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析《孔雀》剧作
一，三段式的结构
《孔雀》明显采用了三段式的剧作结构。这种结构在昆汀·塔伦蒂诺的《低俗小说》里是以叙述逻辑安排的，故事以三条不同的线索代表的段落组成。在侯孝贤的《最好的时光》里三段式是以时空顺序组织的，三个故事共享一个主题，却被安排在不同时代背景里。而在《孔雀》里，三段式结构则是以各自的主要人物为核心设置的，即“姐姐-哥哥-弟弟（我）”的三个段落构成的。
这样的段落层次稍微处理不当，就会使得影片成为三个孤立的片段，而片段之间则会产生叙述上的断层与脱节。这是因为三个段落的主人公不同，主要的矛盾冲突也是不同的，这样分开叙述，会在一定程度上削弱剧作本身的戏剧张力，而且转接时也会打断戏剧动作的反应链，使人产生移情心理。但《孔雀》却极大程度地削弱了这种脱落感。主要原因有三。
一是《孔雀》中的三段故事共享一个大的主题。这个主题说虚一点就是人性的释放与时代的压抑之间的矛盾冲突，说实了就是个人对梦想的追求与现实的冲突。无论是姐姐对伞兵的苦涩暗恋和对跳伞事业的追求，还是哥哥试图与周遭人物沟通与理解所做的尝试，还是弟弟在自尊和耻辱之间的矛盾挣扎，都反映出了在那个被虚化的压抑年代里，个人理想与残酷现实的对峙。也正是这个主题具有普遍性（三姊妹的共同主题），就很容易使人信服，并引起共鸣，这样即使时代背景虚化，情感仍然得到巩固和确信。
第二个原因是，《孔雀》中三个段落并非完全孤立存在，而是在时空上交织渗透的。如，第一个段落在姐姐结婚时结束，第二个哥哥的段落里，时空又回到了姐姐未婚前的段落。也就是说每一个段落都以各自的主人公为核心安排情节，这一个段落的主人公在另一个段落又以配角身份存在。而作为整体来看，第二段的时间段要比第一段往前，第三段又往前发展了。这样做一来可以引来新情节的发生——如姐姐的故事在第三段又出现了“离婚”“重逢”两个重要情节，二来也维护了整个故事的完整性。
《孔雀》的三段式精彩之处的第三点，在于衔接点的自然紧凑。每一段开始都有明显的开端，一家五口在走廊吃饭，弟弟的独白响起，“回想起那年的夏天……”弟弟的独白并非重复而累赘，它既能标志性地揭示故事开端，让剧作层次感明朗清晰，又暗示和预兆着下文，仔细留心会发现每一段落弟弟开场白有着细微差异，无论是措辞还是语调上都预示着不同的故事情绪，从开始淡淡的惆怅，到中段明显的悲哀，再到最后不舍的伤怀，情绪也一步步走向高潮。
二，三人物的成长
《孔雀》的三段式结构使得它拥有三个独立的主人公，在人物塑造上，《孔雀》极巧妙地做到了既保持人物的独立个性，又细心维护了人物在深化主题上的统一性。
姐姐这个人物是一个极其敏感与浪漫，带着狡猾的小聪明，倔强好强的女孩子形象。她作为开场人物，第一时间抓住观众的吸引力极为关键。她做到了，一开端她拉风琴而不管壶里的水开了，就像宣言一般彰显了她浪漫的、艺术家一般的倔强个性。然后对托儿所工作的不屑，失意摔了一个小孩，则显示出她的自命清高与脱离现实的特点。追求跳伞员梦想，使她狂热；对年轻伞兵的热恋，使她失去理智。在剧作中，姐姐对跳伞的追求是与对伞兵的追求紧扣在一起的。我们很难说她是因为跳伞的壮丽而爱上了伞兵，还是因为帅气、有文化的伞兵而爱上了跳伞。姐姐的敏感与神经质，在两次父母的逼迫中体现得作为明显——跳伞征兵失败后，父母强行给她喂饭，“喂饭”这个动作象征着姐姐对生活的终于妥协，她还是逃离不开肉身的累赘飞向天空，她还需要食物，她被生活抑制住了。之后骑车从自制的降落伞中寻找现实中的虚妄安慰，被母亲阻止。母亲强行给她注射镇静剂使她平静，她大声喊着“不要脸”，将故事的矛盾集中凸显出来，她的倔强与骄傲、羞辱与悲哀、抗议与申诉，都在这一刻爆发，也从这一刻渐渐走向灭亡。
第二个人物哥哥的描写，由于哥哥本身的智障，使他的锐利性受到削弱，但并未就此失去他饱满的个性。哥哥虽然愚蠢，但心底本质不坏，唯一的可悲之处就在于他的追求，或者说是贪恋。可以说，作者在这个人物身上寄予了最深的悲哀。他的故事里最大的矛盾就是沟通与误解。一开始，他尝试交朋友，却被人欺骗和捉弄，用爆竹炸他，这一炸使他羊癫疯犯了。这里哥哥与人沟通的尝试被暴力所扼断。接下来，他对爱情或女人的追求，托母亲去说亲，却换来一个金钱买来的假象，最可悲的地方在于，连这个假象也压根都没实现，哥哥对爱情的追求被物质和肉身所钳制。再是哥哥去学校送伞，弟弟对他的否认、被人误认为流氓追打、弟弟倒戈相向、用伞戳他，这里哥哥的自尊心所受的伤害继续加剧，达到高峰。哥哥这一段冲突显著又十分自然，只是弟弟下药那一段似乎有些戏剧过头，给人震撼却不够真实。这也使弟弟这个人物的转变显得生硬。
第三个人物弟弟时，更多是趋向尾声。弟弟出于青春期的叛逆、离家出走浪迹天涯的行为，不够支撑起他的丰富个性。反而是在姐姐与哥哥的段落中，弟弟的个性得以塑造。在姐姐一段中他借钱给姐姐的大方、帮姐姐买《性教育手册》时的羞涩，都可见他的善良质朴；在哥哥一段中，他的自尊心、报复心，青春期昂贵的羞耻心，都被深刻刻画。反而是在自己的段落却显得放不开手脚，如“影子”一般似有若无了。这是因为整个故事到了弟弟这一段落已经渐渐平缓，矛盾冲突、高潮已经慢慢平息。《孔雀》的主题可以说是对梦想的追求，也可以说是成长的缅怀，解决戏剧核心问题的结局应该就是梦想妥协现实和成长年代的终结。人物渐渐长大，弟弟也就没有了太多发展空间了。
三个人物的人物弧各不相同，但是都有一些相似之处，都在成长之中、于是要面对残酷的时代带来的不安分处境、于是试图摆脱现实、最终却成为生活的妥协者。正是这些相似之处，保持了人物性格上的一些一致性，使得主题没有被分割而弱化。
三，孔雀的象征意义
《孔雀》这一个命题并不是简单地对结局场景——一家三姊妹看孔雀——的简单描述。而是因为孔雀的象征、孔雀的意义，始终贯彻在整个故事里。
在姐姐的故事里，“孔雀”意外着跳伞梦想和有着致命吸引力的伞兵。姐姐遇见伞兵，就如同光秃秃的雌孔雀遇到了骄傲的雄孔雀，而他最具有吸引力的部分，便是那如同孔雀的尾巴一样盛开的降落伞。当看到姐姐骑着自行车，扬起手工制作的“降落伞”时，相信所有人都会心领神会地被感动。姐姐的梦想寄予在了降落伞（孔雀尾巴）上，姐姐的爱情寄予在了伞兵（雄孔雀）上。孔雀在这里成了对爱情与理想的大胆渴望与追求。
在哥哥这一段落，“孔雀”意味着孤独和无人关怀的囚禁。哥哥更像是一只被囚禁在笼子里的孔雀。他孤独，试图走出自己的小天地，却处处碰壁。其中最具震撼力的一幕，母亲用鼠药做警示毒死大白鹅，可谓触目惊心。此处的大白鹅仿佛是一只扒光了毛的孔雀，挣扎着走向死亡。它象征着哥哥的孤独与苍白，它的死则意味着哥哥被扼杀的自尊与情感。
而到了弟弟这一段，“孔雀”意味着性的压抑与纯真的凋零。弟弟这一段落情感趋向缓和，只有开端时与父亲的矛盾起到推动发展和揭示寓意的作用。父亲满怀期望地送给弟弟牛奶却发现了他的裸女图。这张图纸正是弟弟对“孔雀”的迷恋的证据。缘起于这张图，弟弟离家出走，多年后又回巢，这一情节设置颇有些“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的决绝意味。孔雀的诱惑、神秘、孤傲，都在弟弟的早熟、失踪、冷眼旁观的情节中得以外化。
除了孔雀与人物性格的对应式隐喻，除了孔雀代表的各个主人公的不同梦想，孔雀在尾声处的真正显现更具有揭示主题的象征意义。在尾声时，姊妹三人观看动物园的孔雀开屏，他们分别出现（按故事段落的顺序，姐姐-哥哥-弟弟），各自驻足后，叹息着冬天的孔雀不开屏而一一离开。直至人走光，孔雀才缓缓地展开了尾巴。这一刻惊艳至极，它凝结了累计在全篇的情感意义，令人感动。它蕴含的丰富的生活内涵在于，孔雀象征着骄傲与美丽，孔雀的开屏象征着个人梦想的实现。而这一错失的开屏，总结性地象征着个人的骄傲与美丽往往不为人知、在实现梦想背后隐藏的孤独与残酷、在成长过程中所必须经历的漫长期待和辛酸守候。它的寓意太深刻，可以让每一个人感动和共鸣。也许，《孔雀》的精彩之处即在于此，无法定论，却意味深远。
Marshal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