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要走了,有些人要回来了。有些人只为短暂停留,还要继续奔赴下一场忙碌;有些人长久地离开,只为遥远地归来。
那天,站在城市的人群之中,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惘然若失。是种莫名的畏惧,却是首次的体验。川流熙攘的人们,默默地匆匆,互不相识地终老一生。我究竟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渺小。其实每个人都是稀松平常的,然而幼时与父母走在街上的我很难体察到这真谛罢了。
一日我跟友人说起自己进城闲逛的经历,她却用戏谑地口吻讥笑我的说辞:“‘进城’?你是在城市长大的吧?”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却没有反驳。朋友是外地人,自然不晓得其中的掌故。“进城”对于这座城市,是有特殊的意味的。她不懂。
不知不觉中,我拥有着一座拥有着城的城市,度过了我人生最无忧无虑的时光。童年的简单美好,少年的萌动躁进,青年的惆怅感伤,于我都是有的。许是城的原因,冥冥中又增加了几分厚重,几分粗拙。城中的爱恨情仇,悲欢聚合,我将记忆,让之安然地窖藏,陈出人生最醇的佳酿。
许多人即将离开了,一年,两年,以至五年。之中还有我的妹妹,她倘赴往大洋彼岸,留给我的,唯有从未强烈的想念。希望身处异乡的游子们多加珍重,惜视与父母陪伴的日子,如若远离,便是天各一方,无法给予亲身的关怀。他们面对的都是陌生的地域,浸淫着迥然的思想与文化,我为之歆羡,也为之祝福。
许多人即将归来了,抑或住留,抑或驻留。之中有我多年的挚友,也有将要诀别的同窗。时间是个亟待寻味的玩物,四年光阴,挚友淡泊为同窗,同窗又积淀为挚友,两种身份借由时空混淆着,撺掇在一起,使人难以分辨人情的疏离。倒是面对彼此的尴尬,愈发明晰。
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
半年来经历的许多,教我愈发认识到家人的不可替代,尤其是父母,他们才是这世上唯一可以信赖与依靠的人。除此而外,没有其他。父母如港湾,停泊的永远是付出,永远是无私的爱。有言道忽略花前月下的虚无、懂得孝敬父母是人成熟的显征,那么我想,我已在成熟的路上了吧。
说到爱,却又教人无法名状。
二零零八年的最后一天,我坐在空荡寂静的教室里,独自聆听着两个人一同分享过的音乐。圣诞节的翌夜,我与她在电话中说出了道别分袂的话。十月的季节,在校园里徜徉着,欣赏秋天的金花落叶。
此刻,一切皆已不再。我也将离开这座城,前往另一座城了。
四岁逝去,才发现自己过得太肤薄。我已写得太多,以至于文字中只是爱:琐碎的爱,重复的爱,雷同地一幕幕地上演,不但厌倦了观众,连当事的我也都疲劳了。当结局缓缓退去,始觉悟时间对我已如飞驰的列车般擦行而过。
如果说考研于我本是孟浪的历程,那么考研中品尝的所谓爱情是否更加荒唐?我已经错得太多,错到自己无颜以对,错得刻骨铭心。回顾其间,看到的徒有孤芳自赏的少年,沉浸在青春的稚梦中,不能自拔。虽抱着真心,但体验的一段段,尽是本该防预的不韪恋情。渴望若遇到天真,收获的唯有伤心。
于是乎,从情场到考场,我都失败了。
这次失败,使我认清这一年,四年,十年,二十年,仿佛都是游园惊梦。我偏安于一隅的风景,全不闻窗外的乍泄春光。
她,她,还有她,还有她。似乎是一个人,又似乎是很多人。爱得那样扑朔迷离,犹如前途一般。
喜欢《摔跤手》这部电影。年迈体衰的摔跤手兰迪光辉逝去,但在生命的最后,他毅然抛下身后的所爱,用张扬的姿态扑向死亡。一个人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面对。失败意味着重新选择,因而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无从选择。谁说人生只可得意方能尽欢?吾曰:人生失意须尽欢!此路不通,独辟蹊径以适之。
古人尚悲秋,尝有离行之人,必酌酒赠诗,聊表关切。摩诘有诗云:
下马饮君酒,问君何所之。 君言不得意,归卧南山陲。
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 我不畏惧离别,却亦不享受它。只求节礼有度,莫要觥筹滥觞。中国人不知何时眷恋起桌宴上的繁文缛节,每每高朋诸座不醒人事方才罢休,委实荒了钱囊,虚了时光。倒不如一杯清水,一缶粗茶,一句嘱托,一声保重来得古道热肠。
南柯一梦尤恨晚,桃花散尽是沧桑。



