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迪·福斯特:宽中带削的脸,硬挺的鼻,下压成地平线的上唇,以及,一对精严善感的眸子。
生相如此。再稍稍辅以演技上的磋磨,自然就带出一股白练沉潭般的气度。
她毋庸置疑适合扮演知性刚强的女性。俗丽的好莱坞也必要借她的威严来装裱门面,为自己造大声势,因而奉她为“美国电影业的一个标志”。
而收之桑榆,失之东隅。竟有人说她甘于担负,心肯被定型——是她高明之处的。
假如周星驰还是沿着下三滥的无厘头之路走下去,观众一定还是喜闻乐见。但周星驰自我的感想一定是困愁潦倒之极。
可以把“下三滥”扶正。也就是为什么随着周星驰越来越正经的表演,他也越来越收获别人的尊敬的原因。一声“星爷”的奉承,不是简简单单靠了年龄的老大所能得来。但是难以把崇高的“威严”给拆解了。所以,即便是我看着朱迪稀稀松松地跟人谈恋爱,身上的鸡皮疙瘩就冒了上来。一顶“为老不尊”的帽子,也并非因为她当真已年老珠黄了。
● 还好,朱迪的“为老不尊”也只有那么一会儿。
她所饰演的艾丽卡与未婚夫在夜晚僻静之所遭到了恶徒恶意侵犯。未婚夫命丧当场,而她,经抢救活了过来。她拿起枪自己复仇……
她仍然还是十分之“威严”的,虽然随时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但问题也就出来了:艾丽卡真的可以这般作为吗?
她是好人!
既然是“好人”,她可以用恶徒的方法去对付恶徒,哪怕为的是报仇,哪怕她当真是受尽欺侮荼毒,而且无以申诉?
这个世界,总是要生成一些不可避免的舛错。即便这世界真的很努力,给世人颁发了一道又一道的金科玉律,但这金科玉律本身有漏洞。看谁撞上这些漏洞就倒霉,总之来的个鱼死网破。
有时候,一件事情、一个人被划归于严肃,严肃如同“威严”本身,“好人”本身,“金科玉律”本身,对这人和事本身而言,未尝不是一件灾难。
对一部电影恐怕也如此。
● 《勇敢的人》最可能遭人诟病的地方就在于此。
它既然用了朱迪,还用了朱迪扮演的艾丽卡角色的播音员身份在电影的世界里掀起一场极为热烈的有关“执法人权”的讨论,就应当是一部严肃的电影。
但《勇敢的人》却只对人物的心理给予了关照。
有一组镜头让我瞠目结舌。艾丽卡在医院的急救室里,被割开血迹斑斑的衬衣,被医生翻转挪动她的裸体。而她那一刻正沉在极度晕迷的幻境里边,只感到是大卫还在柔肠万转地猜解透读她全身。而大卫刚刚已经死了!一冷一热两段画面如同刀切似地高速穿插。一种伤离之痛就这么不可思议地蓦然撞来,眼看它在手术台上被一个镜头接一个镜头地撕皮裂骨……
不曾经历,谁能想象?艾丽卡或许并非想要复仇,只要可能逃离痛苦。
并非她固执,只是她一旦遭受了,就再没法忘记,把自己重新置入一种安全的境地。她也不是要放弃回归安全,只是回归的路途已经把她抛弃了。假如她不拿起枪,她身体就要被内在的痛苦咬噬一空;而当她真的拿起枪,却又生出另一种痛苦对她如蚁附膻。
怨她有个播音员的身份,还担负着引导听众观念的职责,使她本来是有最最正统的价值观的;多亏得她是个播音员,当她最无助的时候,有听众给她以支持。但听众是不会打心底理解她真正的幕后的。听众只是漫不经心地随感而发。
那么,她还能够结识到善良而且同样有些儿飘摆的警探肖恩,真是何其幸也!
因为艾丽卡并不“勇敢”,而只是一头“迷失的羔羊”。在她的身上,你看不到丝毫漫画英雄式的派头。真正当肖恩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她还能挺着,是因为肖恩也给了她支撑。而肖恩给他的支撑何止于此!他最终竟然总揽了一切,给她放行,给她以一个彻彻底底的解脱。
肖恩救了她!是的,也许肖恩以为,这个世界的巨力折磨,还是交由男人来承担的好。女人的承担只能害观众无助得更加无助。
应该这结尾也遭人诟病。但只以心想而论,艾丽卡需要这样的收场,我也乐于接受,也许很多人都乐于接受。
● 一定程度上的“理想主义”,或者说是“人道主义”,使得《勇敢的人》沦落越深,当不起“一部艺术片”的称呼,而更加像是一部随波逐流的“警匪片”。
不是说艺术片就不可以“理想主义”。只是艺术片竞以“真实”为尚,即便理想、幻想、甚至夸大,都不得过于“幼稚”,幼稚得背离真正的实际。艾丽卡这人在现实世界里,应当是绝无存活的可能的,更别说全身而退了。
至于那个“严肃”的有关“金科玉律”的问题,我想这电影也根本无心去触撞它的。
只不过是个噱头罢了,适可而止地抓一下观众的心筋,就顾自闪身而退了。这也不失为聪明的做法。既然解决不了,那就不了了之:把问题丢给观众,让观众自个儿去思索。
那就又可以仁者见山,智者见水,更加大度者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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