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南方周末记者 张英 实习生 漆菲 李响
张纪中1990年代接触的第一部金庸作品是《笑傲江湖》，一读就再也搁不下了。
9月23日，张纪中在浙江龙游，与当地政府签订了40集电视剧《倚天屠龙记》“浙江龙游外景拍摄基地”协议。作为张纪中制作的第七部金庸剧，《倚天屠龙记》将于10月正式开拍。
5月25日，张纪中曾赴浙江舟山参加第三届中国舟山桃花岛金庸武侠文化节开幕式。不巧的是，回浙江海宁故里探亲的金庸因身体不适取消了桃花岛之行。张纪中在这里拍了部《射雕英雄传》，一个原本不被人知的小岛变成了热门的旅游地。
从1999年接触金庸到现在，张纪中拍了近十年金庸剧，现在他的目光已经绕过金庸，投向了梁羽生和古龙。《大唐游侠传》的试水只是第一次。
张纪中本来想拍完《倚天屠龙记》，就结束其金庸剧，但是金庸一直希望张纪中能够把他的作品集全部拍完。“这对我来说是一个诱惑，也是一个挑战。”
关于武侠剧，张纪中的目标是出口到国外。相比而言，《激情燃烧的岁月》、《青衣》、《金婚》则主要是“扩大内需”，不能往外走，“可能需要出口的是我这样的剧种”。四大名著，他拍了《三国演义》、《水浒传》，《红楼梦》他目前不打算拍，他不喜欢《红楼梦》的风格，“风花雪月，哭哭啼啼”。
花了一年半时间，他在琢磨怎么拍《西游记》。相比22年前的旧版《西游记》，新版中科技手段将更高，人物性格发展的空间非常大。目前剧本已完成。
不管是金庸剧，还是中国古典名著剧，张纪中都不想把它“弄得太主流”，而往人性关怀上靠。“重拍《西游记》是想向《魔戒》那样的美国片看齐”。
《笑傲江湖》：换主演
南方周末：拍《笑傲江湖》时你是第一次做武侠片，现在回过头来看还没有摆脱你前一部戏 《三国演义》的风格，风格比较凝重。
张纪中：我觉得在文化意味上，《笑傲江湖》是做得最文化的，但它的浪漫性比较差。当时拍这个戏时，我们对武侠片的认识还是比较重，不够轻盈，不够飘逸。但这也产生了一个效果：把武侠剧很轻飘的东西做得很厚重。现在回头去看，你会觉得它和以往所有的武侠片都不太一样。
对于《笑傲江湖》的改编，金庸曾表达了一定的不满。这个原因是中央电视台的地位所决定的，一个国家电视台，主流意识形态非常强的地方，它刚开始拍武侠剧，必须得按照它的艺术尺度来拍。所以，剧本必须修改。
当时是第一次拍，从导演到制作，没有什么经验，就连剧本的通过，都得开会来解决。当时，领导也担心，改动太大，是不是告诉金庸？因为是一元钱买的版权，万一金庸不高兴，不同意改动，怎么办？如果不改，人家会不会觉得你没有创造力？所以当时我们怎么改并没有告诉金庸。
后来拍《射雕英雄传》，在剧本创作上，我就提前跟金庸交流了，比如说杨康这个人的结局应该怎么样，很尊重他的意见。
南方周末：你说当时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也收获到了许多制作上的经验，具体指的是什么？
张纪中：它拍摄的难度之大，遇到的困难之多，确实是我没有想到的。比如，为把钱用在后期的制作上，我坚持少拿报酬，以身作则，让剧组所有人都跟着少拿。这个工作非常艰难，往往有顽强的抵抗。
换邵兵是一个非常痛苦的抉择，他来剧组的十天里，也拍了不少戏。但是他一直端着架子演戏，在工作的时候也耍大牌，膨胀得厉害，和大家处不好关系。他跟大家的合作不好。当时有幕戏，在一块菜地上，他要躺下来和仪琳说话，当时拍摄地刚下完雨，地上有点湿，他就不肯躺，后来给他垫反光板，他爬起来，非要让人家换一块。
那个时候我晚上睡不着觉，痛下决心，打电话给投资方，决定把他换掉了。后来就找李亚鹏来救场。当时大家都觉得李亚鹏演令狐冲不行，他却赢得了一大批的观众。任盈盈最早我希望宁静来演，她很合适，但是她跟我要价太高，后来就换了许晴。
《射雕英雄传》2003年2月
《射雕英雄传》：换导演
南方周末：《射雕英雄传》呢？
张纪中：《射雕》不一样，完全是我主导的。它没有挂我导演的名，但一定要按照我的要求来做，以我的意志为转移。我不认为《射雕英雄传》是一部武侠小说，它是一部情感小说。
拍《射雕》时我们有了一些经验，对人物的认识也深刻，为真实再现金庸作品的魅力，电视剧里演蒙古人的都是内蒙古的演员，企图呈现从真实布衣里走出的中国英雄。
李亚鹏演的郭靖，我们拍摄的时候总感到有些地方不太舒服。等到我想出来原因——郭靖缺乏成长和变化，好像这个人一直没有长大——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因为戏拍完了。就李亚鹏的表演来说，郭靖和令狐冲有很大的区别。其实周迅演的黄蓉真的不错，她因为要自己配音，她的热情高，如果当时我换一个人配音就好了。
南方周末：这部戏你开掉导演王瑞，为什么？
张纪中：换掉《射雕》导演王瑞是因为他工作节奏、方法不能与剧组合拍，在具体工作上，导演跟服装师有分歧，不能够明确指出他要什么效果，总是说这个东西还要整一整，别人都不懂他的意思，后来就变成我要给他进行补充，他不在场，我把他们叫来告诉他们：导演的意思是这样，这样的。结果王瑞很不高兴：你们怎么听不懂我说话呢？而且他拍的几场大剧，我全部都改了，等于重新拍。其实这里面过不去的戏还有，可是我们没有时间，没有办法了，我也不能再去那个地方补了。后来我从香港请来鞠觉亮，合作就非常愉快。
《天龙八部》：重拍
南方周末：相对于 《笑傲江湖》和《射雕》，《天龙八部》较少引起争议，主要是因为胡军、林志颖和刘亦菲选对了。
张纪中：看了《天龙八部》这部书之后，我就在想，这部戏中要突出的人物就是乔峰，弱化段誉。乔峰明大义、重情义，对爱情的忠贞，对兄弟之间的情感，对皇帝（他是一个契丹人，他又要忠于契丹，又要在民族之间和解）的态度，非常悲剧的一个英雄。我觉得值得大书特书的。原作中是以段誉开始，然后很后面乔峰才出来，我们就强调宿命感，一开始就是他父亲在雁门关中了埋伏，被汉人误杀；三十多年以后，乔峰率领中原武林英雄，对抗契丹人。
南方周末：和周晓文合作也不是很愉快，你当时不肯透露哪些场面重拍，现在可以说了吧？
张纪中：当时拉了500万赞助，所以我才有信心重拍。在拍的时候，我特别强调的是怎么样去用武功来塑造人物。怎么用武功特征来塑造人物，我说我们决不能把张三的方式用在李四身上。比如说你看小和尚虚竹跟鸠摩智在石壁上打的那场戏，我觉得这都是可圈可点的。
在情感戏上，我们着重表现的是乔峰跟阿朱情感的浪漫，乔峰把阿朱误伤这场戏整个重拍了，他和阿朱之间的浪漫，我们在洱海边上拍的。最后乔峰自杀结尾、阿紫抱着他的尸体跳下去，也是整个重拍的。还有一个虚竹认妈妈、爸爸，父母双亡也是重拍，乔峰、虚竹、段誉三人拜兄弟重拍，真是花了不少钱。
《神雕侠侣》2006年3月
《神雕侠侣》：选角之争
南方周末：接下来的《神雕侠侣》风格突变，完全走的是飘逸、唯美的路子，是不是受张艺谋《英雄》的影响？
张纪中：当然没有，《神雕侠侣》本身是一部浪漫到极致的传奇爱情小说。我们下了很大功夫，我们首先就是确定它的艺术风格：从头到尾表现的就是唯美和浪漫。我们的造型、取景、服装都要体现浪漫，所以我选了九寨沟。在武打上，我强调的是飘逸。我要让小龙女就像仙女。
像16年后杨过和小龙女相遇，我们把它放在很封闭的状态中，一个梦幻的场景中，小龙女在空中飞的那种飘逸的确很浪漫。还有他们在那个古墓里飞，我们把它做得非常高大，13米高，底下还有一层，上下两层，我把它做成一个浪漫的地方。我在里面盖了个亭子，这是我坐飞机看画报，上面有一个越南的亭子，我当时撕下揣兜里，后来按照这个设计的亭子。
南方周末：金庸很满意刘亦菲演的王语嫣，一直希望她演小龙女，为什么后来还是准备用周迅？
张纪中：从金庸来说，小龙女是他的一个梦。他心中的小龙女就是永远不变的那么一个人，因为一直吃那个蜂蜜。这点我是相信他的想法，因为站在他的角度，他太觉得自己是杨过，所以他特别爱小龙女。他觉得不能让这个不好看。
在演员的选择上有一场斗争。投资方多达5家，他们不信任刘亦菲，也不信任黄晓明，每家都有心仪的演员，比如选择周迅来演小龙女，我当时不同意，因为小龙女是那么一个与世隔绝的仙女，她一定非常纯净，都不知道吃东西要花钱。她一定是冰清玉洁的那么一个人。
还有投资方提议用舒淇来演小龙女，我说你们真是疯了，这能卖座么？所以我说你们要找她我就不拍了。最后他们就妥协了。我坚持用黄晓明和刘亦菲是因为两个人站一起真的金童玉女，非常漂亮。但是那个时候，投资方没人承认，都是不认可的态度。
《碧血剑》2007年12月
《碧血剑》：全用新人
南方周末：在你的金庸剧里，《碧血剑》是惟一不用大牌，全部由新人出演，宣传也很少，但收视率反而不错。你分析过其中原因吗？
张纪中：《碧血剑》是让我比较头疼的一部，因为这部小说是金庸小说里不很出名的一部，金庸在这部小说中还没有形成他的风格。我觉得等于是袁承志游走三个集团，李自成、清、明。我希望能把这种历史上的东西揭示一下，比如李自成他们这个腐败，刘宗敏他们抢东西啊，农民穷得进城就抢，得了政权就腐败。这个戏的历史感很重，同时也有传奇色彩，比如金蛇郎君和阿九的故事。《碧血剑》改编的几个版本让我觉得没法看，然后这部小说本身也有些问题，袁承志一开始出场是8岁，张朝唐来华见到骚乱和腐败，然后碰到这么个小孩把他救了，很奇特。开始本来想用黄晓明的，但是因为经纪人要价太高，没能够实现。最后想想干脆全部用了新人，都比较会演戏的。
我觉得这部戏本身影响力不大，很多记者不看，也不起劲，我们也拍得很平静。因为袁承志在里面碰到的人物都很平淡，金庸在新修改的小说里加强了他和阿九、青青的三角关系感情戏，但是最后阿九还是出家，他还是跟青青。我们现在也是这样拍的，他也喜欢阿九，他去抓阿九，一把拖了空袖子。他想往前走的时候被青青抓住，于是他看着阿九远去，很悲惨的一幕。但是青青搂着他，他也就这样了。
《碧血剑》播的时候反响还不错，观众说是几个版本里最好的，以后不用再拍了。其实我不是很满意，因为它很松散，又是历史，比较难弄，有劲不知道怎么使。
《鹿鼎记》2008年5月
《鹿鼎记》：删剪
南方周末：《鹿鼎记》在各省播出的时候，创下了今年的收视率纪录，它也是你的金庸剧中争议最大的，在审查通过以后又被广电总局要求大规模删剪。
张纪中：《鹿鼎记》，我觉得它是中国往事小说，讲的是一个社会问题，不完全是武侠片。它既不是英雄主义，也不是武侠小说。
这个小说里，惟一的正面英雄人物就是陈近南，其他的都是反派角色，所以这样的一部小说拍成电视剧，价值取向上是非常困难的。比如对官场的呈现、对汉人正统皇权的质疑、在爱情婚姻观上的多妻制，这些关口都是陷阱，一不留神就会有问题。
后来的删剪其实是大家最不能容忍的，韦小宝有7个老婆，其乐融融，但这个东西是有历史背景的。我没想到这个勾起了今年网络上年轻人的心结，他们那样有正义和道德感，大义凛然，是我没有想到的。我也不能同意什么我拍了韦小宝和7个老婆的场面，就批评张纪中赞成一夫多妻制。
南方周末：广电总局的删剪达百处，是哪些地方？
张纪中：我不能说。《鹿鼎记》惟一全版在我手里。删剪不能说没损伤，改变了就肯定对完整性有损伤，第一小说里的俄国部分的戏全部删掉了，雅克萨城的名字也不能提，我不能接受的是这个——因为说是要考虑今天的中俄友好。另外就是所谓香艳戏，一个丈夫和妻子在一起的，这些说起来太过分，其实他们也不管本子，记者们就能起哄，你说他真看得懂么？探讨什么东西么？网上说了香艳这个词，你说这个戏里面有床上戏么？没有，就是韦小宝和7个老婆在床上端坐的集体场面，这个也不能容忍就剪掉吧。最不能接受的是雅克萨城都不能提，这也是历史唯物主义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