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穿过繁华的两广大街,再绕过几座新建的楼盘,就能看到一座四合院建筑突兀地立在东花市小区的草坪上。如果没有老居民的指引,就连出租车师傅都会摇头说找不到这里。
曾被梁启超先生称为“明季第一重要人物”的袁崇焕将军就长眠在这个不太起眼的院落里,而作为这个陵墓世代相传的守护者,71岁的佘幼芝遵照祖训已经做了40年的守墓人了。面对佘家人丁稀薄的现状,她现在更担心的是祖训将终止在这第17代。
清明节陵园受重视
走进祠堂,西侧的平房兼顾售票处和办公室的用途,在祠堂被认定为市级文保单位后,这里就正式由文物局派来的专人看守。而东侧的两间平房则留给了佘幼芝和老伴,用作接待室。
正当记者疑惑为何不见佘幼芝的身影时,祠堂的工作人员抬手指了指后院说,陵墓边才更像是她的办公室。
果然,在正厅后的院子里,一个躬着身子正在整理花草的身影映入眼帘。当听到记者在轻唤自己,71岁的佘大妈要用一只手支撑着祭品台直起腰,才能慢慢转过身来。这个一个身材矮小的老年人,银丝已经完全覆盖了黑发,胸前的月票卡从大衣里露出一半。
“这不快到清明了,来拜祭的人挺多的,我得拾掇拾掇。”佘大妈推了推眼镜说,在别人心中是寄托哀思的清明节,在她看来,却是一年中最大的盼头。只有在清明前后,这座承载着“忠义”的祠堂才能被人们记起。
“这是广州东莞送的、这是学生送的……”边轻轻抚平花篮上的挽联,佘大妈边向记者介绍这些鲜花的“出处”。“老焦,这两篮花的发票你别忘了开。”佘大妈“吩咐”老伴后解释说,有的游客参观后会塞钱给她,她全部用来买了祭奠品,之后还要将发票寄给捐赠者。这么多年来,只有一位巴拿马华侨,因地址遗失无法收到发票,而这张300元的发票佘大妈还保留至今。
记者留意到,与袁崇焕墓前鲜花锦簇相比,一旁一座较小的陵墓显得分外孤寂,而这座陵墓下面埋葬的就是佘幼芝的祖上、曾冒死盗走袁将军头颅的“佘义士”。
身体每况愈下 每周坚持到岗
陵墓南侧的大厅内供奉着袁崇焕将军的遗像,墙上四周也有毛泽东主席、梁启超、乾隆等各个朝代的人为其平反的石碑、史稿。
大厅与后院之间有两层台阶,一般人一步就能迈进去,而佘大妈每上一层台阶都会下意识地拽着记者的衣袖借力,十几年腰疼的老毛病让她只能挪动着小碎步前行。
每天上下午,佘大妈都要吃中药调理,每天还要躺在床上做600个“五点支撑”来活动腰部。
“现在不能保证天天来,如果有人打电话点名要我讲解,我随叫随到。”由于从不分白天黑夜的守墓变成了每周到岗,佘大妈坚持纠正记者,佘家守墓的时间是372年,而非379年。
在2002年这座祠堂重新修缮前,佘大妈一直居住在这里,而如今她已和老伴搬到位于角门的一处一居室。
佘大妈说,早在解放前这片地区曾经的名字叫做“佘家湾”,父亲和伯父一家是这 座宅院的主人。
在她的记忆中,虽然家里是书香门第,但却从未有男丁涉足官场。那时的佘幼芝还不知道,祖上的遗训曾警示后人“默默为袁大将军守墓,不准回故里。永远不许为官, 但必须读书。”也正是因为这条祖训,直到10年前,佘大妈才知道自己的故乡在广东 东莞。
由于身为女性,又非长子嫡孙,佘幼芝对家族的了解都是从偷听伯父与客人的谈话中得来的。
“佘家和袁家是同乡,老祖宗也不是传说袁将军的马夫,这都是误解。”说起这段典故,佘幼芝不自觉地抿着嘴笑。记得自己当是只有6、7岁,常听伯父跟别人说佘家祖上是“磨石”。被这个词搞晕的佘幼芝忍不住问母亲,为何佘家的祖宗是块石头。
“我妈听了大笑,说‘傻孩子,是谋士,不是磨石’,这才解了我的疑惑。”直到现在想起来,佘大妈仍是忍俊不禁。而也就是从那时起,佘幼芝第一次对守墓有了崇敬感。
从协议分家 到得力助手
“冷吧,到屋里坐坐吧。”看完大厅内的石碑,佘大妈注意到记者一直在揉搓双手,她一把将记者的手揣在兜里捂着,一边依旧挪动着小碎步朝办公室走去。
当走到前院时,佘大妈努了努嘴告诉记者,现在的售票处原来就是伯父家的厢房。文革后,这座私宅一下子又挤进了19户人家,她与伯父家仅剩下十几平米。
而如今面对这座重新修葺的平房,佘大妈心头涌上的却是另一番感慨,就是这座屋子的主人改变了她一生的命运。
在1970年,当时父母和伯父已经过世,佘家仅剩下她和堂兄、堂姐,自然守墓的重任也将落到家里唯一的男丁身上。然而,在这一年某天的下午,下班回家的佘幼芝却发现伯母家已空无一物。从邻居口中,她得知伯母一家很可能搬到了南苑一带。那一刻,佘幼芝留下了无助的眼泪。
“我每周末都坐车去南苑,希望能碰到他们。”在持续了3年的找寻后,佘幼芝终于开始面对现实——这个墓只能她来守。
“那时候为了要恢复文革时破坏的墓,我们差点离婚。”在老伴焦立江插话时,佘大妈只是微笑着频频点头。为了重修陵墓,当时还在精密仪器门市部上班的佘幼芝几乎放弃了工作,每天奔走于市政府、文物局、市政协、文化部等部门,多年来各部门的回复,已经装满了20个笔记本。白天上班、夜里写文章、每天只能中午趴会儿的生活,让单位的人戏称她为“佘疯子”。
身为老师的焦立江对于妻子的突然“发疯”,也不能理解。当时两人已写好“分家单”,佘幼芝也搬到了院子里一处曾是羊圈的平房里暂住。
随着妻子的行为渐渐得到政府的重视,更有一些热心人慕名来拜访,焦立江才慢慢了解佘家的忠义之举。“他脑子好使,现在是我的好帮手。”佘大妈笑着说。终于,2002年在这片曾经险些成为停车场、学校操场的地方,建起了新祠堂。
爱子车祸去世 唯恐后继无人
走进佘大妈的办公室,里面只简单摆放了3个沙发和两个柜子。此时屋内仅有10度左右,佘大妈赶紧插上了电暖器。由于屋内的用电单走一台电表,需要佘大妈买单。只要没有访客,这台电暖器一般不会派上用场。大概是长期没有使用,电暖器打开后一直出发“嗞嗞”的声音。
“我记得您在金鱼池小区有房子,住在那边比角门近多了。”当记者这句话说出口时,刚才还侃侃而谈的佘大妈突然陷入了沉默。
焦老师缓缓告诉记者,那套房子里摆放着爱子的骨灰,老两口都怕触景伤情。佘大妈一听到“儿子”二字,原本在眼眶中打转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她试图扭转身体背对着记者,但椅子的高度让她只能扭过头擦拭眼泪。
2003年3月,为让祖训延续下去,佘大妈让儿子改姓了佘。应袁崇焕将军老家广东东莞水南地区领导邀请,年仅28岁的佘焦平准备作为佘家第18代子孙到东莞为袁崇焕衣冠冢守墓。
然而就在3个月后,一场车祸夺取了佘焦平的生命。痛失爱子的佘幼芝原本可以要求到一笔丰厚的赔偿金,但面对穷困的肇事司机,佘幼芝竟然仅以每年1000元的标准领取了2.8万元。随后,这笔钱又被捐到了东莞袁崇焕纪念园。
“他从小就聪明……会4门外语。”佘大妈仿佛自言自语地诉说着对儿子的思念。现在女儿也已成家,不可能继承祖训。而佘家又是9代单传,此前一直没人能活过70岁。
“好在找到她堂兄一家了,但这墓能不能守下去还不知道。”焦老师接过话茬说。临走时,佘大妈说,如果后继无人,她将把儿子的骨灰撒在陵墓周围,也算是佘家人永永远远陪伴袁将军左右了。“这是佘家的使命,我们守护的是一座精神家园。”她说。
走出大门,记者看到祠堂门外立着的简介上清楚地记录了袁大将军的生平,而至于默默守护这里近400年的舍家,却并未有支字片语的提及。也许这正契合了佘家前辈提出的“默默守陵”的祖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