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她喝完咖啡正要离开时,一个男子走来,坐她面前。他非常之英俊,又年轻。他与她搭讪,她的眼角瞥到附近座位上的女子嫉妒的目光。
男子伸出手说,看,我的手心里。一只小乌龟。人类要经过多少世纪之后,它才会阖上它的眼睛。如果。。。
他握紧了手心,然后张开来说,看,它已经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它的生命不过才度过一小段而已,却被我终结。外来的力量多么强大。
她一直紧张地望他,不知他何以作出这样的行为,但她是喜欢的。她看到他亮晶晶的眼睛,直直地进到她的心里面。
她带他回家。在升向23楼公寓的电梯里,城亲吻她的脖子,她闭上眼睛感受陌生男子身上清新的味道。
他是陌生的年轻男子,来自莫名的地方。但她需要他,就如同他需要她一样,撕扯彼此的是对方难以言说的空虚。
她是洛。二十九岁,靠着卖力工作,购买了房子。曾有一男友,那是多年前的事。喜欢看电影和听音乐。多数时候,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她这样对他介绍自己,坦白诚恳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丝毫不掩盖自己的孤独。
她在他面前,可以放下一切的伪装。
他坐在她的对面说,我是城,二十三岁,刚毕业,就待业。只喜欢躲在空屋里画画。
自遇见城的那日起,她开始碰到奇异的事件。一日晚,路过某个街口时,她看到路边坐着一个拉二胡的老人。穿着破旧的黑色衣服,短短的白发,双眼紧闭,手却灵活地拉动着弦。
她在他面前蹲下,将硬币小心地放到他的碗中,却见到一只快速伸过来的手,紧锁自己的右手腕,干枯的手背,上面尽是大块大块的寿斑。她吃惊地抬起头望他。老人却依旧陶醉在琴弦的优美音色中,仿佛什么都未发生过。
她仓惶而逃,手腕上的印记在她的眼中逐渐消失。
回到家中时,她已不再害怕,心里竟微微有些兴奋。这样一件小事为她平静无聊的生活带来了惊喜。
何况,在门的背后,有一个年轻英俊的男子等着她归来。
城是个拒绝长大的孩子。在遇见她之后,便日日蜷缩在她的家里,足不出户,将冰箱里的食物全部吃光。
除了睡觉,他便在白色的稿纸上画恐怖漫画。他为漫画中的人物设计对白,一个个带有血腥味的故事由此而生成。画面黑白两色,却隐藏着无限诡异的气息。
她看完他的故事,总是无奈地摸着他的头说,为什么尽画这些恐怖的画面?童话中王子与公主的故事不是更美吗?
城吻了一下她的脸颊说,微笑说,那是人们的想象,而我画的是现实。扭曲的人性,伪装的脸孔,嗜血的本性。
她投到他的怀抱里,靠着他的胸口说,我不管外面的世界,我只要你爱我。
他默默地抱住她。两人静默无语。
她的心里是有过担心的。城那么年轻,虽没有工作,却有画画的天份。总有一天,他会离开她,去追寻自己的梦想。
而她,她已经老了,用再多的眼霜也无法掩盖眼角的皱纹。做徒劳无功的事,更显得人的悲凉。
她只能说服自己,与他度过的一日,便是最好的时光。无需担心明日。有过便是好。
她因此更加宠爱他,对他百般示好。他似乎对任何事都没有兴趣,只是喜好躲在书店里看各种漫画书。她看到,然后一一买下它们。
原来,他害怕与人相处。走在人群中时,他会不自觉地紧握她的手,手心里潮湿粘人。他不知晓该如何与人交流,所以在那些招聘会上,面对人山人海,他俯视他们,却找不到与他们沟通的方式。
她望着他高大帅气的样子,默默无言。若不是曾有过伤痛,他断不会这样厌弃这庞大的人群。他不过还是个孩子。
她牵着他的手,拎着一摞漫画书,回家。
在路上,她想,那日在咖啡店里,他会以那样的方式作自我介绍,定是与自己有不解的缘分。
她深信她与城之间有种莫名的生命关联。曾陌生地背向而行,而有一天,他们终于转过身,看到了对方。
她非常喜悦,因为这一场迟来的爱情。
只是,她日渐遇到怪异的事。
作为业务部的经理与下属开会时,她竟得了失语症。原本想好的计划,在一瞬间消失。她怔怔地望着他们,却看到一张张僵尸般的脸。身上仍旧穿着昂贵的服装,脸却变得血腥而破碎,皮肤被撕裂般地脱落开来。他们目无表情地齐齐望向她。
她惊叫了一声,从会议室冲了出去。
在洗手间平息下自己的心情时,她摸到自己冰冷的额头,感觉到自己病了。
或许可以趁此休息几天。她走到总经理办公室,请了七天假期。
她与城日夜厮守在家,叫外卖,将冰箱内的食物储存得满满的。拉上窗帘,坐在客厅里漫无天日地看影碟。
她偎在他的怀里看到电影里那个绝望的女子穿着黑色纹胸,躲在洗手间,用剃须刀划开自己的大腿。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雪白瓷砖上。女子朝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笑。卧室里的男友发出平静的呼吸,沉溺于睡梦中。
城在她耳边说,我绝不让你这样。
她搂住他,微笑着昂起头。
除了看碟外,他们便在一起看城的漫画。城说,等到这个故事结束后,我会联系出版社。我想要它成为一本书,被印刷出来,让众人知道。
她望着手中的黑白漫画,轻轻地问,能出版吗?
城说,我很有信心。
她抬起头面对他说,那祝你好运。她心里的担忧愈盛,她怕他离开他。她宁愿城是个对外界一无所知的男孩,凡事依赖她,独为她所有。
她担心到夜晚失眠。晚上睡不着,便去楼下散步。没有星星月亮,地面上有朦胧的白光。她安静地走着,关掉了口袋里的MP3。她走过小树林,走过亭子,走到秋千前,然后坐下来,荡秋千。
她仰望到庞大的黑色树影,在空中微微浮动。花儿的馨香在空气中散漫开来。她无声地靠在秋千上,慢慢地荡。
她的脑中空白一片,似丧失了所有的记忆。慢慢地回想,竟回到了儿时的时光。与邻居家的孩子荡秋千,她们轮流着摇秋千,荡秋千。
她如此喜欢在空中飞翔的感觉,以致于飞到最高处时,闭上了眼睛。她多么喜欢,多么迷恋。
玩至傍晚,母亲大声喊她回家。
这样的快乐曾是如此纯粹,而现在的她要买多少架秋千放在家里都可以,但是她已经找不到那种幸福的感觉了。
她已不知何为幸福了,她只知道自己需紧紧抓住手中的那根绳,不放手。
城他对她的依赖一如昨日,这令她稍稍宽慰。那日,她觉得两个人需要出去透透气,她带他出去看电影。
在市中心影城买了两张【变形金刚】的票。是第七排中间的好位置,她怕别人会占,早早地进了场。
电影还未开场,他们靠在一起聊天。附近坐在走廊上的一个男子用奇怪的眼神望她。她害怕地抱住城的胳膊,不看他。
灯光熄灭了,银幕亮起来。
她的眼睛虽盯着银幕,却一直感觉到男子的目光。过了许久,她瞥见他穿过坐满人群的座位,走向自己。她拉住城的手。男子却一把推开城,说,我可以坐你旁边的位置吗。
她站起身,愤怒地说,你没看到有人吗?
男子说,这个位置从你进来之后就一直空着。我看到你一个人在对着空座位讲话,我以为你在讲手机。可是,已经过了半个小时了,还是没有人。
她的头开始晕起来,她望向男子的后面,没有看到城。
人群开始沸腾,吵闹着,责骂她与男子影响他们看电影。
男子看到她的样子,伸出手关心地说,你还好吧。
她一把打掉他的手,望着身边的空座位,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她尖叫了一声,从影院里冲了出去。经过长廊的时候,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咖啡店那晚,身旁女子嫉妒的眼光,乞讨老者枯瘦的手,会议室变脸的同事,还有如此英俊年轻的城。
城。城。她想到他,心在痛。
她猝地停下脚步,蹲在墙角,无法遏制地哭泣。
原来他一直是她的幻觉。从他出现那晚,她就已经病了。她太渴望有人爱她了,以致于她幻想出这样一个美好的人物,为她拥有。
一直画画的也不是他,而是她自己。那些黑白漫画,是她日夜创作的结果。她将自己封闭在公寓里,与自己幻想的城对话,相爱,接吻。
若不是陌生男子的话,她恐怕会一直沉溺于这样的幻觉中。
她慢慢地走出影城,来到明亮的街道上。人群在她身旁穿梭而过,汽笛声不断响起,迎面而来的孩子撞到她。她摇摇晃晃地走着,不知前方为何处。
失去幻觉,她将如何度过余下的日子。
谁说,幻觉不是一件美好之物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