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越人语天姥,云霓明灭或可睹。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这样的诗句越读下去,大概海雨天风扑面而来,谁的屁股都安不了凳,谁的心旌都摇曳难以自持,栩栩然蝴蝶,也随奔天涯去了。
是不是,人心里面,尤其男人心里,都种下了一株瑶草?
是人类自古称天、地、人“三才”,把人与无穷时间、无穷空间的天、地并列而举,实则人寿几何,人身如芥,人世风俗也变灭不齐,人,真渺小柔弱得可怜,但是心愿追攀天地的广远壮观,所以这棵草变相是“慕道求仙”的一份良愿?
想是要乘心遨游,把自己微息的生命当着大自然的面前瞬间拆散瓦解,每每惊诧于“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的奇遇——真无比的福运!想是要巧夺天工,把耳闻、目见、心得的种种再又体入人情,契入世道,修势而城邦,因缘而艺术,更加广为传布——真无量的功德!
不然,不想要超凡入圣,成仙成佛,只做个有些儿境界的人。领受“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箴训,还又陶冶“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的熏风,凡人也都想多所游历,增多见识。在中国古代,一个读书人要想一辈子不出家门,几乎是不可能的,只是很少跨得出国门。
● 怀了这般的“乡愿”,去到《绢》的时空里,细心观察它每一个镜头画面都会诉说,诉说天地之大美,可真叫华美动听!它俨然就是一匹丝绢,一面舒滑平顺地浅吟低唱,把人都揽进它滴滴凉生的翠乡里头,一面一线绷一线地声拔云霄,却又悠远壮观得要叫人洒下泪来……
然而,有说它“美得空洞”的评论。大概信之所之以为画面出自摄影师之手,而没进一步深想其实更加发自人物的内心。摄影师不过是量体裁衣。从英伦至于非洲,还又经欧洲大陆漂洋过海至于亚洲的日本,漫漫长途,一路的车马舟楫之劳,炎日风霜之苦,自不必一一具说。假使不是当事人有心的话,怕只怕风物再美,呈递到我们眼前的也无非是一簇簇没生趣的顽石和一洼洼乏灵机的死水,所谓“残山剩水”是也。看电影的时候,有几人是透过画面想见了看出画面的那人的?而具有这样化“腐朽”为神奇的心眼的,纵然称之为“才子”,也不枉吧?
是的,对于艾尔维这家伙,“人言皆欲杀,我独怜其才”。
他之所以“该杀”,不用说,因为弃家中美丽贤淑、善解人意的妻子于不顾,却偏偏不通言语,眉来眼去地勾搭成“奸”了另一小眼睛的日本女郎——十兵卫的侍妾,并且还一副对她百结衷肠,之死无他的德性。但对此,我仍然异议。不是男人更懂男人,所以为他辩护——这世上的“花心萝卜”真俯拾皆是——只是“爱情”难能宣说,从来招人误解。艾尔维的“可怜”,就可怜在他小有“才气”,但这才气又适足以让他自误误人的。一直到最后,他还搞不明白:他实际爱的不是“美人”,而恰恰就是“江山”。
真个“江山如此多娇”!当艾尔维立在湖岸,看一卷长浪轰然而来,在礁石上撞碎了身体,化成千朵万朵的雨花洒落,那一刻,我想见他卑躬屈膝,泪花也飞溅的模样。
是这样神奇的伟力在不断地感召他,支助他开阔胸襟,使他看一切既陌生又熟悉,一边恐惧着,一边还油然心生向往;身体早是累极了,还且进入到一个陌生文明、神秘宗教的国家里,不免五内之中也郁结出“一段缠绵不尽之意”。这意趣真十分抽象,难有着落,又无从发遣。这就又催醒了人心底本就掩藏着的一段“急功近利”:是相比于对这蒙昧浩大的一切的难能遽知,“爱情”也显出其平易近人的一面来,变成可触可感似的。他因而把全部的心思、感怀都凝结转嫁到一个女子的身上。
十兵卫问他:“你是谁?”——溜一眼那女子,不无愤懑地回答:“生长在一个你从没见过小山村,受教育在一个你从没去过的国度。你说我是谁?”这时只见女子的眼神一抬,流出云熏雾染般的光照来,也还清虚淡定,静静地飏入茶香一缕……
是这样的山水灵奇,在一个女子的身上潜移默化,使人彻底地沉迷,立马沦陷了!
然则,是山水天地之间,也还埋匿了些少罪恶?
● 让我又想起徐霞客。
这个万人景仰,我心目中神仙也似的人物,他的经验究竟何如?
我不熟悉马可波罗的生平,只知他在当时是被目为“妖邪”的。徐霞客也一样不敢对外声张自己的真实心愿,是并非为了做个“地理学家”。他后来结交到一个知己。两人一番把酒言欢,只听对方大谈特谈自我心愿的种种难以达成,令他也为之黯然,竟从此后闭门不出。由此可见“行路难”。
行路难,第一“父母在,不远游”。对此,如今的文献大都津津乐道,称徐霞客早年丧父,母亲又格外地知书明理。她对他说:“志在四方,男子事也”,“安能蹙蹙如笼鸟之触隅”,特地为他制作“远游冠”一顶,以壮行色;晚年还陪他一道游览了宜兴一趟——是因此才成就了他心中大业。他家而且颇饶资财,供得起他的浪荡。
行路难,看来徐霞客是个跳出的特例。只是,人不但有父母,还有妻儿。也许是那个时代,媳妇因身份卑微而难登大雅之簿,也许……——我费了整整一下午时间,终于在网上找见这一句话:“人的爱心是有限的。分给山川和母亲的多,分给妻子的自然少。徐只顾在大自然中享受疯狂自虐的快乐,发妻许氏在家侍奉公婆,抚育幼子,未及而立之年便香消玉殒。”
连带找见的例子很多:北海——当代百万里旅行单车“徐霞客”,“第一个妻子因他和岳母的矛盾不可调解而服毒自杀,第二个婚姻则是由于性格不合而破裂。”陈亮法——当代徒步中国的第一人,“在经历了婚姻破裂、工作受挫等一系列挫折后,终于抛开了对都市生活的最后一丝牵挂。”山东鲁菱果汁有限公司的副总经理张敬滋诗赠第二届“十大徐霞客”当选人李振华:“我宁愿相信/你是一个永远都不称职的丈夫/我钦佩你的追求和做事的毅力/但是/我对你的“不负责任”/也曾为你的妻子流下了不平的泪水/老李/你是世界上最最对不起她的人……”
…… ……
果真如此,那么艾莱奈守不到艾尔维最终的悔醒,就像是许氏终于郁郁而终;艾尔维把美人爱作江山,也就像徐霞客用山的名字去命名四个儿子——艾尔维又何须忏悔?
却原来,人心上一旦长出了那棵草,看看是一棵“瑶草”,也还得用上另一棵“绛珠草”所流出的数不尽的眼泪水去浇灌它。人心真何忍!却原来,自古红颜多薄命,也大都为佳人爱才,而“才人无行”。都是“少年子弟江湖老”,惹得“红粉佳人两鬓斑”的悲惨!
是的,婚姻虽然是人间俗世的一种规章,但人在其中淹润得久,也一样能收获美丽的风景。这就是艾莱奈最终可以浮出水面,打杀了艾尔维的“野心”,又让他跌进悲伤的无底深洞里去的原因。
艾尔维最后一次从日本败兴归来,只见江上一朵莲花的倒影,随了水纹也轻轻地颤动。那一刻,我脑里竟然生出“菩提滴露”的词语,因为想到了艾莱奈。
却原来啊,庄子“逍遥游”的境界虽然大道,也只不过是痴人说梦。佛家对此也好不了多少,袁枚就嘲笑它说:假使人人出家做和尚,人世又经得起几代和尚?
但是孔子说:狂狷精神虽偏,真的就好。诚然,狂者敢作敢为,狷者有所不为。假使人总是纠缠在心灵和肉体之间,他还能有什么用处!
却原来一个平凡、软弱的人是只能够入世,而出不得世的!所以艾尔维不足以攀比徐霞客,因为他不狂不狷,而只会得把伤感全留给自己去独吞。所以导演为艾尔维选角,要的就是个“身形猥琐”之徒。当他与凯拉·奈特莉站在一块,是永远只能够衬出后者的高大的美丽。
● 话不止于此。其实,我把罪责归到“江山”的身上也还是个错误,真正的罪魁祸首就应当是这个“大”字。
这世界真大!它所有的每一份事业、学问及其他种种,都是让人穷其一生也学之不全。而这世上比其艾尔维更高才能、更大气力的人真不知有凡几。一旦人人都存了这么个“求大之心”,这世界真要乱了!
还幸亏这样的人不多见。像尼采,像梵高,再像《鹅毛笔》里写色情小说的马奇斯……个个都是比徐霞客还更加顽狠的。他们有些真生活得糜烂之极,包括雨果,包括叶芝(也还搞了多个“女友”)。他们总是美名自己的行为为“感悟生活”——为了创造艺术。是的,他们绝大多数是“艺术家”。也还有“政治野心家”的,比如希特勒之流。但往往这两种人,结局下场都很不妙。极少成功的,也许就数徐霞客和各国历朝历代的开国皇帝了。
真的,我也只是偶然感愤: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很多事你能够去懂得,但永远不可以尝试。
也许每一个伟人所付出的代价都是无与伦比的,每一个罪人也一样。
而人世有几许是安顺于天地大道的?把亿万年才会生成的千吨煤、油矿藏在一日之内就消灭一空。说什么“人定胜天”,人又怎能够“胜天”!?
● 说到头来,人心可以造“大”,但是寄寓在不可靠的人生里边,被更加不可靠的时代秩序所掣肘左右,难能付诸实际,归终大不了多少。以不大搏大,鲜不败也。所以人心上的这草也真像是“毒草”,少有萌芽的,大都随岁月的迁逝而纠结成一个“结”,默默蛰伏以朽。
这“结”倘若还无人加以命名,我名之为“霞客情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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