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是一个凡人：《梅兰芳》
想知道一部传记电影失败的榜样，那么不妨看一下陈凯歌的作品《梅兰芳》。这部一心要还原平凡、真实、可信的梅兰芳传记片以乏味的口吻结束了，畏首畏尾的处理使整部电影就像戴了纸枷锁，如哽在喉。欲呈现一个凡人的生活却难逃极力塑造传奇的痕迹，欲将众人眼中的神拉下圣坛却临空欠一脚，这让电影变得平淡缺少回味的韵味，随着片尾大幕一开就迅速被人遗忘在一堆热热闹闹的贺岁电影堆当中，既不够商业也不够文艺闷骚！
手
一部好的电影很大程度在于细节拿捏是否到位，像梅兰芳这样一位全中国人都知道的京剧大师，如果电影不能通过细节来把握，不管是造神运动，或是拉神下马为凡人，那么都会流俗，变成一部泛泛而谈的流水账电影。
首先要说的是梅兰芳的手，对于一个名闻天下的旦角，梅兰芳的成功不仅在于其外形姣好、唱腔优美，很重要一个原因是他拥有一副比女人还要美的手和浅首低回的妩媚眼神。在舞台上，他的纤纤凤指动作细腻，配合着他的眼波流神，不但能迷住看戏的男性，就连女性都会为之沉迷。相传，梅兰芳为了让眼神更有韵味，更好的表达女性婉转的心思，他常常会让眼睛顺着鸽哨的声音追随天空飞翔的鸽子身影。一代京剧名伶能稳然屹然不倒是有着他独特的保持艺术青春的秘方，他必须要让自己克服岁月的洗礼不断拔高自己的表演水平。几乎所有的老一代京剧大师都有着这样或那样的方式来让自己的水平保持在一定水准上，梅兰芳也是如此。电影《梅兰芳》只是把重点放在了喧哗的舞台上和浮华的挖名人轶事上面，而丢掉了艺人成功的关键细节。比如说梅兰芳的手，这个是让美国人大为惊叹的“魔手”，到了陈凯歌的这部影片中却很少去表现，这不能不说是影片的遗憾。
人人都知道梅兰芳并不聪明，那么一个不聪明的人如何才能登上行业巅峰呢？导演用一个纸枷锁和一场新旧戏大战来表现了他眼中的成功之道，如此来理解一个人的道理只能说是戏剧化痕迹过于明显，与常人理解的实际生活知识有所违背。一个不够聪明的人成功肯定有着他独到的地方，比如说刻苦，比如说采用异于他人的锻炼方式，而不是一夜成名的表现手法。即便是，那也是长期积累的结果，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电影里用了大量篇幅来讲成功，却忽略了台下名伶的背后辛苦与长年累月的心灵磨砺。在电影中，一上来就是比赛，新戏改革运动，导演过于急切表现梅兰芳成功的描写由于缺失成功背后的艺术基础而变得空洞平庸无奇。导演心里想的是要拍一个凡人梅兰芳，却潜意识里却还是想用轰轰烈烈的手法去表现一个传奇人物，让梅兰芳再次复原到神人的地位，这样，他就不自觉的给自己戴上纸枷锁，绊住了自己的手脚。
或许，那部《无极》让陈凯歌名声扫地，为了挽回颜面，他再次拿起最熟悉的京剧，企图恢复《霸王别姬》所给他带来的光荣。然而这需要导演必须有近乎虔诚的拍电影的心和平淡如水的生活态度，可《梅兰芳》却让人看到他身上仍旧存在的浮躁，进而使作品缺少电影人物的灵魂。
事实上，对于梅兰芳这样一个名人，导演所要做的仅仅是减法，而不是一心要暴露陈凯歌回复往日水准的企图。
对于看过或没看过《梅兰芳》这部电影的人，人们必然会提到《霸王别姬》，因为二部都是反映京剧演员的电影，而且后者是陈凯歌的代表作，如果不提就像到了天安门城楼却没有去天安门广场一样。就《霸王别姬》和《梅兰芳》而言，两部电影立意的创作心态不同，导致产生不同的结果，如果一心奔着某种目的赤祼祼而去，其效果必然差强人意。《霸王别姬》是根据李碧华小说改编的电影，原作所赋予的强烈爱恨情仇与戏剧张力非常适合搬上银幕，且故事虚构，这也给了导演极大的发挥空间，可以不受任何约束。《梅兰芳》是根据真实人物编写的剧本，因而受制的因素很多，一不留神就会拍成类似《吴清源》那样离题万里的闷蛋电影；而过于迎合观众又会让剧中人物后人不满，所以它的实际拍摄难度远远大于虚构的《霸王别姬》，这就等同于给自己横生树起了诸多条条框框，如同纸枷锁，看以很容易撕破却又不能撕。
陈凯歌借片中梅兰芳之口喊出自己的心声：输不可怕，怕才可怕，其实就是在向公众陈述他在为自己拍这部电影可能的失败作台阶，让自己可进可退。
戏与人
不可否认，余少群的少年版梅兰芳形象是成功的，这让影片在前三分之一精彩好看，也给影片在接下来的部分造成极大的障碍。从余少群过渡到黎明，两者差距太大。观众犹自还沉醉于青春年少的余少群咿咿呀呀，却不料一换镜头，一个发福版梅兰芳出现了，而且还和章子怡饰演的孟小冬谈恋爱。这中间的转切是生硬的，硬生生剥夺了观众的观影快感，影片的第二个败笔于是又生现了。梅孟恋搞得如同纯情片，黎明的脸上几乎看不到太多表情，这让习惯于余少群风流潇洒的形象的观众一下子就要过渡到面无表情的黎明多少会有困难。
梅兰芳是木讷，黎明的形象是符合梅兰芳这个真实人物形象的，但那绝不是抗战前的梅兰芳，至少他不应当出现在梅孟恋的谈情说爱故事当中。梅兰芳身形的发福最明显的时候是在抗战结束后，当时昔日曾经的四大名旦复出首演时，身形臃肿，引得观众笑场，被评为“四大名蛋”。电影中梅兰芳的体形从头至尾，甚至复出首演时都没有任何变化，这不符合历史。梅府家宴的饭菜再怎么讲究也敌不过日本人侵略的炮火，为体现爱国，梅兰芳蓄须（平日舞台生涯中他拔胡须以保持光洁面容，直到日军侵华后才有意蓄须），体形是有所变化的，黎明的体形在前后应当有所改变才对，至少可以通过电脑技术来作改动。
梅孟恋是影片的一大噱头，一个以旦角响彻梨园的伶界大王，一个是貌美如花的须生冬皇；一个是青春寂寞少年，一个是怀春少女心；游龙戏凤唱出了两人的心声与感情。两个演员须是青年演员，且外型和年龄必须搭配非常登对，犹如情侣般才合适。可一个发福版的阿叔梅兰芳，配上清淡的章子怡，怎么都让人难以融入到影片所营造的情境中。如果让余少群继续演梅孟恋，那么章子怡就无法再出演孟小冬，事实上，章子怡与传奇的孟小冬原人形象有着很大的差距。就算是撇开真实人物不谈，就演员配对的化学效果来看，余少群和章子怡搭配出演也不佳，唯一的办法只有换掉章子怡，或是重新再挑一个能和章子怡登对的男演员来演梅孟恋这章节的梅兰芳。由于选角的不当，使这段戏先天就像一块鸡肋。
总体上，演员的表演印象基本上是：王学圻所饰演的十三燕刚傲，余少群的青少年梅兰芳娇柔风流，黎明的中年梅兰芳比较面，章子怡的孟小冬形象清淡如茉莉，后两人的表现己达到电影的基本要求，但与前两人相比就有些相形见绌，压不住场，前后失衡，出现前紧后、戏味松越来越淡的情况。梅兰芳第二任妻子福至芳的扮演者陈红可被视为是本色演出，夫妻档合作幕后工儿即可，大即不必非要拥到前台过把戏瘾。
属于他的时代
依然拿梅孟恋来说，《梅兰芳》中这段戏很平淡，缺少高潮部分。在历史上，实际梅孟恋故事远比影片上表现的更具戏剧性。如果是应着对付观众窥私欲而把这段故事编入电影，那么电影如此这样做实在是得不偿失，福芝芳与孟小冬之间的矛盾，孟小冬与梅家人之间的矛盾，戏迷与孟小冬之间的冲突（注：戏迷枪杀孟小冬一事实际是她的戏迷要枪杀梅兰芳，影片作了改动），诸如此类都没有很好呈现在银幕上，有的部分甚至压根就没有出现。这样做的确不会让梅家后人有任何不适感，但是这样的处理却使电影戏剧感严重缺失，导致过于四平八稳而陷入沉闷。导演既要讨好观众八卦的好奇心，又要让梅家后人满意，于是采取这样一个折中的方法，这就如同戴了纸枷锁一样，不能扯破。这是明显的一个败笔。梅孟恋的出现不但没能为影片增色，反而造成影片观影愉悦度大为降低，甚至损害到影片整体品质。
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是梅兰芳最为辉煌的时代，在那个属于他的时代，他用精彩的演出不但征服了美国观众，而且还俘虏了新文化运动诸闯将。比如胡适和蔡元培等人，在新文化运动初期，许多闯将痛批梅兰芳的表演，在他们看来，梅的表演与封建的满清旧文化脱不了干系，可当他们走入剧场时，绝大多数人都为梅狂，成了梅兰芳的忠实粉丝。到了最后，唯一反对的只有鲁迅兄弟俩，鲁迅甚至用刻薄的话来形容梅兰芳的表演艺术。梅兰芳的态芳是一直对鲁迅敬鬼神而远之，自始至终都是讨厌鲁迅。这些事极具戏剧色彩和鲜活的生活气息，也能佐证梅兰芳艺术的无穷魅力；另一方面，他与鲁迅先生的心结也对于还原一个真实的历史人物有着重要的意义，它可以让人们看到一代完人的平凡普通一面，这对于表现一个传奇人物的银幕再塑造有着致关重要的作用，更令观众容易信服和感同身受。然而，上述史料要么是一句话就跳过去，要么压根未提，这不能不说是个遗憾。
在电影中，虚构的邱如白几乎承担起了影片所有的好坏两方面形象，他的出现让梅孟恋的爱情可以变得单纯如水，这样的表现是滑稽可笑的，因为即便是梅兰芳还是孟小冬都不是小孩，都不会像电影中所表现的那样来处理感情，即便邱所代表的一种左右梅兰芳的势力和利益集团。同样，邱如白的在美国剧院的表现着实让人起疑，影片一方面介绍他曾有留洋经历，一方面又让在美国剧院如同土包子一样抓耳挠腮，看到有观众离去紧张不己，看到没有人叫好而慌张，影片到了这里如此表现实在有些说不通，如果让其他人未出过国的人来表现倒比较符合当时的情形。
至于虚须明志的那段故事就变得更为沉闷乏味，同样是描写日军侵华，《叶问》在表现人物的爱国情怀上明显要高过《梅兰芳》。这不是说《叶问》是由于充斥着精彩纷呈的咏春拳法而使电影也变得好看，关键点在于，导演对同样是侵华时刻的名人生活的表现力度如何处理。在叶伟信和甄子戏合作的电影里，文戏一直都很薄弱，但这一次，就日军这一关键词，两人表现的确让人惊喜，它比起擅长文戏的《梅兰芳》更能让人胸中荡生浩气。
《梅兰芳》蓄须明志故事一如梅孟恋平淡，难以令人融入到影片中，无法体验梅兰芳的高风亮节和坚贞爱国心，进而感觉闷且无味。梅兰芳的蓄须和之前爱惜形象没有任何对比；在宣布罢演后，他的体型变化和家庭情况都是一笔带过，如此细腻的人却用粗枝大叶的方式去表现，故事自然就浮离在人物物记的表面，而没能深入到人物心灵深处，致使影片变得平庸，人物形象不够光彩，特别是电影后三分之二部分。
或许陈凯歌是想极力展现一个平凡的梅兰芳，可他的做法却适得其反，电影流俗平庸使影片艺术价值大打折扣。在那个属于梅兰芳的时代，他之所以不断成功，被人当做神一样看待，如果有他独特的地方也就没有梅兰芳，忽略了这些，就不是一个真正的梅兰芳人物传记。在属于他的时代，他是京剧的伶界大王，同时他也是平凡人，叫“畹华”，但他绝不是电影《梅兰芳》中所要表现的那样平庸无奇！毕竟，平凡和平庸是两码事。
或许，过分追究真实与艺术的还原改造没有太多意义，然对于戏外的时下京剧业来说，那个属于梅兰芳等四大名旦的京剧辉煌时代己远去！随着四大名旦的集体谢幕，梅兰芳和属于他的时代都己成为历史烟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