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青少年,吴宇森便以独特的方式编排着自己的三国英雄梦;当他还在感受《喋血双雄》、《喋血街头》票房一起一落时,有关三国电影的梦想就开始萌芽,直到2004年9月,当吴宇森迄今最后一部西片《致命报酬》(Pay check)完成,电影《赤壁》正式提上议事日程。期间,由于剧本创作艰难、美方投资撤出、中方投资换人等因素,2007年4月14日《赤壁》才正式开机,2008年7月10日,《赤壁上》赶在北京奥运会前公映,立刻搅动观影热潮,最终以全球7亿人民币的票房引领华语片历史。2009年1月7日,《赤壁下》盛装启动……
说不完的三国故事,道不尽的世事炎凉,对于吴宇森,所有的种种都纠结在《赤壁》的四大“最”状中。
最深的情结
从躲在被窝里画《三国演义》英雄的十岁少年,到如今白发苍苍在摄影机前指挥“千军万马”的老者,吴宇森用了50年的时间来实现他的“三国梦”,在他看来,能把《赤壁》拍完,已是最大的成功,旁人如何评价,已不重要。
M=记者,W=吴宇森
M:据说您很早就开始看《三国演义》?
W:小时候读了很多中国古典文学,不只有《三国演义》,还有《水浒传》、《刺客列传》等,很多我景仰的英雄的故事。那时主要看的是连环画,也有粤语电影。这些作品让我很小就对牺牲小我、完成大我的情操非常崇拜。
M:那为什么独独对《三国演义》情有独钟?这是不是跟自己的成长经历有关?
W:嗯,可以这么说。拍《三国演义》一直是我内心最深的情结。小时候,我生活在香港石硖尾的木屋区一带,毒贩,流氓,小痞子出入都住那里,我比较小,常会挨欺负,每天早上出门之前会先在家里找点家伙操在手上,一根木棍或者一块石头。有一天,我从别的小孩那里得到一本翻得烂烂的连环画,是《三英战吕布》还是《火烧赤壁》已经不记得了,但连环画里那些豪气干云、快意江湖的好汉深深印进了我的脑海。
M:据说,您十岁的时候就用自己的方法“拍”过三国?
W:恩。那时候,我常常从外面捡比较大块的破玻璃回家,洗干净,用毛笔细细画上连环画里的人、马、枪、矛,就有了赵子龙、关云长、吕布、曹操……然后坐在墙角用一块毯子盖住自己,掀开一角,把手电筒光照在玻璃上,人影就会投到墙壁上去。电筒转一转,动一动,上上下下,那些墙壁上的影像就好像会动一样,觉得很有趣。
M:在香港拍片的时候为什么没打算拍《三国》?
W:当时有想啊。(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拍完《英雄本色》后我就想拍“赤壁之战”,但那时各方面能力有限。制作这样一部电影,需要庞大的资金,但我们当时拍一部最贵的电影才3000多万港币,而且在选景、角色、技术上我们也没有绝对的把握。在香港这个弹丸之地,没有可能把雄伟山河的景色和气魄表现出来。所以即使有理想,也没有办法实现。
M:在《三国演义》故事里,你一直钟情“赤壁之战”。
W:“赤壁之战”是《三国演义》中最有名的战争之一。怎么样把古代战争场面和气势、以弱胜强的意义,通过光影技术表现出来是很大的挑战。故事包含了中国人熟悉的英雄人物,这些人物在什么情况下能打赢战争,是凭一时之勇还是智慧。拍这样一部电影,要有一个团结的力量、充分的智慧和超乎常人的勇气才能够完成。
M:不过现在拍“赤壁之战”,肯定和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时候想法不同。
W:不一样。那时候拍可能更注重英雄、计谋、场面,现在则多了很多人物的内心刻画。随着岁月的流逝,我对《三国演义》的了解也逐渐加深,除了崇拜英雄人物,也慢慢感受到一种情怀——国土的分裂、人类的争斗让我开始思考战争的意义;而在战争中人与人之间的情谊,又让我想表现这种团结精神,我希望电影能够把这些复杂的感情都呈现出来。
最高的投资与票房
《赤壁》投资7500万美元,创华语片之最;《赤壁上》全球取得大约7亿人民币的票房,也创造了华语片票房的新历史;而其中因拍片超支,吴宇森自掏腰包。
M:您对票房满意么?
W:票房结果的确令我惊喜。中国电影特别是武打片、动作片在海外很有观众,但以好莱坞大片的技术和手法拍摄出来的中国史诗片还不多见。中国电影一直以来承载了诸多中国文化的遗产,包括武侠精神。而通过电影这个载体,我们能够在各个不同的层面上表达出我们的精神寄托和文化诉求。我一直希望能够一改武打片的套路,而是用正剧的手法拍摄一部反映三国时期各路英雄豪杰的史诗性故事片。
M:您当时就有这么高的票房期待吗?
W:其实没有想那么多,拍摄这部影片,我的目标就是能够超越文化和历史背景的隔阂,让西方观众欣赏到亚洲版的《特洛伊》,同时也让东方的观众能从这个耳熟能详的故事中找寻到新的视角。同时,我也希望向世人证明,我们中国人也完全有能力拍出好莱坞大片水准的中国影片来。
M:听说《赤壁》到最后预算超支了,您自掏腰包,每天60万元给剧组支撑拍摄。
W:我一向是很坚持的人。这个戏投资很大,是有史以来华语片最高的一次,也是我多年来一直想拍的作品,所以对片子质量也要更苛求一些。
M:比如说?
W:比如说在上集中赵薇演的孙尚香把曹军的马队引入诸葛亮、周瑜布下的八卦阵这场戏,按预算说两天可以拍完。我说两天,在好莱坞可以拍完,因为所有马、骑师都是经过专业训练的,好莱坞有这样的部门和专门训练,专门供给拍电影用,不仅马,就连老虎也好,熊也好,都有专门训练,都是职业演员,你要它扬蹄就扬蹄,要它倒下就倒下。但在这里呢,我们的马和人没有受过专业训练,大家都是用一份勇气、用命去拼的,我肯定要花多些时间,多些耐心。有一个摔马镜头,我要求马队像军队一样很整齐地跑,但这些马不是职业演员,年轻的小伙子骑师只好每天去练每天去练……我们用土方法来做,一点一点摸索,所以必须要多些时间,预算两天不够,结果我光是拍跑马就拍了8天,这就超过预算了。
M:如果在好莱坞拍片,超支的部分也要自己去填补么?
W:按照好莱坞的做法,投资方会先把投资者一块交给一个保险公司,由保险公司来调配这个资费。从我有了剧本的那天开始,保险公司就根据这个剧本打预算,这个预算打到五千万就是五千万,一亿就是一亿。
M:如果超了怎么办?
W:如果超预算,你以后就不要拍片了。
最中国式的特效
“‘草船借箭’,我们将船身放在一个很大的充气垫上,让几十几百个场务人员同时拉动绑在气垫上的绳子,模拟船身中箭后摇摇摆摆的样子。这让好莱坞的制片都很吃惊”。
M:《赤壁下》的视觉效果非常震撼,谈谈那场宏伟的战争吧。
W:赤壁之战分成两大部分,一部分在江面上打,一部分在陆地上打。单为拍摄“火攻”一场戏,我们足足准备了一年多。所需要的十八艘巨型战船由于体积过大,无法从别处运送到水库边,最后就只能在现场制造。其中最大的一艘首尾长竟达38米!所有战船的建造从2006年10月开始,直到次年5月完工,前后历时八个多月。与此同时,四个大型的码头也在水库边建了起来。另外还有许多战船是在附近的船厂建造完成之后运过来的。其余两千多艘船只只能靠三维动画来制作了。
M:那电脑特技是在国内做的还是拿到美国做的?
W:都是在美国做的,但我们国内的工作人员要配合。这是一个互相学习的好的机会,也是我拍《赤壁》一个很大的心愿。我们带来美国的特技专家,他们设计的画面需要跟摄影组、动作指导组、导演组讨论,这些人怎样跟美国的特技专家配合才能完成现场拍摄和特技结合的镜头。这个过程很繁复。通过这样的机会,一方面能让国内的年轻人有一个实践和学习的机会,另一方面也让国外的投资人了解中国市场,认识我们中国人做事的方式。
M:中国人什么样的做事方式?
W:在好莱坞,所有的事情都分工很细,都是在技术层面上讨论是否可行才去做,所以每个镜头大概花多少钱是恒定的。但在中国不是,例如“草船借箭”这场戏,在好莱坞拍就要到巨型机械底座上拍。但内地没有,我们的工作人员就想出来,将船身放在一个很大的充气垫上,让几十几百个场务人员同时拉动绑在气垫上的绳子,模拟船身中箭后摇摇摆摆的样子。电影的趣味就在这里,有些是依靠高超的技术做出来,但有些依靠人力做出来,也有意外的效果,把外国人吓一跳!他们以为我们花了很多钱,结果我们用一些很聪明的办法。这让好莱坞制片都很吃惊。
最国际化的眼光
“《赤壁》这个题材就能表现中国人的真正的智慧、精神和文化。我在外国生活、工作这么多年,他们对我很礼遇、给了我很多工作机会,但他们对我们的精神面、心意和性格都了解不够。我想透过电影让外国人对我们多一点理解”。
M:在您之前,李安与张艺谋都已经用中国传统的武侠电影向世界影坛、尤其是向电影重镇好莱坞表达过自己。
W:他们两位导演把中国的武侠电影拍得很浪漫,很有情意,外国观众很喜欢那样唯美多情的东西。但《赤壁》更注重真实感,我想让他们对中国文化有个更多深层次的了解。
M:电影要推向国际市场,《赤壁》会不会更多地考虑到西方人对英雄的定义?
W:对于我来说,小说《三国演义》最吸引人的地方并不是那些被神话了的人物,而是这些人物所展现出来的真正的英雄主义。我们这个世界有很多不同形式的英雄人物,我喜欢的是那些有血有肉的、人性化的英雄人物。三国人物与我心目中的英雄在理念上有很多相似之处。我坚信,人类的情感是共通的,而不是藉由文化背景来维系的。
M:但戏里复杂的人物关系、政治局面、历史变迁,怎么让海外观众理解?据说最初哥伦比亚公司看了剧本后,建议吴宇森把刘关张、赵云全部合成为一个人———人物太多他们分不清,但您拒绝了。
W:美国人不熟悉我们的文化和历史,我了解他们看大片的习惯,对于外语片,好莱坞只能跟着一个主线,最多两个主线去走,主角只能一两个。况且他们看外语片时,除了看画面还要看字幕,他们搞不清那些人的名字,觉得发音差不多。但《三国》,你没有刘关张,就不成啊!我跟他们说,三个人合成一个人不可能。
M:所以他们觉得很冒险,最终撤资了。
W:美国的投资突然撤出,让我们一时间很被动。他们的做法也可以理解,毕竟是那么大的投入。后来我从香港、台湾、大陆各找了一个编剧,要达成国际都能接受的电影,一定要有不同文化背景下的编剧来合作,最后再加上我自己的想法,形成最后的拍摄剧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