浪潮”的先驱,然而梅尔维尔用自己独特的创作游移在这个当时的大话题之外。当新浪潮已成为“旧事”的今天,电影史上那些环环相扣却又各不相同的故事、那些导演们、那些电影、那些运动和流派,都仿佛是轮回中的各个瞬间互相呼应,意味深长。

1973年8月2日让-皮埃尔.梅尔维尔因心脏病而过早地离开人世,终年55岁。在他去世三十多年之后,还有人不断翻拍他的作品。吴宇森把梅尔维尔当作他一生的偶像,他电影中对暴力的表达,对男性情谊的刻画,甚至经典的风衣造型都传承于梅尔维尔。无论是《英雄本色》里的小马哥,还是《喋血双雄》里的杀手 ,他们的原型也都来自于梅尔维尔的作品。吴宇森曾说过,《独行杀手》是他所见电影中近乎最完美的作品。当吴宇森的电影影响了中国整整一代青年之后终于闯入了好莱坞,在这里也有着和他一样酷爱梅尔维尔的怪才昆汀.塔伦蒂洛。此时,我们难免会体会到少年的梅尔维尔有多么热爱约翰.福特,弗兰克.卡普拉……在这样一次次的遇见、爱上、继承、背叛、影响之中,整个电影史,成为一个很像《红圈》中所述的那个血色圆环,许多许多在轮回中碰撞了,分开了。而圆环中有一个点,是梅尔维尔,轮回中有一瞬,叫做梅尔维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