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载自南方周末
作者: 南方周末记者 石岩 发自北京
春节前,主旋律电视剧《人间正道是沧桑》的盗版碟在北京、南京一度脱销,片子的名气越来越大,向投资方、制作方要碟的人越来越多,电视剧还没播,碟片已经送出去5000套
“方面军走出草地时,成千上万的人剧烈地咳嗽。你见过一万个人在一块咳嗽吗?只有长征才有这样的场面,让我们记住这一伟大的远征吧!”这是江奇涛写于1986年的小说《马蹄声碎》的最后一句话。那一年,曾经当过防化兵、侦察排长、《人民前线报》记者和编辑的江奇涛参加了总政文化部组织的“重走长征路”活动。
《马蹄声碎》是他献给长征50周年的礼物。故事写的是川西北长征队伍里5个掉队的女兵,历经生病、生产、同伴牺牲之痛,在即将追上大河北岸的主力部队时,追兵尾随而至,大部队不得不下令炸毁过河木桥。1987年,《马蹄声碎》被导演刘苗苗拍成电影,只卖出7个拷贝,却在1993年的都灵电影节上获得特别展映。1997年,《马蹄声碎》被南京前线文工团改编成话剧,演了两场之后被“冷处理”,长征胜利60周年再次“献礼”,大获成功。
2009年,电视剧《人间正道是沧桑》热播,从不接受采访的江奇涛第一次走进公众视野,尽管他以往的剧作——《红樱桃》、《红色恋人》、《汉武大帝》、《亮剑》……频频成为文化热点。
《人间正道是沧桑》以前叫《铁血恩仇》。2007年,江奇涛把剧本写完,离他当初的构想已经很远。最初,江奇涛想写中国空军的起源,从1920年代一直写到1949年。这个构思是一个更为庞大的计划的一部分——用三年时间,以电视剧的形式,表现抗战时期的亚洲战区。
2005年的“胡连会”中断了江奇涛的创作。国共握手,历史的死结被打通,江奇涛萌发了以兄弟家国的框架重新解读中国革命史的想法。2006年底,剧本写成,被陕西一家节目公司买去。后来这家公司又担心题材大,难以驾驭,又将剧本转卖给世纪英雄电影投资公司副总裁严从华。严从华看好《铁血恩仇》的投资潜质,以高于陕西公司“百把万”的价格从该公司手里购得版权,不久又将剧本卖给江苏广播电视总台。
当时,江苏广电正在为两年之后的新中国60年寻找合适的题材。台长周莉看中《铁血恩仇》“史诗般的品质”和成为“畅销品”的潜质。
共产党人也要有感情戏
周莉当过文化局副局长、文联书记和十几年电视台台长,她从江奇涛的剧本里看出很多不同:以往写新民主主义革命,往往把笔墨集中在解放战争甚至解放战争的局部战场,而《铁血恩仇》描写的是“长篇历史画卷”。
以往这种量级的题材都是写领袖的,“《长征》就是写毛泽东,《延安颂》还是写毛泽东”,而杨立青是“从基层成长为高层”,故事开始的时候,他才19岁,顽劣不逊,后来投身于激情澎湃的大革命——这些都容易引起今天年轻人的共鸣。“献礼”并不是创作任务,“去年改革开放30年,没有合适的题材我们就没拍。”周莉说,中国电视剧发展到今天,能否成为“畅销品”才是重要指标。
剧本买到之后,周莉在电视台和江苏省委宣传部请了20个人读剧本。20人很快形成统一意见:为了跟主流媒体地位匹配,剧本还要做比较大的调整,要“强化共产党人的形象,要揭示出共产党能得天下的历史必然性”。同时,为了吸引把电视剧当故事看的主流观众,要增加杨立青的感情戏。
对江奇涛来说,这意味着二三十万字的工作量。原本30集的剧本扩容到50集,单看一头一尾,便可以窥测其中的变化。
杨立青玩枪走火,一枪打中窗外十四岁的小姑娘林娥,这是感情戏加码的结果。后来,林娥做了杨立青革命导师瞿恩的妻子,瞿恩牺牲之后,她又成了杨立青的妻子——这后来被学者解读为革命信仰代代相继。
结尾杨廷鹤对费明说:“无论你走到哪里,你都要记住你有一个家。”剧本修改后,杨廷鹤对费明说的话延长为:“我们过去是一家人,将来还是一家人,不论走到哪儿,不论海角天涯、生离死别……人除了血缘,还有情感。血缘,有时候并不如情感可靠。这情感,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原来的剧本,倾向于血浓于水,家比国大。”周莉说,经过再锻造,30集的《铁血恩仇》扩充为50集的《人间正道是沧桑》。新的剧名是周莉起的。
为了保险起见,周莉到北京,向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周恩来邓颖超研究中心主任廖心文请教:从1920年代一直写到1950年代的剧本,请文献研究室里什么部门把关最好。廖心文向周莉介绍了已经退休的文献研究室毛泽东室主任、现任中共党史学会会长的刘益涛。刘益涛对从1910年代开始,一直到毛泽东去世的中共党史都很熟悉,而且对毛泽东等领导人不断变化的历史评价都了如指掌。刘益涛向周莉强调:史实不能出错,史评更不能出错。

张黎(他的绯闻和作品一样多)
瞿秋白的衣服+肖楚女的发型+恽代英的眼镜
剧本很快通过省一级审查,江奇涛问周莉,这个戏你打算大作还是小作?周莉回答:当然想大作。江奇涛说,那我向你推荐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导演张黎。1986年,张黎因为《马蹄声碎》认识江奇涛,1990年代末,两人在《红樱桃》和《红色恋人》里分任编剧和摄像。进入2000年,张黎执导《走向共和》、《军人机密》、《大明王朝1566:嘉靖与海瑞》、《中国往事》,江奇涛写《汉武大帝》、《亮剑》、《无国界行动》的剧本。
在《人间正道是沧桑》之前,张黎也酝酿过一个国庆六十周年的故事:“六十年跟四十年、五十年不一样。四五十年的时候,我们肯定要写这个政权怎么来之不易。六十一甲子,我们是不是可以讨论当年失去了什么?”
张黎想拍六十年前中美怎样擦肩而过。在他的设想中,这个故事应该从1942年的雅尔塔会议落笔:当年几大巨头对世界的规划是什么?为什么雅尔塔会议对亚洲地区的规划没有实现,而马歇尔计划却变成了现实?为什么毛泽东会写《别了,司徒雷登》?
张黎的构想没能实现,拍摄《人间正道是沧桑》的机会却来了。张黎欣赏剧本的聪明:用戏剧的结构展现国共关系的本质,虽说大的历史框架跟教科书相差不远,但历史细节的选择却别具匠心。
国共第二次合作,以关押8年的女共产党员瞿霞获释开局。瞿霞在监狱里饱受摧残,以至于“明明心里高兴得像开了一朵花,脸上却一点也笑不出来”,不愿靠近昔日的恋人杨立青。一个女子的彻骨之痛轻轻道出国共二次合作的本质:究竟是心甘情愿携手,还是外敌压境,一个民族不得不做出的痛苦抉择。
长征段落,主要情节是瞿恩之死。好事的观众从瞿恩身上考据出瞿秋白、周恩来、肖楚女、恽代英的影子,事实上,瞿恩的造型取了瞿秋白的衣服、肖楚女的发型、恽代英的眼镜。
这个被PS出的共产党人几近完美,却赢得了大批拥趸。百度“人间正道是沧桑”贴吧上,网友发帖调查《喜欢这部片的,大伙年龄多大?哪里人氏啊?》,回帖470多人,其中三成是90后。一位13岁的网友特别标注“永远挺瞿恩”。
《中华文学选刊》总编王干认为在瞿恩牺牲的一刹那,《人间正道是沧桑》的精神高度超过了《潜伏》。在王干看来,以瞿恩为代表的共产党形象在主旋律作品里有一个长长的谱系:《红岩》、《在烈火中永生》的江姐和许文峰基本上都是神,刀枪不入;《地道战》里的高传宝和《平原游击队》里的李向阳比江姐、许云峰更可爱,但是精神高度稍有降低;到了《亮剑》和《历史的天空》、《狼毒花》时代,共产党员都变成了实用主义者,实用得让人觉得有点匪气、江湖气。
“这种实用主义的出现跟当代生活有很大关系,因为现在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王干说,到了《人间正道是沧桑》,信仰又重新回到共产党员的身上,“瞿恩牺牲的时候有点像耶稣。那一刹那说明共产党非常神圣,共产党不得天下老天爷不答应。”
“人间正道”官窑造
张黎把自己的工作比喻成照着教科书的图纸垒墙:“教科书是平面的,而且没有感情,略显枯燥。”对张黎来说,乐趣在于可以选择用哪些砖,可以决定窗户在哪儿开,门从哪儿走。有江苏台5000万的制作经费做保证,这堵墙可以尽可能修得结实、漂亮。
制片方津津乐道的数据是:剧中每位女演员的旗袍从花色、盘扣的样式、开衩的位置都是对照林徽因的照片定做的;三百多号群众演员的头发,化妆师都理过、吹过;置景组在北京郊区租用两个总计占地6000平米的仓库,改造成《人间正道是沧桑》的专用摄影棚。一个棚用于再现黄埔军校的靶场和教室,另一个棚根据剧情需要,布置成中央党部、情报科、学堂、法庭、金库、防空洞、别墅、警察局、作战指挥室、酒吧、监狱……这仅仅是内景,外景包括按1∶1的比例修建的黄埔军校大门,东征打淡水、北伐攻武汉市纵横交错的战壕……
“这一看就是官窑的东西。”央视审片小组看完样片后评价。
其实,“官窑”的效果只是周莉“金三角”计划的一部分。所谓“金三角”是好编剧+好导演+好演员,编剧保证故事,导演保证制作,演员保证人物。
“现在搞电视剧,首先要有一个好本子,其次看投资,或者选好导演,或者选好演员。出于成本的考虑,很少有把好剧本、好导演、好演员都占全了的。比如海岩的作品,一般是赵宝刚来导,找一些没名的演员。”周莉说。
在周莉眼里,孙红雷是扮演杨立青的不二人选。
但孙红雷对扮演杨立青的兴趣并不大,理由是杨立青的戏份并不是男一号,而且平面化,没有血肉,“需要他的时候,就像道具一样被搬出来,不需要了,就搬下去”,孙红雷更中意“杨立仁”。“那肯定不行。演员也是有价钱的,价钱的背后是他在观众中的人缘,这可以决定观众喜欢谁,不喜欢谁。最大价钱的演员还是要演共产党。”周莉反复给孙红雷做工作。
经过权衡,孙红雷同意扮演杨立青,他从人物小传做起,把他认为杨立青的性格和命运发展有缺环的地方都找出来,江奇涛向他承诺:红雷你放心,杨立青这个角色我还没开始真正写呢。受拍摄周期的限制,江奇涛重塑杨立青的计划没有完全实现。
“一般电视剧从人物性格出发,而江奇涛是从历史事件入手,把个人、家庭、民族一层层地嵌套到历史事件当中,在揭示人物性格方面,难免不到位。”旁观者周莉说,《潜伏》以余则成为中心,《人间正道》不可能每集都以杨立青为中心。“杨立青跟毛泽东在长征中不一样,毛泽东在长征里面确实是核心人物,但杨立青到了1950年代,他也就是共产党的中将之一——当时中将有一两百人。这种身份怎么可能每个历史事件都有他出现?”
“杨立仁”在剪戏
杨立青加戏的时候,杨立仁在剪戏。
戏拍完,粗剪完是56集,经过审查,6集的内容被删掉了。其中包括孤岛时期,担任军统上海站负责人的杨立仁刺杀日本间谍头子郎本的一段打斗漂亮的动作戏。这是历史上的真实事件,但同样的时段里,共产党一方没有能与之匹配的硬戏。杨立仁筹划刺杀的时候,杨立青在抗大当教员,用手榴弹炸鱼改善学员的伙食。审查的时候,刺杀的情节基本上被取掉了。张黎跟审片人一点点磨,最后只保留杨立仁萌生刺杀念头,待到行动地点,郎本已闻风而去。
“对于立仁这个角色要分阶段看。1920年代的立仁是热血青年,所以他会刺杀北洋政府巡阅使,但孤岛时期的立仁已经偏向国民党右翼,表现国民党右翼的抗日不合适。”审片专家说。
为了保险起见,制片方用这个精神举一反三,把剧中涉及的正反两方大大小小的人物全部扫描一遍。
范希亮享受了和立仁类似的待遇。范希亮是黄埔军校三期六班的班长,他在第五次反围剿中亲手执行了对黄埔恩师瞿恩的枪刑。对他的“审判”已经借瞿恩妻子林娥之口先期下达。国共二次合作,在黄埔毕业生的一次聚会上,范希亮向林娥解释,他行刑不仅是奉命而为,也是瞿恩本人的意思,“师命难违”。林娥回答:有些罪过可以补赎,但是不能洗刷。于是,本来可以成为抗日名将的范希亮死于国民党正面战场最惨烈的一次溃败——中条山战役的战场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