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刊于《收获》杂志2008年第5期《一个人的电影》专栏。

中文名:尔冬升
英文名:Derek Tung-Shing Yee, Tung-Sheng Erh
小名:小宝
生日:1957年12月28日
身高:185cm
香港全能型电影人,年轻时外型俊朗,为邵氏电影公司著名武侠小生。后转型为编剧及导演,曾两度获得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导演及最佳编剧,并监制过十余部电影。
尔冬升生于香港九龙城,父尔光(1914-1974),天津人,原名尔树森,是香港五、六十年代极具影响力的电影制片人及导演,曾为永华、邵氏、国泰等电影公司担任制片,大导演李翰祥亦为他所提拔。母红薇,原名罗珍,满州镶黄旗人,本姓那,四十年代著名演员及配音员。红薇原嫁演员严化,生四子一女,三子秦沛及四子姜大卫如今皆为香港著名演员,秦沛曾两度获得香港电影金像奖,姜大卫在尔冬升童年时(1970)即成为亚洲影帝。严化去世后红薇改嫁尔光,生一子,即尔冬升。虽然同母异父,但兄弟之间感情很好。秦沛与姜大卫分别比尔冬升年长十二岁及十岁,于他如父如兄。事业上三兄弟亦互相扶持,尤其秦沛曾多次在尔冬升导演的电影中演出。除了父母兄弟,尔冬升家族中尚有二十多人从事电影相关工作。1967年香港暴动期间,尔冬升随父举家避往台湾,念了三年小学始返香港。
1975年,尔冬升17岁中学毕业,家人原希望他去加拿大读书,当时已是亚洲影帝的姜大卫也愿意资助弟弟学业,但尔冬升决定随两位哥哥进入电影圈,成为邵氏基本演员。尔冬升在邵氏主演了二十多部电影,他外型出色,演出过许多金庸、古龙笔下的武侠人物……
导演作品:
1986 癫佬正传 = 天天星期七 The Lunatics
1987 人民英雄 = 银行风云 People's Hero
1989 再见王老五 The Bachelor's Swan Song
1993 新不了情 C'est la vie, mon chéri/ Endless Love
1995 烈火战车 Full Throttle
1996 色情男女 Viva Erotica(与罗志良联合执导)
1999 真心话 = 大话情人 The Truth about Jane and Sam
2003 忘不了 Lost In Time
2004 旺角黑夜 One Nite In Mongkok
2005 早熟 2 Young
2005 千杯不醉 Drink Drank Drunk
2006 电视:狮子山下-水中的故乡(香港电台电视部出品)
2007 门徒 Protégé
2008 新宿事件 The Shinjuku Incident (摄制中)

尔冬升:鹄的本来
尔冬升 商羊
一
其实他虚岁五十一了,但大家仍然叫他“小宝”。这个当年由姥姥起的寄托长辈宠爱的小名,怕是以后都将跟着他,一直到更老、更不小宝的时候。
五十岁生日的正日子在去年12月底,那个时候到日本拍戏,忙得连染头发都没了心情。后来文隽去现场探班,带回的照片中有两人合影,两人都是一头白发。几乎所有看过照片的女孩子都会惊叫起来:小宝有那么老了吗?文隽说,那是啊……我们同年的。女孩子就嘀嘀咕咕:说是这样说,但,这是小宝啊……
那部戏名叫《新宿事件》,自去年11月开机到今年年初关机,拍摄过程曝光极少。五月戛纳电影节期间,曾影影绰绰发过新闻,透露影片上档时间为9月;而后,又音讯杳杳。私下里,间或有小宝的消息,说他去了泰国做后期或者去日本补拍镜头,有时候,为影片送审出现在北京……记忆中,小宝是一个笃定的人,他的习惯手势是交迭双臂于胸前,而神情总有点微微笑,所以就常常有一种等着看戏的闲散,所以,无论传说中他怎样忙于跑东跑西,都会让人觉得这样的生活其实于他,却还是不慌不忙的。
7月,香港,小宝开着白色的奥迪穿梭在九龙城中,找一间可以吃饭也可以抽烟的餐厅。“我从小在这里长大,知道哪里可以停车、哪里有好吃的东西……”
“那么‘新宿’怎么样了呢?”
小宝说,今天超热。就自己笑了起来。
现今的中国导演当中,少有小宝这样相貌堂堂的。老一辈中倒是不少。当然,说到一个男人先说长得好不好,是有点幼稚,尤其男人们对于被大多数女性公认长得好的同性,多半不以为然;而对于类似“相貌”这种就像电影一样属于各有所好的话题,也从来达不成一个广泛共识。不过,饶是如此,还是要说,小宝确实可当“相貌堂堂”这四个字。
“其他导演……也有长得好的……”他几乎是习惯性地客气一下。如果一个小朋友被赞好看像叫小名一样一直到了五十岁,好看就成了胎记,于人是与众不同,于他是与生俱来。一个好看的人说“好看有什么用”和有钱人说“钱多有什么用”一个意思,就是客气地承认了一个公认的事实。社会常识和社交经验都告诉我们,以貌取人自古就有,不由自主。《史记》记载中最早的出处,是孔子圣人对于内贤外丑的弟子子羽的错判――孔圣人都如此,何况凡人你我。心理学上说,以貌取人的心理动机缘自爱美之心人皆有之,50%以上的第一印象来自外表,其次是言行举止。也就可见,在并不了解的前提下,好看的人相对容易博得他人好感。
因此,言及小宝,首先就有一个优势:很多至今还未曾熟悉和了解他的人,如果看过早年的粤语片《三少爷的剑》或九十年代黄蜀芹版本的《画魂》,或仅仅只看了去年春节火爆一时的《门徒》,如果还能够记得那个风流倜傥的三少爷或温文儒雅的潘赞化或神定气闲的缉毒警官,大概会对他已经有了好感。陈可辛说到十来岁的时候在香港街上看到当时正在热恋中的小宝和余安安,大惊:怎么会有那么好看的人又正好在一起呢?就像一对神仙一样……
很多年后,他们终于第一次合作《门徒》,一个是导演一个是监制。距离初见,当中已经三十年过去。这个做导演的至今不知彼此第一次见面,那个做监制的因为他的外貌,留下怎样深刻的记忆。这恐怕也是一个男人说到另外一个男人的好看的时候,最妙趣横生也最事不关己的评价了。陈可辛的好,在于实事求是;而尔冬升的好,在于从来也不挟貌自重。
他的第一部导演作品,是1986年的《癫佬正传》,讲述底层精神病患者的生存状态以及他们和社工、传媒之间的曲折故事,揭示不为人知的社会盲区人群悲剧性的命运。在当时普遍营造温情怀旧的文艺片空气中,该片无疑别开生面;一经问世,举座哗然,也由此奠定了小宝之后所有影片的基本格调。同母异父的大哥秦沛因此获得1986年第二十三届台湾电影金马奖和1987年第六届香港电影金像奖两尊最佳男配角奖座,首执导筒的小宝成为了香港影坛一大惊喜。此时,距他入行邵氏做演员,不过短短十年。
之后,拍摄《人民英雄》,将第七届香港金像奖的最佳男女配角尽收囊中,并被香港、台湾两地再度誉为当年佳片。
约定俗成中,稳固其大导演地位的影片是1993年执导的《新不了情》,当年香港无论是导演会还是金像奖,无一例外,都将最佳导演的奖杯颁给了他。同时,在其获得的六尊金像奖奖杯中,除最佳男主角外,所有最主要奖项悉数囊括。
转行做导演至今,截至2008年《新宿事件》,二十年,十二部电影,获奖不下六十个。如果登录由他挂帅的“无限映画”公司网站,将看到完整记录。平日里,他关注民生,喜欢和各阶层的人打交道,其固有视线的专注投射,使所执导影片呈现出洗练的风格和纪实的力量,从而真实涉及了香港社会尤其是底层生活中,几乎所有的困境和伤痛。香港评论界说:尔冬升可能并非香港电影界最出色的电影人,但肯定是最有心最有胆的一位。
这样的评语对比他公子哥儿一般的容貌和做派,常常会让人非常好奇。
商羊:有一次在电视里看到一部老的粤语片,你和钟楚红演的,她演一个神婆,撑一把伞就可以隐形,你演她男朋友,穿一身橙色的运动衫裤,傻乎乎的,又高,就像一根胡萝卜。
尔冬升:《我爱神仙遮》?那是钟楚红的第二部电影吧……(笑)那时候钟楚红才傻乎乎呢。
商羊:你不喜欢自己演的电影啊?当年邵氏的当家小生,十年五十部电影,至今还是很多女孩子的梦中情人吧?
尔冬升:(笑)我要是有那么多钱,就把以前演的片子全部买下来,烧掉。
商羊:真的蛮傻的,脸红扑扑的,还涂红嘴唇……《三少爷的剑》当中对喜欢他的女孩子说,小丽,我觉得我没必要和你睡。
尔冬升:呵呵……后来做导演了,一想到如果还要戴头套演大侠,就会想吐。
商羊:演太多了,烦了。
尔冬升:一部分原因是,还有其他。比如演员的生活和大家是脱节的,我做演员的时候,就不知道泡面可乐多少钱;现在去问刘德华,大概他也不会知道白菜萝卜多少钱。那种随时曝光的生活,没有安全感,现在香港狗仔队那么厉害,就尤其了。还有,最主要的,我不要做甘草演员。
商羊:药引子不是很重要?
尔冬升:很重要,可是我不要做。(笑)我要在剧组里做最重要的那个人。
商羊:唔,不错。
尔冬升:真是这么想的。(还是忍不住笑)我现在年纪大了,说这样的话大概没什么人可以骂我了。
商羊:做了香港电影圈的小宝很多年,见谁都是叔叔阿姨,谁都宠你,谁也都可以教训你……有一天发现自己做叔叔阿姨了,可以抬头挺胸了。
尔冬升:我对香港电影的第二代都很好的,现在不下有三十个入了这行吧,目前为止,最红的也就是谢霆锋。秦沛的两个孩子要入行,都是学音乐的,做的曲子还都不错,我说做幕后我还可以帮忙,要是做歌星什么的,就帮不上了,唱片上的事情我不懂。
商羊:你还蛮喜欢管教后生的嘛。世家子,在圈子里长大,好像都很注意敬老;爱幼就另说了,爱幼要看人品了。
尔冬升:我是特别尊重老前辈,但是,我前面说,我不要做甘草演员,也是心里话。我不是不尊重他们,但人跟人不同,我就做不到他们那样:年纪嘛也大了,所有晚辈都很尊重你,在剧组里都恭恭敬敬叫你一声小宝哥小宝叔,但你一直演的就是配角,虽然没有这个配角,主角都不成戏……我不要做那种演员。
商羊:人各有志。
尔冬升:那种感觉……不喜欢;而且我看了太多,知道再红的演员,也早晚有下去的一天,我不想坐着等那一天自己来找我。
商羊:危机感。
尔冬升:那时候老演大侠,楚原导演有一次对我说,骄傲骄傲,人要傲,不要骄――我一直都记得。
商羊:你是在很红的时候就想到要走了?
尔冬升:是,(笑)我不想等到有人赶了再离开。
商羊:所以做导演了,所有人都围着你。
尔冬升:(笑)大概我喜欢控制局面。
商羊:能够做导演的都有极强的控制欲,不过不是都愿意承认的。
尔冬升:做电影,从有一个想法开始,慢慢弄,最后弄成一个片子,大家看了会哭会笑会骂会赞……很奇妙的。
商羊:家里人都反对你改行做导演吧?一个家里出两个最红的小生,多不容易。
尔冬升:反对,当时都反对。我出道时大家都关照,都是家里的朋友,而且我是姜大卫的弟弟,谁敢欺负我?(笑)姜大卫那时候多红啊,我么,还可以……现在家里人觉得我的选择还是对的。
商羊:那是因为你做导演也成功了。
尔冬升:觉得我做得还可以。
商羊:突然谦虚起来了……
尔冬升:(笑)也不是,成功?有多成功呢?电影本身就不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要让现在的我来说电影,我真的觉得它没有以前我们认为的那么重要了。这其中不仅仅是我们的心态有了变化,其实心态有了变化之前,是现实发生了变化――其实,让现在的我来谈电影,我都觉得没什么好谈的,生活中有很多可以谈的事情,电影未必是其中的一件。你说,你觉得电影重要吗?
商羊:不……那么重要。
尔冬升:就是嘛。
商羊:作为观众来说,如果我今天想好去看一场电影,晚上下雨了,或者说,男朋友来约我了,那么我可能就不去了。
尔冬升:对啊,你看……
商羊:但是呢,如果不期然地看了一部好片子,那种沉浸在其中的快乐或感伤,是下雨或者男朋友也不能一时取代的,这种时候,电影好像又显得重要了。
尔冬升:也对……(笑)我不是对电影失去了恭敬心,也不是说我不喜欢这个东西了,当然我喜欢这个事情,觉得有趣,也有意义。但是,现阶段的我们,做电影,感觉上就像是一群蚂蚁,排成一队小心翼翼、兢兢业业地走着,边上突然一只大脚一踩,“轰”地一下,全都走散了;然后大脚踩过的地方拿布一擦,原来的气味没有了,我们也就无法再找回原地、找到彼此了。所以我说,现在谈电影,有什么可谈呢?
(沉默)
商羊:你喜欢香港吗?
尔冬升:现在也不那么喜欢了……觉得香港不适合生活。我喜欢纽西兰,那里的人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很真诚的友善,他们那种笑容,还有说话的神情,都让人觉得他们生活得很开心,很平静。五十岁一过,我倒常常有一种遁世的念头。
商羊:其实,在《门徒》里面就看得出来。
尔冬升:有吗?(笑)不会是因为我安排了刘德华那个人物,他过那种生活,就被看出来了吧?
商羊:不是刘德华而是吴彦祖,是从吴彦祖身上看到的。
尔冬升:是吗?(点烟)
二
《门徒》开机发布会那天,2006年8月,八号风球过境香港。从半岛酒店看出去,凄风苦雨,大浪滔天;而屋子里一式西装笔挺的漂亮男女,不是穿黑就是穿白。刘德华、吴彦祖和古天乐分别端坐于一张古典华丽的高背沙发上,支着手,严肃。
小宝说,吴彦祖原本挑了古天乐那个角色,但是,我要他演现在的这个人物。
这是一个受命潜伏大毒枭身边的卧底,所以深居简出,独来独往。除了和毒枭生活的所有时间外,他必须和警队上司保持联系;唯一属于自己的时间,是去一个不知名的旧屋天台,喂养一群无主的鸽子。
始终没有人问过导演,吴彦祖几次走到天台喂食看鸟,而后看它们飞向茫茫天空,眼睛里露出茫茫的神色,是不是仅仅因为对自由的渴望?
要自由,始终可以自由,哪怕代价惨重。他每一次去,却一次比一次更加清楚,这是一个渐渐不复的自由。并不仅仅来自外部禁锢,更主要的,是主动放弃。
这也就是影片公映之后,评论说:“这个故事毫不复杂,故事背后的暗示却很复杂。导演用心良苦,机关算尽。他也是一个典型的悲观主义者,对于空虚有最深层的探讨,但为人作风却天生刻苦,于是明知道一切都是虚无,却仍然要在每一个过程中一丝不苟、事必躬亲……在《门徒》中,不要期望看到爱情。爱情似是而非,变得可有可无。他秉持务实的人生观,应该不喜无谓浪漫,却常常会有遁世的念头――在吴彦祖的身上,偶尔可以看到这样的痕迹。”
商羊:你认为,相比电影,生活更重要?
尔冬升:重要,当然重要。我想,我是做不到为了电影,放弃自己的生活。
商羊:那么,电影之外,你现在喜欢什么?
尔冬升:(不假思索)潜水。
商羊:因为极限运动?
尔冬升:不是,因为和大自然全然接触。整个人被海水抱着的感觉,非常好。有时候,你看到那个地方就离你这么远,(比划着一丈手的距离)可是你就是过不去……很奇妙的感觉。有时候,你看着水里的小鲤鱼,浪很大,把它打回原地,它就一下一下靠着那两个小小的鳍,甩啊甩地,就要游过去――就是尼莫,知道吧?(大笑)一个浪过来,它又回去了,但是它又开始往前游……一起下水的朋友都要看鲨鱼啊什么的,我不要看,我喜欢看小鲤鱼,可以一看就看很久。有意思。
商羊:年轻的时候,你不是喜欢赛车?
尔冬升:现在觉得,那是一种很低智商的运动。(笑)就是年轻的时候不怕死,一圈一圈地兜来兜去,也没什么好玩的,是很刺激的,但是,其实不人性。要是有一辆车中途出事了,你看好了,是没有人会管你的,看也不看你,很残酷的。
商羊:要是看到有人出了事,会没有心理阴影吗?
尔冬升:我对于死亡,倒是没有其他人那么大的负担。我十四岁的时候,父亲死了。家里朋友多,别人家里有了白事都要去参加,我常常去殡仪馆的。其实我现在最好奇的事情就是死亡,我很想知道那一刻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我找了很多书来看,有的说看到了以前很多往事,有的说,看到了一道光……我最想自己去体验一下究竟会看到什么,我很好奇。对于很好奇的一切事情,我都想自己去看一下,看一下就好了,知道了就好。
商羊:你的好朋友傅声的死对你也没有阴影吗?
尔冬升:傅声……当然不一样,那是很难过的。一个和你那么亲的人突然就不见了。我们感情很好……确实是很难过的。
商羊:那你还要继续赛车?你的成绩好像很好,得过很多冠军,还有车队。
尔冬升:唉……年轻的时候,不就是那样嘛,猛,粗,都是那样过来的,而且也一定要经过那样的日子,后面才会明白过来。那就是年轻时会喜欢做的事情。现在的小孩子要做什么,有的长辈看不惯,我就没什么太多看法,自己都是那样过来的嘛。(笑)拍《早熟》的时候,我就很同情房祖名,他那个年纪明明就是应该玩、应该胡闹的,偏偏要被我们叫来拍什么电影,这个一定要这样、那个一定不可以那样,苦死他了。
商羊:你还老捉弄他。
尔冬升:(笑)晚上拍完戏过海回家,看他们过来了就叫船开走,让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船走就是上不来。
商羊:欺负老实孩子。
尔冬升:房祖名倒真的是香港二世祖里面少有的会对长辈鞠躬的孩子,那是林凤娇教得好;成龙和房祖名在一起的时候,房祖名像爸爸,少年老成的。
商羊:那是因为你们这一代自己都像小朋友,小朋友只好快点老了。你看,当初觉得赛车会是自己一辈子喜欢的事情,哪里知道现在喜欢了潜水。
尔冬升:可是不经历那些,不到了这个年纪,是不会知道的。
商羊:你就那么肯定潜水是自己以后一直都会喜欢的?
尔冬升:是。现在年纪也大了,不会那么多变化了。其实,我从来也不是一个多变的人。我一谈恋爱就是很长时间,第一次谈恋爱就想到结婚,但是当时不可能,我做了男主角,余安安也做了女主角,就拍戏吧,不给你结婚的。
商羊:那么对于电影呢?
尔冬升:电影是一个慢慢退出的过程。
商羊:慢慢地拍得少了,慢慢地不拍了?
尔冬升:是啊。我想留出一点时间给自己,去看一些从来都没有去过的地方。现在出国旅行,国家会重复,城市一定不重复。我还想去爬山――我一定要去一次喜马拉雅山,就是最近,一定要去一次。可能爬山需要一定的体力,高山上人体的反应又都不同,可能需要之前在香港附近每天爬山训练,锻炼一下体能。最近喜马拉雅山的登山记录已经被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先生破了,他登上了基地。我也要去那里看一下。
商羊:你追求一种生活状态,其中,有电影的参与。
尔冬升:我喜欢大自然,我喜欢的人、物,也都是自然的不做作的。比如高尔夫我就不喜欢,那个自然环境是做出来的,不是天然的。那个运动就像我们年轻时候打撞球一样,是和自己打,没有对手的,很容易上瘾;而且,现在打高尔夫的人也多半是要赌一下的。我不喜欢那个。如果真的要在自然环境中走一走,我建议去加拿大,那里的草地、山,都特别安静,那是一个自然的环境。至于我做导演,也就是想尽量真实自然地记录下现在一些人的生活,他们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
商羊:其实作为一个导演,应该对生活保持最大的兴趣。
尔冬升:前面说了,我选择不做演员做导演,一部分原因就是不想和社会脱节。我做了导演之后,有一天去旺角买鞋,有人走过来叫一声“导演”,我当时真的好开心。不做演员了,不就是希望过上这种可以随便上街、想去旺角买鞋就可以去旺角的日子吗?大家叫你“导演”,不会再叫你演的大侠的名字。你是你自己了。可是,我现在又觉得,其实一个导演的生活也慢慢和社会要脱节了,好像有这种风气――这种时候,就会对自己做的事情产生根本怀疑。
商羊:还好,你始终在维护自己做一个普通人的乐趣。
尔冬升:我恐怕是全香港认识三教九流最多的一个导演了。上至特首,下至毒贩,各行各业,都有可以聊的人。香港很多警察和我是朋友,还有法官,都很年轻的,小朋友一样。不过法官的生活是很严谨、很自律的,在香港做法官不容易。
商羊:都是做电影过程中结识的朋友?
尔冬升:对。做一部电影通常都要搜集好几年的资料,《门徒》就用了八年,当中三年时间和警察毒贩生活在一起。《新宿事件》也筹备了有十来年,大量的资料。但是说到拍得最开心的一部电影,倒是《早熟》。
商羊:为什么?
尔冬升:题材轻松啊,年轻人的恋爱,虽然触犯禁忌,但是,还是温馨的……会常常想起自己年轻时候。
商羊:大家公认你最好的作品是《新不了情》,不过我却喜欢《旺角黑夜》,很戏剧,很残酷,但是那种端正的大白天下的残酷,不阴冷。
尔冬升:电影导演创作一般就两种,一个剧本是灵魂,靠演技,一种是剧本不重要,导演的拍摄技巧为主,留白给观众。我是属于一定要剧本的,而且我差不多都是自己写剧本。我不是一个多么好的导演,做编剧好像有天赋,而且演员经历给了我一些经验,知道什么样的电影观众可能会喜欢。我一直在拍自己擅长的影片,《旺角黑夜》是一个看上去并非我擅长、好像依赖了很多导演手法的片子,但内质上,其实没有脱离我擅长的范畴。
商羊:所以,你不是那种贡献影像模板的导演?
尔冬升:(笑)我不是学院派。
商羊:也许写意和写实的不同。
尔冬升:我喜欢把一个故事讲得很动人,有真实的力量,也有艺术的美感。
商羊:说起来,又是香港导演的工作习惯了――你们从事工业产品,不那么介意自我重复,但必须保证它的市场空间,其中,尤其是市场接受度。
尔冬升:内地不是吗?
商羊:内地做艺术品。
尔冬升:艺术品的市场就很难找到规律了。
商羊:内地导演大部分都是艺术家,即使本来不是的,赢得市场后也就想当艺术家了。香港导演都是车间主任。
尔冬升:(笑)艺术家和车间主任有很大区别。
商羊:主要区别在女人的数量上。
尔冬升:(坏笑)噢――怪不得香港导演都去内地发展了。
商羊:那么你呢?
尔冬升:我不喜欢北京的生活,北京不是一个可以生活的城市。
商羊:女人也不足以?
尔冬升:(笑)我从小在这个圈子里长大,什么美女没有见过?美貌很暂时,吸引力可能比一朵云飘过眼前的时间都要短;何况,每个年龄对于喜欢的人的要求又各不相同。理论上,谁不想遇到一个能够让自己轰轰烈烈不顾一切爱一场的人?可是,谁也都知道,年纪不同了,想法不同了,也就越来越不可能爱上了。现在觉得,要真的爱上一个人,其实是很难的。我现在就很想能有一次失恋的感觉,失恋多好啊,多么凄美啊。
商羊:你年轻的时候,生活也是多姿多彩的。
尔冬升:(笑)哪有?
商羊:有遗憾吗?
尔冬升:唔……怎么说呢?年轻的时候,大概玩得到一起是很重要的事情了,要事事都由着我,否则就不行――现在就不这么想了,但也是应该经过了年轻时候才会知道……应该去做一次催眠,就会知道自己到底怎么想的。我就很想去做一次催眠,想知道自己的潜意识里究竟有些什么,事先放一台机器,把我说的话都录下来,不过,(笑)我想我大概是不敢去看那个录像的。
商羊:都说你年轻时候大男子主义……
尔冬升:喂……(笑)我是没机会碰到张曼玉跟她讲了,她说我大男子主义真是害死我了……其实真正意义上的大男子主义是好的,我觉得,就是男人要有担当,什么事情都是大男人冲在前面,这才是大男子主义。我以前那种大男子主义就是什么都要听我的,其实就是自私啦,哪里是什么大男子主义。
商羊:谈到你,总还是不能避免谈到张曼玉——旁观者都会有一种善良但无意义的愿望。
尔冬升:那也正常……还是王家卫对她的影响比较大,是演了王家卫的片子之后,她突然开窍了。我们在一起三年,她那个时候的样子,就是成龙《警察故事》里面那样……她喜欢恋爱本身,那种浪漫的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