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师的眼睛是‘散光’,导演的眼睛则是‘聚光’”
作为中国影坛“第五代”的成员之一,吕乐是张艺谋、顾长卫的同班同学;作为内地首屈一指的摄影师,他曾与顾长卫、侯咏并称为中国电影三只眼,与国内诸多大牌导演亲密合作——拍摄田壮壮的《猎场扎撒》、掌镜张艺谋的《活着》、《摇啊摇,摇到外婆桥》、《有话好好说》,携手冯小刚的《集结号》、《非诚勿扰》,最近的作品则是吴宇森的《赤壁》。
吕乐的访谈被安排在春节之前,刚从英国度假归来的吕乐显然已从《赤壁》的劳顿中走出来。在跟记者近一个小时的交谈中,吕乐对作品的理解,一如他的摄影,流畅自然。
M= 记者,L=吕乐
《非诚勿扰》——“电影电影开拍前,就定下了这个基调——摄影机不动”
M:关于《非诚勿扰》,观众都说冯小刚拍得有些文艺片的风格,冯导说很大的功劳是您的。
L:没有,景儿是他挑的。当时我们讨论的是镜头尽量不动,没有跟摇的,有点像老式镜头的拍法。近景、特写镜头,摄影机会微微动一点点。当然,车上的画面也是动的。他前面的片子《集结号》,为了追求战争的写实效果,会突出摄影机的动感。用大冲击钻连上摄影机,也准备了很多按摩器捆在摄影机手柄上,制造颤抖的效果。但《非诚勿扰》是另外一种风格的故事,所以这次电影电影开拍前,就定下了这个基调——摄影机不动。
M:但有些时候,比如冯远征的那场,看似不怎么动,但仔细看镜头是非常缓慢地移动。
L:恩。除了斯坦尼康的部分,比如那女孩(范伟的秘书)走上楼梯,字幕衬底,其他的基本上都不动,比如范伟拉窗帘,开电视,过门厅,摄影机都是注视的状态。但这些又不可能百分之百的静止镜头。比如说像罗伯特·布列松(法国导演,代表作《圣女贞德的审判》《乡村牧师日记》)的镜头是不动的,固定的,可是他取的是中景,他基本上不拍近景的,当小刚要拍人物特写传达情绪的时候,画面要微微调整一点,不然构图上、视线上会有点别扭的。电影的语言、故事、表演三方面要统合在一起成就一部影片。另外,摄影机动的时候会遮一些丑,如果光线打得不好,但是由于镜头在运动,这些瑕疵就会被忽略掉,固定的镜头就要求布光很讲究一点。
M:在这个行业里,是摄影师指导布光的工作还是导演?
L:是摄影,导演也有要求了,比如他喜欢某种调子,他说别破坏某种样子,不能从窗外面打进光来,破坏灯光的效果等等,个别场景都不会要求,照明服务于摄影。
M:小刚导演是美工出身,为了拍摄起来漂亮,美工的工作是不是也要服从摄影的调度。
L:不是,电影的幕后主要是摄、录、美、服、化、道等部门。摄影跟美工是两个分开的不同的工种,摄影主要负责的是摄影机、胶片、照明、特殊效果比如刮风下雨等等。而画面背景使用的器材,穿的衣服之类的都是由美术部门来做,当然美术是个大的部门,服化道这些制景,或说场景设计,归属于美工。区别的不是谁服从于谁,而是大家互相交流,达到一个默契的程度。
《赤壁》——“每部片子我们都要看50遍以上”
M:听说《赤壁》换过很多摄影。首先是顾长卫,而后您,然后是张黎。
L:顾长卫没拍过,是我和张黎负责的。我先拍了六个月,后来太累了,就找来了张黎做了三个月。
M:你跟张黎是同班同学,《夜宴》、《集结号》你们都有互相帮过忙,这次《赤壁》又是你们共同上阵,您觉得和张黎影像风格有什么差别?
L:张黎拍过小刚的《一声叹息》、《天下无贼》、《夜宴》,我觉得都特别帅、很爽,看上去画面非常干净、利索。我就不行了,没什么特别的,相比侯咏、顾长卫、赵非……那帮同班同学,我的摄影是最没有风格的。别人要什么,我就能给他什么,钱多的是一个样,钱不多就是另外一个样,呵呵。
M:一部电影临时换摄影会不会影响到影片风格?
L:不会,不是极其专业的人感觉不到变化的。因为很多电影,比如王家卫的《花样年华》、《2046》都是三个摄影师,导演自己会调度!而且摄影彼此也是照顾嘛。电影起步什么样,接下来会怎么走,大家心里都有数的。
M:“火烧赤壁”那段是您拍的么,我看很多爆炸戏跟《集结号》很像。
L:有的是,有的不是。攻城门的部分有我的,上山坡的部分是张黎做的。爆炸戏吧,都是韩国特效做的,跟我们没关系,我们只负责画框之内的东西。
M:你们一般怎么控制这样千军万马的大场面?
L:不需要我们控制,每个人都有个story board(画面),副导演就会准备好这么多人。他定个方向,我们跟着走,七台摄影机,可以在各个地方架。有架大全景的,有架中近景的,有架运动的,还有俯拍的,当七百人的行军队伍走起来,一个号令,全部启动,拍全景的,每个人都在里面了,同时还可以在人群里藏摄影机。
M:一般情况下,像《赤壁》这样的大制作需要多少个镜头?
L:《赤壁上》是两千到三千吧,当然,镜头中间对剪起来会更多。《赤壁下》就会有六千多个镜头。
M:镜头数量在故事开始的时候大体上就已经定下来了么?
L:倒不会具体到那个程度,这个东西做久了,大家心里自然有数。武打片就是镜头多,镜头少那功夫得多好啊,很多镜头是用来遮挡(景物)、提高节奏、加强速度的。对打的时候,你一拳过去,对方翻到,流血,这些都需要中间接的,不是说你打过来他真的就流血。武打片里,像《少林寺》和《卧虎藏龙》的镜头会少点。专业上说,镜头长说明技巧性就好,比如《卧虎藏龙》里面,章子怡和杨紫琼在祠堂里对打的那场戏,镜头很长,就说明两个女演员的动作程度相当熟练,不管是替身还是真人。而且中间镜头是运动着的,就更难了。后来章子怡在酒楼上的那个镜头,摄影机在二楼跟着摔下去的人运动到一楼,这就能看出一个摄制组的专业水平来。当然也有些戏是电脑接的,比如《骇客帝国》,也有一些转的镜头,电脑不能说差,但不能代表配合程度。《云水谣》开头的那个数字中间片做的长镜头,效果也很好。
M:会去影院看自己的片子么?
L:这两个片子(《非诚勿扰》、《赤壁》)都没有。因为是我们做的嘛,上映之前我们每部片子都要看50遍以上。以前没有电子配光的时候要少点,那也得看十遍到二十遍。
M:什么是电子配光?好像现在很流行,具体说说这个技术上的概念。
L:电子配光就是DI(Digital Intermediate),数字中间片。电影拍摄的胶片成像之后,需要制作拷贝来供剪辑。现在为了保护原底不受损害,都采用原底印制翻正片,再从翻正片印制翻底片的方法。翻正片,翻底片,统称中间片。现代电影的剪辑大都采用把中间片扫描进电脑后进行电影剪辑。在此基础上可以颜色处理、视觉特效、字幕等一系列工作,并最终将完成的影片输出到电影胶片或其它类型的介质上。这些做得多,就得花时间。
M:你们通常怎么看片?
L:拍完一部分看一部分,或是一本一本的。不是整个看,整个看是全部完成了,在没有声音的时候,那个时候就已经是几十遍了。
“摄影师的眼睛是‘散光’,导演的眼睛则是‘聚光’”
M:您跟张艺谋、冯小刚、吴宇森都合作过,他们对影片画面的要求和工作方式有什么不同?
L:张艺谋是摄影出身,对图片感觉很好,他比较注重图像的光影。而且张艺谋是个特别认真的人,他做一件事花十二分功夫。冯小刚是学绘画的,做过舞台的美工,他更强调的是画面构图。同时小刚的灵活性聪明是过人的。吴宇森我觉得很大气的,还是年龄放在那里的,他要求的场面都都比较吓人。《赤壁》最大的印象是七百人的大场面,天天跟着,《活着》只有一个星期是八百人的场面,其他都是三五十人,一百人,三五百人,都有个递增或递减的过程。而且吴宇森的电影更多是音乐感。他拍一场戏之前都会先把音乐选好,比如舌战群儒,诸葛亮被鲁肃带着来瞢孙权,本来是场说话的戏,他就先不管音乐用不用,都会先准备好。他以前的枪战片的音乐节奏感很好,也很浪漫。
M:顾长卫、侯咏、张黎他们都已经开始做起了导演,您也曾经执导过电影,像《美人草》《十三棵泡桐》,冯小刚在《非诚勿扰》的庆功会上透露说您有可能再次执导华谊的新片,从心理上说,您个人是不是更倾向于做导演。
L:没有什么太多的倾向,因为我自己觉得这两个职业我都是喜欢的,我自己做导演比较晚,不像张艺谋,我的同学,他做得比较早,从摄影改到导演,他是一个职业上的理想,我自己觉得到这个年龄,经历过这么多事情,有些话想说,那就做导演。如果要是在闲下来没话可说的时候,怎么办呢?人家找做摄影我就做摄影了。
M:做导演就是意味着有话要说,讲故事?
L:很大程度上是这样的。当你希望讲故事的时候,幽默的,恐怖的,浪漫的,你去做导演,有意思。做摄影的更多是实际应用的东西。当然,摄影师和导演还有更大的差异,摄影师的眼睛是“散光”,要把两只眼睛往外散射,会注意周围的环境和气氛。而导演的眼睛则是“聚光”,上万人的现场,导演所看到的就是主演在干什么。做摄影师的时候,很多时候是技术成份,当导演的时候很多东西是灵气,就和画国画里的留白一样,好的导演其实是把这个东西做得很好,可是摄影你不能留白,焦点不能留白。导演是在时间里留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