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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Egret
传说中许鞍华的代表作——“男女人各四十”均未能让我满意。抛开我女性主义的立场不谈，两部作品的通病都是没有明显的高潮。但《女人四十》尚可用“自然”“彻底的现实主义”来狡辩，今天我要评论的《男人四十》却是“明明有的做，但却没做好”。
师生恋，忘年恋，婚外恋。而且这个异常的恋爱状况还要双倍地来，“张学友”和“梅艳芳”这对夫妇各自经历了一遍这样的三重畸恋。加上未婚先孕，寻找生父，历史重演，异性诱惑……《男人四十》的题材不可以说没有噱头，正如它在宣传中吸引观众的“林嘉欣勾引有妇之夫张学友”这个话题十足的招牌一样，这部电影原本可以做得较为激烈，充分发挥题材的优越性，它比《女人四十》讲老年痴呆的故事要LUSH得多！然而味美多汁的它只是“看上去很美”，没有LUSH出经典来，反而丧失了《女人四十》那种朴实清淡的风格。
很明显，这个故事是岸西“做”出来的，有的情节甚至到了“做作”的地步：比如一去不返的老师突然带着绝症回来了，毫无缘由地，也不交代他为什么回来，为什么没人照顾，为什么找得到正在逛街的“梅艳芳”？！而且还得了癌症？拜托，这不是韩剧。他的回来纯粹是为了推动电影的叙事进程，导致夫妻二人这么多年来不想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的终极问题，终于浮出历史地表，到了不能不解决的时刻。这太“做”了。
OK，其实我不介意“做”，小说就是做出来的，连看上去很自然很抒情的诗歌也是做出来的呢，没有几个天才好像李白那样一泻千里文思泉涌的。但是这次的故事岸西没有“做”好，完全没有《甜蜜蜜》那样震撼人心的无穷感动，有的只是一大堆问题摆了出来，然而还是缺乏足够的火花，导致我找不到故事的高潮。高潮是“梅艳芳”看到老师回来了吓得走掉？都说了那是做作，何况是在回忆中出现；高潮是“林嘉欣”和“张学友”终于扭上了房门？这原本可以成为情绪的高潮，何不来一场激情戏？外国有套电影写师生恋，如《白色婚礼》就正面描写师生的肉体结合，这样的震撼不可谓不大，这才是真正的突破。有时候，有些突破非得用性是不能表达的。如果说儒家文化圈不谈性只谈爱，那又为何让房门偷偷关上？如果要表现中国人发乎情止乎礼的克制和禁欲传统，那个关门实属多余，倒是电影院那场大腿戏更为传神。那么，高潮是最后夫妻两人抱在一起？那种OPEN式意义含糊的结局，很难说是带令观众进入一种“高峰体验”，它带给观众的只是一些思考的余地和回味的空间。
我猜，高潮可能就在“老师”的谜底揭开之时。《男人四十》有一处手法让我很满意，就是叙事手法。其实，讲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讲。《男人四十》的故事很简单，先后两次师生恋的重复上演，但是电影不这么挨着顺序来，而是将时间顺序变成了大故事套小故事，在大故事的顺序中，小故事一直遮遮掩掩，一直留有悬念，直到最后才通过“梅艳芳”向儿子的倾诉回忆了小故事的全貌，观众才如梦初醒。叙事徐徐展开，留有余地，吸引观众参与。藏着掖着正是叙事技巧的一部分，这一点电影做得极好，出色的叙事手法将一个简单故事说得很微妙复杂，但是最后悬念的释放无法达到情绪的升华，“老师”的谜底揭开之时没能有效地震撼心灵，这也是电影始料未及的了。是因为矛盾没有集中在一起？还是因为用了平行蒙太奇（梅艳芳的回忆+林张二人的偷情）但又太拖沓，导致战线拖得太长，无法集中释放观众的情绪？
总的来说，《男人四十》的题材不错，不缺乏足够的戏剧冲突，但是电影没发挥好，没把这种冲突带向更集中爆发的境界，导致了一种“不温不火”风格的再次诞生。这一次，还因为是遭了“文学”的殃。
文学气充斥着整部《男人四十》，虽然没有什么激动人心的情节效果，“文学”本身足以支撑我这中文系学生把电影看完。《孟子•梁惠王上》讲述的“齐桓晋文之事”也好，李白的《送孟浩然之广陵》也好，苏轼的《前赤壁赋》也好，整部电影对文学的引用到了一种满目皆是的程度，张学友饰演的林耀国就是一位中学国文老师，而电影的关键先生——夫妻共同的国文老师也是吃着中文这行饭的。我能不激动吗？因为我的理想就是做一名高中语文老师，我羡慕的我高中语文老师才貌双全，气质不凡，是她让我爱上这一行，以至于不顾一切地报考师范大学中文系，这种在外人看起来没出息的学生才会选择的志愿。四年的本科中文系教育，迄今为止一年的研究生教育，我的中文专业没有教我如何做一名作家，只教了我如何做一名学者，甚至连中学语文教材教法也不是大学的重点，这是我感到“文不对题”的地方，为此我深深失望！而21世纪的文学已经被边缘化，文学性泛化到各种大众文化的产品之中，学着这个古老而又不吃香的专业，我的心情可想而知。
所以，《男人四十》中处处引用文学，却处处体现出文学的没落。林耀国费尽心机在讲台上阐述古文，甚至不惜用通俗有趣的手法来讲解鲁迅，但是台下的学生有几个认真在听？同学聚会，一帮子同学以前的成绩都不如林耀国，但是却都比做中文教师的林更有钱；林帮一个有钱同学的儿子补习功课，那小孩整一个ABC，连基本的古诗都难以体会……电影在此用了一个很好的暗喻，以文学的危机来对应林耀国的中年危机，文学的尴尬处境正暗喻了林耀国的艰难处境。
但是文学的加入使得电影变得更加沉闷，如果我不是文学青年，我可能会受不了那大段大段的古文朗诵。所幸我还是文学青年！电影“不温不火”的风格在引用文学的路上越走越远，但却没有形成一种诗意的意境。如果有，也不失为一部诗意的电影，那么这样的电影是不需要高潮的，不需要对戏剧冲突的营造和建构来负责的。但是诗意不是大段朗诵古诗词就能达到的，它需要一种抒情的叙事氛围，精心的情感酿造，《男人四十》显然不是“诗一样的电影”。
它只是一个有的做，但是没做好的文本。它不缺乏冲突，甚至很有噱头，可以做成戏剧性的电影，但是实际效果却达不到那样的激动人心；它投奔文学的怀抱，却没有上升到到文学性（诗性）的真正境界，反而遭了文学的秧，使得结构更加松散，成了四不像。
当然，在最后，我也不得不提一下演员们的表演。许鞍华最厉害的招数不是做导演，而是做监制，她选的演员总是最合适的，张学友被她挖掘出了别样的气质，“歌神”除了在电影中夸张的搞笑，原来还有深沉内敛的一面；梅艳芳的绝唱献给了《男人四十》，除掉浓妆的她第一次让我觉得好美好自然；最风光无限的要数林嘉欣的处女登场了，囊括了金像金马的最佳新人和最佳女配角，令人叹为观止……无论如何，只要演员的表现好了，电影有再多的不是，也能得到观众的体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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