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看到有一道蓝色的光芒从我的眼前闪过,划破我的脸,抵达我破碎的内心深处。
——题记
继父
我是秀一。几天前,我杀害了一个男人。他是我的继父。是我整个童年的巨大阴影。对于童年,我忘记了太多的事,只剩下些模糊清淡的记忆:妈妈轻轻地说话,婴儿时的遥香,一些好闻的东西。我只是不再记得关于自己的事情。
但是当这个男人消失多年后,重新又踏进我们家门时,我的记忆一点点地在复苏。仿佛记忆与现实只是隔了一层薄薄的黑纱。我可以装作去遗忘,去放弃,但是不轻易地撩开那层纱,我便再次跌落到过去的记忆中。我看到男人纠结的眉宇,还有他那对有如拳击手般强健的拳头。
当我曾经一次又一次以仰望的姿态,望着那对随时落下的拳头时,我觉得自己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燃烧,那火焰太过灼热,几乎要把我焚烧至灰。干脆决绝,不留余地。
暴力过后,妈妈总是用柔软的手抚摸我青淤肿胀的脸,她的眼泪滴落在我的嘴边。凉凉的,涩涩的,苦苦的。我抓住她的手,把脸埋进她的掌心。
总有一天,我会长大,长成可以与他抗衡的男子,长成勇敢的男子,保护妈妈和遥香。
多年后,他重又出现在我们面前。他的样子,他的脾气,都没有变,唯一变的,就是他老了。而我,已是一个铮铮少年。
既然,我无法像驱赶一个乞丐一样,来把他赶走。那么我所能做的就是让他彻底消失,化为灰烬。
他的存在,会把我们幸福的家带回到从前那个破碎哭泣的往事里。我不允许那样的事再次发生。我要妈妈和遥香过快乐自由的生活。
所以,他只能去死。悄无声息地,不为人知地死去。
Ishioka
当Ishioka在超市拿刀抵着我的腰,向我勒索30万时,我突然有种预感,一切都将陷入不可逆转的深渊中,并且以其迅疾的速度,往下沉坠。绝望如同冰凉的绿色藤蔓攀上我的肩膀,我的脖子,令我无法呼吸。
我知道我必须以再一次的尝试,来掩盖我杀害继父的这一真相。
我对Ishioka撒了谎。对他来说,他只是需要一份钱,来让他可以自由飞翔。所以,对于我出谋的计划,他毫无异议。他如此信任我,不曾把我当成一个杀人犯。
但是,对我来讲,那不过是个借口。Ishioka要挟我,我必须杀了他才能封住他的口。而我和我的家人才能继续平静安稳地生活下去。
我只是想过普通孩子的生活。去海边吹吹风,去远方看看风景,和妈妈妹妹坐在餐桌旁吃饭,聊聊有趣的事。有一个喜欢的女朋友,她能读懂我的心事。或许,还可以考上美术学院,继续学习画画。
我所要的不过这些。如此简单,令我自己也惊讶。有多少次,我躺在房间的空鱼缸里,把自己想象成一条鱼,在有限的世界内过悠游自在的生活。我要删除掉我的录音机里的所有声音,因为那里的一切都是秘密,都是孤独。
对不起,Ishioka。我们彼此憎恨着自己的父亲,但是我们却无法成为知己。我曾以为我们之间会因着某种默契而暗自相连,我曾以为你会看到我内心的累累伤痕而选择为我高兴。但是,当你用刀子勒索我30万时,也一并将我与你之间的一线情谊挥刀斩断。
Ishioka,你不该死,但是你不得不死。
Noriko
我曾经以为狗是没有思想的,Noriko却说她的狗会做梦,会说梦话。每次和我聊天,Noriko都会提起她的狗。她是个安静的女生,寡言淡然。但是与我一起,我会显得更加沉默。我不知该以怎样的方式来走近这个我喜欢的女生。
在那个雨天,她识破了我的谎言。那时,我害怕的不知如何是好。如果她知道在逃课的那天,我杀掉了一个人,现在的她,还会和我站在一起聊天吗?
后来,我才明白,她只是想知道那堂美术课,我去了哪里。她并不刨根究底,她只是好奇。或许,她也有一点点喜欢我。
Ishioka死后,我发现自己再无法融入学校的生活。所有的学生看到我就像看到死神一样,仿佛我的脸上刻着杀人犯三个字。我是杀了Ishioka,但是我没有任何选择。
Noriko也变得害怕我,觉得我随时都会伤害到她一样。那天,我带她回家。她却急不迭地逃离开。
如果,连她也要从我的身边走开,那么我还剩下些什么呢。
在我绝望之余,我发现她Noriko回来了。她把头靠在我的胸膛上说,如果可以,她会继续对那个警察撒谎。搂着她的肩膀,感觉到她小小的身体,像一束光照亮我最后的一点希望。
我把那只收录了我所有秘密与孤独的录音机留给了Noriko,我要她看到我的世界。因为,这会是我们的一次告别,并且将永不再见。
Noriko,我真希望,我能够看到三十年后的自己。你说,会不会就是你画布上所画的样子?
妈妈和遥香
妈妈,遥香,我就要离开了。就把我的离开当作我的一次失踪吧。如果你们知道我会去向哪里,我就无法离开了。但是,我不能不这么做。因为,你们要继续好好地生活下去。
妈妈,我已经尽力了,但是我仍然斗不过那个警察。他曾说他买赛车是为了更好地了解我,但是,我知道他只是想识破我,将我送到监狱里去。如果要说了解,那么今天我所做的选择,会让他更通透些。
妈妈,我犯下的罪,我需独自担当。感到遗憾的是,我再不能保护你和遥香。我曾幻想过我们未来的幸福生活。我拥有稳定的工作,遥香嫁了一个好丈夫,而你,可以在家休养身息,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我们可以出远门旅行,看山看水,一家人其乐融融。
妈妈,遥香。
我是秀一。我杀过人。喜欢过一个女生。十七岁那年,我选择自杀。我曾是个普通的孩子,期待普通人的生活。
当那辆笨重的卡车迎面驶来时,我骑着我最爱的赛车迎了上去。
黑暗来临之前,我看到一道明亮的蓝色光芒再次从我的眼前划过。我褪下沉重的肉身,追寻着它的轨迹,朝着世界的另一个尽头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