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因为张国荣,我也许永远不可能去看陈凯歌的这部没有机会在国内公映的《风月》。光看影片的名字,你大概真的会误以为那是一部风月片,却怎么想到它的幕后阵容竟是那样强大,制片人有徐枫,脚本有王安忆和舒琪,摄影有杜可风,作曲有赵季平,整个班底的优秀程度丝毫不逊于《霸王别姬》,属于当年国内首屈一指的大制作。可是,它的命运却自从孕育以来就在阴影里反复挣扎,中国人不肯看,外国人看不懂,反而引来质疑声声。是太阴暗?太矫情?还是太在乎形式,反而忽略了影片的实质?不过,在我眼睛里,这实在是一部非常美的电影, 能把电影拍得“美”并不是容易的事情。提到陈凯歌,就忍不住要说张艺谋。陈凯歌不同于张艺谋,张艺谋的电影传达出来的美是豪情的,热烈的,爽直的,陈凯歌的美则是含蓄的,隐忍的,深入骨髓的。很多人说陈凯歌不会讲故事,确实,脱离了历史这个宏大的背景,他从来不会讲简单的故事,也不屑于讲,他的人文情怀太沉重,总想让电影承载过多的意义,以至不胜负荷。张艺谋擅长改编原著,但只取原著的精髓,而把形式从里到外改头换面;陈凯歌喜欢改编原著,他在文字的基础上把原著的韵味发扬光大,换言之,他对文字是非常敏感的。如果说陈凯歌是文人骚客,张艺谋就是江湖术士。二者各有千秋,只是道不同而已。既然是文人,当然脱不了一份矫情,自古以来便是如此,清高自许的同时,内心却对尘世难以割舍,如果非要说《风月》失败在什么地方,大概就是它的作者缺少一份平心静气的悠远情怀,迫不及待地表现一切,自然不足,用力太过。观众能够体会到导演在影片形成的过程中经历的痛苦挣扎。所以像《悲情城市》那样的淡泊水墨实在是非常难得,那是站得远远看着的一种冷漠,这种气质是由导演决定的。电影,真的是境界的产物。当然,将两部电影或者两个导演相比其实没有什么意义,始终觉得,中国人应该懂得珍惜中国的导演,不可一味的挑刺和指责,电影导演承受的压力本来就多于常人,才华的迸发有时候需要环境的宽容和自由度。
我对《风月》有私爱,除了个人原因,还起源于它那种诗歌一样的情怀,有的时候,矫情的美也可以收买人心,一旦它拨动了你的心弦,再多的遗憾也补救不了。《风月》就有这么一种毒性,让人不由自主地沉沦。就像它说讲述的鸦片,纵有千般不愿,却又教人恋恋不舍。我想喜不喜欢《风月》,其实是取决于观众的性格和口味的。如果你不先入为主,把它看作一部应该拿大奖的宏篇巨制,就会发现,它的水准早已不简单。
原著《花影》没有看过,好象是叶兆言写的。但是,你总是能从电影中感受到一种文字的韵味和力度。看前半部分的时候,脑海中总是浮现出苏童笔下江南的影子(曾经还想过,如果让陈凯歌来拍苏童的《妻妾成群》会是怎样的另一番风景)。那些层层密密的荷叶,月夜下黑漆如墨的水塘,潮湿的雾气,细窄的扁舟,苍白的灯笼,凄清的冷雨,猫头鹰的哀鸣。苏童的江南是阴郁的,庞氏家族同样是阴郁的。我固执地认为这样的江南是最美的。对于北方人来说,江南有一份不可思议的神秘感,它在自古以来的文学作品中沉淀得太久了。陈凯歌也是北方人,想必他对江南也有一种无法解释的情愫。所以他拍出来的江南符合北方人的审美。不过也正因为他是北方人,不甘心一直延续这种小家碧玉的情调,于是,逐渐地,影片显示出了宏大的气魄。在开始展示整个家族的面貌的时候,充分显示了导演纯熟的调度能力,通过少女如意拽下众太太们的麻将桌布开始,跟随她的身影,一连串干净利落的镜头,实际上已经将庞家的背景、主要人物、人情世态、关系纠葛、甚至历史背景全部交代完毕,短短几分钟一气呵成,流畅、自然,毫无生硬,拖遢之感,称得上大家手笔。就凭这一段,《风月》已经值得一看。何况摄影布光又是极尽考究。这江南水乡中的没落大家族,每一个旮旯中都透出腐朽的气息。姨太太姨奶奶们在乌烟瘴气的厅堂里搓着麻将,璀璨戒指在玉指间争奇斗艳。皇帝退位了,遗老遗少们不肯脱下官袍,留着发辫,辛亥革命的爆发让世人战战兢兢,固执的他们选择了深居简出,惊惶度日。人们在水边的榻上云雨,不愿过问世事,鸦片成了日常必备品,给予那些脆弱的肉体以暂时的麻醉,当然,也毒害了他们的灵魂。
毒,是影片中一个重要的注解,它的宣传语就叫做“爱能毒人”,其实毒人的不是爱,而是制度的枷锁和人性的丑陋。在这样的社会中,每个人都是牺牲品,或者是爱的牺牲品,如果他真的追求爱的话。如意是这样,天香里的女人是这样,忠良是这样。如意对忠良来说是一剂毒,她为了爱义无反顾,导致了忠良的毁灭;忠良是毒,他用毒杀死憎恨的人,残害所爱的人。正是因为无法面对自身的沦落及无力改变的痛苦,爱才变成了毒。忠良是一个复杂的矛盾体,他恨女人,是因为太在乎女人,他不谈爱情,是因为爱情对他来说太神圣,太陌生,太高不可攀了。如果没有遇到值得为之付出的女人,他宁肯将它封闭一生。他在那个阴森恐怖的庞府渡过了自己少年时期,在姐夫的胁迫下与姐姐发生了性关系,产生了强烈的仇恨心理,所以他不停地玩弄女人,借以报复她们的丈夫,以摆脱少年时被一个女人玩弄的的不堪经历。在十里洋场上,他是一个风流倜傥的男人,让女人全都匍匐在脚下,可是回到庞府,做仆人的屈辱记忆就占据了整个身心,他变得越发高傲,眼角眉梢皆是冷冷的嘲讽。忠良在庞家人眼中,是一个见过大世面的人,可是在忠良的内心深处,他憎恶自己所从事的职业,更憎恶上海那个地方。他向往的,是那个年代使所有的青年都产生热切渴望的北京,北京是忠良的一个梦。当他蔑视地质问如意:这十年,世界上发生了什么事你都知道吗?当他仿佛自言自语地念叨着:北京的天又高又蓝……,那一刻,我怜悯了忠良。不过是个脆弱的理想主义者,他用自己的方式捉弄着世界,冷眼看着痴人们要死要活,直到那个单纯的庞家小姐用一颗悲天悯人的心融化了他冰封的感情。忠良外表是冷漠的,可是他的血比谁都要热,所以,他最害怕单纯善良的人,因为面对这样的人,他根本无法一如既往地保持冷酷,他恐惧自己的动情,不爱则已,爱了便可颠覆一切。爱上这样的男人,要么被他折磨,要么自我折磨。比起如意,天香里的女人是一个极有自尊的女性,只是,如意在性格上多了一份自主自省的意识,所以她在最后能够放弃对忠良的爱。你可以说忠良不懂爱,但不能说他的心里没有爱。恰恰相反,爱是他终其一生都渴望拥有的东西。
陈凯歌说,他拍的每一部电影中都肯定有一个他在精神上完全认同的人物,如意就是他心中一个接近完美的女性。很多人不理解他为什么选北方人外形的巩俐来扮演一个江南大小姐,其实之前如意的选角也是几易风波,如此看来,陈凯歌是看中了巩俐身上那种倔强自强的气质,大概也无可厚非。不过,要说整部影片中最不和谐的因素就是巩俐了,总觉得她的美感还不够,我甚至怀疑陈凯歌要的就是她的不和谐感,因为如意是一个反抗者,她和自己的家族本来就格格不入,这种反抗的动力来自于她的潜意识,她并非清楚自己的动机,只是有一种力量悄悄地驱使她去做,你可以理解为她天生的叛逆,天生的不乖顺,这种性格在影片开头就交代过,她不仅扰乱女人们的世界,还闯进只有男人才能进的祠堂。只是,单纯的性格因素似乎还不够构成她成年后种种反抗行为的全部原因。在她见到忠良之前,她并没有机会去接触外部的世界,没有对比,那么她的反抗意识究竟从哪里来的呢?也许她也和忠良一样,对童年的记忆和耻辱深切憎恨,只不过忠良逃了出去,她必须留下来继续过着年复一年的日子,但是这种屈从是不甘心的,所以她要反抗,做出种种惊世骇俗的举动,她这样,并非要证明什么,只是一种“不甘心”罢了。当遇见忠良之后,她以为拯救自己的时刻到了,她把全部理想维系在这个男人的身上,但是在上海遇见的一切粉碎了她的理想,归根结底,如意并没有见到过她真正想见的东西,然而她却以为所见的已经是一切。所以她灰心了,服帖了,答应回家做一个不问世事的新娘子。如意到底是一个封建礼教家庭出身的女子,新娘子和婚姻在她心目中有至关重要的位置。她的反抗终究是盲目而不彻底的。
除了如意,其他角色就像是从影片里扎根生出来一样分外妥贴。张国荣在陈凯歌的电影中总是散发出惊人的光彩,天赋极高的演员遇上天赋极高的导演,总会擦出特别夺目的火花来,把一个复杂矛盾的角色诠释得入木三分就算了,偏偏又要把他拍得那么漂亮,太漂亮了,浑身上下弥漫着谜一般的风采,看得我眼珠子都要掉出来(谁叫我是女人)。为了表现郁忠良是一个如何有魅力的坏男人,陈凯歌和杜可风可是使尽了浑身解数,他们为哥哥耗费了多少胶片啊。通常一个角色之所以有魅力,是因为演员自身含有一种吸引人的特质,这话不假。换做别的任何一个英俊的男演员,未必能赋予忠良那种奇怪的魔力。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亦正亦邪,可痴可狂,几种不调和的因素在一个人上得到奇妙的融合,不单单是靠演技就可以造就的。我不敢妄断这种特质是如何修炼出来,因为知道现实生活中的哥哥是个喜欢开玩笑的性情中人,与他扮演过的众多角色相差迥异。我只能说,张国荣是真正的天才,自身万般澄明纯净,一种角色的气质一旦赋到他的身上,他本人的气质就幻化到无形,好象那副躯体就是为了这个角色而生,等到换了一部电影,换了一个角色,他便仿佛又脱胎换骨成了另一个人。热闹世俗的角色他能演,超凡脱俗的角色他能演,不仅能演,而且演得以假乱真,这不是一般演员能够做到的,很多堪称优秀的演员也做不到。
《风月》的配角无一不是精挑细选,姐夫的变态,姐姐的怨毒,端午的龌龊,还有阴险狡诈的拆白党成员,一群在时代变异下扭曲了的人。作为一部反映病态社会的影片,《风月》太含蓄,充满中国味的表达方式,需要观者同样带着一份含蓄的心情去欣赏,其实它讲述的是一个简单的故事,三言两语就可说尽,可是在情节之外,你能感受到创作者和演员们传达出来的感情和智慧,正是这些构成了电影所具有的特殊魅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